我叫陈语棠,这年我十一岁,正穿着格子裙站在自家门槛内,参加我爸爸的婚礼。
妈妈去世后的第十个月,陈德清——我的父亲,再婚娶了棉纺厂的“厂花”简娜。消息传开时,左邻右舍的议论像夏天的苍蝇,嗡嗡地围着我转。
“可怜见的,没娘的孩子。爹又再婚了。”
“陈德清倒是好福气,简娜那姑娘,多少小伙子喜欢呢。”
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二十几岁、据说追求者能排到厂门口的姑娘,会愿意嫁给一个三十七岁、带着拖油瓶的鳏夫。直到婚礼那天,看见简娜穿着红色呢子大衣从弄堂口走来,我才好像明白——我爹陈德清,或许真有我不知道的本事。
我贴着堂屋的墙壁,心跳得厉害。昨天的“准备工作”很简单——我发现老门槛中间有块木头早就被虫蛀空了,又被我们这帮孩子年复一年踩着玩,松动得厉害。我没告诉任何人,只是在接亲前,蹲在那里假装系鞋带,用手指把那块本就松动的木板又往外抠了抠,让它虚虚搭着,像个不起眼的陷阱。门槛很高,大人平常迈过去都不太在意脚下,何况是今天这么热闹的场面。
弄堂里已经热闹起来。自行车铃铛响个不停,邻居们靠在门框上张望,小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捡撒落的喜糖和彩带。空气中飘着炒瓜子和烟草的味道,还有厨房里传来的蒸鱼的香气。
我退到堂屋的拐角里,看着这一切。
我并不讨厌简娜。她没得罪过我,甚至上个月在厂区遇见时,她还递给我一把大白兔奶糖。
“你是语棠吧?我叫简娜。”她的声音软软的。我接过糖,没说话。
我只是觉得,陈德清不配。
不配这么快忘记妈妈,不配迎娶新人,不配得到幸福——至少,不该这么容易。
鞭炮声炸响的时候,接亲的队伍到了。简娜被一群穿红戴绿的女伴簇拥着,从弄堂口缓缓走来。她真好看,像墙画上走下来的人,和这条破旧的老弄堂格格不入。
人群让开一条道。我爹陈德清穿着借来的西装,胸前一朵大红花,搓着手站在门槛内,笑得见牙不见眼。
简娜走到门口了。
她对我爹笑了笑,然后抬脚,准备像所有新娘子一样,优雅地跨过这道高高的门槛。
她的前脚掌先踏上了门槛内侧的地面,但就在全身重量即将跟进、后脚要离地的那个瞬间,那只支撑脚的高跟鞋跟,不偏不倚,“咔”的一声,陷进了我动过手脚的那个小空洞里。
她身体猛地一晃,低低“呀”了一声,整个人顿时僵住了。一只脚在门里,鞋跟却被牢牢“咬”在门槛的木缝里;另一只脚还在门外,进退不得。她脸好像红了,试图轻轻拔了拔脚,但那鞋跟卡得死紧,纹丝不动。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比预想的还要尴尬——她就像一只被定住的红蜻蜓,停在了门槛上。
人群安静了一瞬。目光都聚焦在她那只被困住的脚上。
我屏住呼吸,等待想象中的尖叫、尴尬、出丑。
就在这时,她身边那个嗓门极大的胖阿姨,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一下巴掌,哈哈大笑起来:“哎哟喂!陈德清!你还傻站着干啥?你这不就是变着法儿想抱我们简娜进门嘛!都新社会了,想抱新娘子就直说呀,还搞这套!”
那嗓门大得惊人,整条弄堂都回荡着她的声音。
亲友们先是一愣,随即哄笑起来,起哄声此起彼伏:
“就是就是!德清哥,快抱啊!”
“新郎官,表现的时候到啦!”
“德清哥,可不能让我们新娘子这么站着啊!”
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我爹——陈德清同志,在众人的注视下,竟真的解开了一颗西装扣子,咧嘴笑道:“抱就抱!自己媳妇,有什么不能抱的!”
