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汐云九岁入翰林书斋,转眼已是三年。
这三年里,镇国公府的海棠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蒙执从六岁长到九岁,个头窜得飞快,已到秦汐云耳际。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整日黏着姐姐,可每日黄昏时分,总会雷打不动地站在府门前,等着书斋的马车归来。
这日傍晚,雨下得正急。
蒙执撑着伞立在阶前,秋雨斜斜打湿了他的衣摆。周嬷嬷几次来劝,他都不肯回屋,只说:“姐姐没带伞。”
酉时三刻,马车终于出现在巷口。
车帘掀开,秦汐云抱着书箱下车。她今日穿着月白色襦裙,外罩一件淡青披风,头发绾成简单的双螺髻,发间簪着那支白玉海棠簪。三年时光,她身量长开了些,眉眼间的稚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少女特有的清丽与书卷气交织的韵味。
“姐姐!”蒙执撑着伞跑过去,雨点打在油纸伞上噼啪作响。
秦汐云见他半个肩膀都湿了,忙接过伞将他拢入伞下:“不是说了下雨不必等我?”
“怕姐姐淋着。”蒙执接过她的书箱,沉甸甸的,“今日怎么这么晚?”
“颜师姐留我讨论《楚辞》的注疏。”秦汐云与他并肩往府里走,“对了,祖母说今日有客人?”
“嗯,礼部尚书姚大人来了,算是你的表舅公。”蒙执顿了顿,“还带了位公子,叫姚文璟,说是明年也要入书斋。”
秦汐云脚步微顿。姚铮是她祖母的侄子,按辈分确实该叫表舅公。只是姚家与蒙家这些年往来不多,突然来访,恐怕不只是叙旧那么简单。
正厅里灯火通明。
姚淑娴坐在主位,右手边坐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文官,正是礼部的尚书姚铮。他下首坐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宝蓝色锦袍,眉眼与姚铮有七分相似,只是神情拘谨,坐姿端正得有些僵硬。
见秦汐云进来,姚铮起身行礼:“臣姚铮,见过公主。”
“表舅公不必多礼。”秦汐云还礼,目光落在姚文璟身上。
少年连忙起身,规规矩矩作揖:“文璟见过公主。”
“表哥好。”秦汐云微笑还礼,在姚淑娴身边坐下。
蒙执将书箱交给丫鬟,也在秦汐云下首坐下,眼睛却一直盯着姚文璟。
不知为什么,他不太喜欢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哥”。又不懂得收着情绪,眼里便全是那种对想抢自己糖吃的仇怨。
寒暄几句后,姚铮说明了来意:“文璟明年要入书斋,这孩子性子内向,学问上虽还过得去,却怕他到了书斋不适应。听闻公主在书斋二年,颇得山长和夫子们看重,便厚颜想请公主平日多照应些。”
秦汐云看向姚淑娴。老夫人轻轻点头,
“不行!
表哥都这般大的男孩子了,怎么还要阿姐照看。”
还不待秦汐云发声,蒙执便表达了自己的不满,惹的秦汐云连忙拉住蒙执。
“小执,只是照看一二,没事的。”秦汐云手在他小脸上摩挲过去,蒙执便不那么偏见了。
“可…”蒙执还欲争论,却被秦汐云一把拉到自己怀里。“小执乖!”秦汐云在蒙执耳畔轻声哄了,他这才彻底噤声。
却仍依是嘟着个唇,将整个身子埋进秦汐云怀里,贪心的去嗅着她肌肤上的棠花味。
见蒙执安宁后她这才温声道:“表舅公言重了。文璟表哥既入书斋,便是我的同窗,互相照应是应当的。”
姚铮面露喜色,又说了些场面话,这才转入正题:“还有一事……不知公主可曾听闻,西戎使团下月要来长安?”