他弯腰,手臂穿过简娜的膝弯和后背,一用力——真的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简娜轻呼一声,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胸前那朵红花里。
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和掌声。鞭炮再次炸响,我爹抱着他的新娘子,跨过那道我‘精心布置’的门槛,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堂屋。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盖住了站在角落里的我。
没人注意到我。
也好。我这样想着,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我拼命眨眼,想把那突如其来的眼泪逼回去。
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本书上看到过,后来一直没懂的一句话,此刻却撞进心里: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突然间,我好像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我也不太懂自己在难过些什么。娶简娜这件事,陈德清是早就跟我说了的,当然,只是告知,没有给我说“不”或者问“为什么”的余地。
可能······我是在为妈妈难过吧。这个念头冒出来,让我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出口。妈妈在天上,看着陈德清这么快就有了新娘子,穿着大红衣裳,被这么多人祝福,她心里肯定也不会好受。对,一定是这样。我是在替妈妈流泪,我才不会为了别人哭呢。
我努力说服自己。不就一个简娜吗?长得是漂亮,可一看就不是个多聪明厉害的人,肯定很好对付。陈德清就是为色所迷,一时糊涂罢了。再怎么说,我也是他亲生的女儿,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孰轻孰重,明眼人都应该知道吧?他总有一天会明白,外头来的新娘子,怎么也比不上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天知道,我在心里翻来覆去安慰自己的这番话,有多慌张,多没底气。但也只能这样了,我总不能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哭得稀里哗啦,让所有人都看笑话吧?那陈德清回头肯定要请我吃一顿“竹板烤肉”,为了逞一时之快,落得皮肉之苦,怎么算都得不偿失。
席面很快就摆开了,都是平时难得吃到的好菜。我发现我可能是真的有点没心没肺,明明心里难过得要死,可嘴巴却还能吃下不少东西。同桌的邻居大婶大概是看我埋头苦吃的样子有点可怜,夹了一筷子肉到我碗里,小声问:“棠妹儿,慢点吃,你爸平时不给你烧饭吃啊?”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继续扒饭。这倒不是饿的,主要是觉得,不吃白不吃。总不能饿着肚子难过吧?那岂不是亏大了。
正吃着,陈德清挽着他的新娘子来敬酒了。简娜脸上还带着笑容。
该死,我赶紧抹了抹嘴,又用力揉了揉眼睛,可不能让这个女人看到我眼眶发红的鬼样子,否则她指不定在心里怎么嘲笑我呢。
“陈哥,结婚快乐哈!娶了这么漂亮一个姑娘,有福气的很啊,哈哈哈哈!”同桌的叔叔举着杯子,嗓门洪亮。
哼,福气?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福气。
“多谢多谢!薄酒一杯,大家吃好喝好,千万别客气!”我爹红光满面,仰头就把杯里的白酒干了,辣得他龇了龇牙,但笑容没减半分。
哟,这傻子,别人夸他媳妇漂亮,他就美成这样,一口把酒都闷了,呛死你算了。我狠狠咬了一口肉丸子。
本以为我的任务就是乖乖吃饭,不惹事就算成功。偏偏不知道是哪个挨千刀的多事鬼,突然拔高了声音喊我:“诶,棠丫头!别光顾着吃啊,起来,起来给你爸爸和······和新妈妈敬杯酒!说两句吉祥话!”
全桌的目光,连同附近几桌的视线,一下子都聚焦到我身上。我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无名火。发癫啊?你见过谁参加自己亲爹的婚礼,还要主动站起来敬酒的?我是不是还得去前面致个辞,感谢来宾啊?
吐槽归吐槽,众目睽睽之下,我还是放下了筷子,规规矩矩站了起来。手里被塞了一个倒了橘子汽水的小酒杯。我看着杯中的汽水,又看了看面前站着的两个人——陈德清脸上带着期待又有点尴尬的笑,简娜则微微抿着嘴,眼神温和。
我吸了一口气,用我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一字一句说道:
“祝爸爸——二婚快乐!”
顿了一下,我扯出一个自认为最“乖巧”的笑容,看向简娜,补充道:
“第二个老婆活到九十九!”
话音刚落,桌上静了一瞬。陈德清的脸色变了几变。简娜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双眼睛,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随即,那个胖阿姨又率先爆发出大笑:“哎哟,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棠丫头真是实在,说得真好!活到九十九,长命百岁啊!好兆头!”
其他人也跟着打哈哈,气氛又重新活络起来。陈德清似乎松了口气,拍了拍我的头。挽着简娜去了下一桌。
我坐下来,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宴席持续到下午三点才散。帮忙的婶子们开始收拾碗筷,叔伯们把借来的桌椅搬回原处。简娜换下了红色大衣,穿着一件蓝色罩衫,挽起袖子帮忙洗碗。
我躲在阁楼的楼梯口,偷偷看她。
“看什么呢?”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我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住弄堂尾的罗奶奶。她快七十了,头发全白。妈妈在世时,她常来家里借针线。
罗奶奶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厨房里的简娜,又看看我,叹了口气。
“你妈走了快一年了。”她突然说。
我咬着嘴唇,没吭声。
“你爹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罗奶奶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简娜这姑娘······我看着她长大的。心不坏。”
“她为什么嫁给我爸?”我终于问出憋了很久的问题。
罗奶奶沉默了很久。
“有时候,人做选择不是因为‘最好’,而是因为‘刚好’。”罗奶奶慢慢地说,“刚好需要,刚好出现,刚好······能互相依靠。”
我不太懂。但罗奶奶已经拄着拐杖,慢慢下楼去了。
————
很久很久以后,当我早已不再是那个满心别扭的小女孩时,有时回想起婚礼上的这个片段,我都会觉得,自己那张嘴,大概是开了光的。
因为,若干年后,简娜——我的继母,后来我用别的方式称呼了许多年的女人,她真的很长命。
长命到足以亲眼看着我长大,离家,又归来。长命到足以用她自己的方式,慢慢磨平了岁月的棱角,也磨去了我心中的刺。
当然,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至少在婚礼的那个当下,十一岁的陈语棠只是固执相信着,并且试图让所有人都相信:她一点也不难过,她只是在为天上的妈妈,打抱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