厅内气氛微微一凝,就连笑眯着(zhuo)眼,目光直盯蒙执的姚老夫人都正了脸色。
秦汐云点头:“书斋里已有议论。说是西戎新王继位,派使团来朝,意在修好。”
“修好是假,探虚实是真。”姚铮压低声音,“西戎这些年一直在西北边境滋扰,虽未起大战,小冲突却不断。这次派使团来,一是看看我大周国力,二是……”他顿了顿,“听闻有求亲之意。”
“求亲?”秦汐云蹙眉。
“正是。”姚铮神色凝重,“西戎王想求娶一位大周公主,以结秦晋之好。陛下子嗣中,适龄的公主只有两位,一位是贤妃所出的安平公主,另一位……”他没说下去,但目光已说明一切。
秦汐云握紧了茶杯。她是前皇后所出的长公主,身份最尊贵,若西戎真要娶公主,她确实是最可能的人选。
“姚铮,你多虑了。”姚淑娴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云儿身子弱,常年需汤药调理,此事朝中皆知。西戎求亲是为了结盟,不会娶一个病弱的公主回去。”
姚铮恍然:“是了,臣竟忘了这一层。还是老夫人思虑周全。”
话题又转回书斋课业。姚文璟一直安静听着,只在秦汐云提到书斋诗会时,眼睛才亮了一下,小声问:“公主也参加诗会吗?”
“偶尔。”秦汐云温和道,“书斋每月十五有诗会,不拘身份,只论才学。表哥若喜欢诗词,到时候可以看看。”
姚文璟脸微红,点点头不再说话。
送走姚家父子,已近亥时。
秋雨未停,反而下得更急了。秦汐云站在廊下看着雨幕,眉头微蹙。蒙执站在她身边,忽然问:“姐姐,你会去西戎吗?”
“不会。”秦汐云转头看他,见他小脸紧绷,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祖母说得对,西戎不会娶一个病弱的公主。何况……陛下也不会答应。”
她说得笃定,心里却没底。帝王心术,从来不以亲情为重。若真到了需要和亲□□的时候,她的病弱又算什么理由?
但这些话,她不会对蒙执说。
“走吧,该歇息了。”她牵起蒙执的手,“明日旬考,我还要温书。”
蒙执跟着她往漱玉轩走,走了几步忽然说:“姐姐,我会保护你的。”
秦汐云失笑:“怎么又说这个?”
“我是认真的。”蒙执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她。廊下的灯笼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少年人特有的执拗,“等我长大了,就去做大将军,带很多很多兵。谁要是想欺负姐姐,我就打谁。”
童言稚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秦汐云心头一暖,蹲下身与他平视:“好,姐姐等你当大将军。”
雨声淅沥,将这句承诺裹进夜色里。谁也不知道,很多年后,少年真的成了大将军,却没能守住今日的诺言。
同一场秋雨,落在长安城西的破庙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余九趴在草席上,就着漏进来的月光读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是他前不久从旧书摊上淘来的《中庸章句》。字很小,他看得眼睛发酸,却不肯停下。
庙外传来脚步声,柳烨提着个油纸包进来,一身湿透。
“公询兄!”余九连忙起身,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怎么淋成这样?”
“没事。”柳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得爽朗,“今日码头卸货,东家多给了几个铜板,我买了烧鸡和馒头,还打了壶酒。来,咱们好好吃一顿。”
油纸包打开,烧鸡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余九咽了咽口水,却先把干净的外衣递给柳烨:“快换上,小心着凉。”
柳烨也不推辞,换好衣服,两人在草席上坐下。柳烨撕下鸡腿递给余九,自己啃着鸡翅膀,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喏,这个月的工钱,加上前几个月攒的,够你下场试试童生试了。”
余九接过布包,沉甸甸的,全是铜钱。他眼眶一热:“公询兄,我……”
“别说那些。”柳烨摆摆手,灌了口酒,“明年开春就是童生试,你得抓紧温书。我打听过了,县试不难,主要是考经义和帖经。你《四书》都背熟了,问题不大。”
余九重重点头。他这些年没日没夜地读书,眼睛都快熬坏了,为的就是这一天。若中了童生,就能进县学,有廪米可领,就不用再让柳烨这么辛苦供他。
“对了,”柳烨忽然道,“我今日在码头听见个消息,不知真假——说是西戎使团要来长安,可能会求娶公主。”
余九一愣:“公主?”
“嗯,盛安公主。”柳烨压低声音,“就是前皇后生的那位,听说身子不好,常年养病。若真要和亲,她怕是首当其冲。”
余九沉默片刻,轻声道:“公主也是可怜人。”
“谁说不是呢。”柳烨叹口气,“这世道,女子再尊贵,也不过是棋子。好了,不说这些,吃鸡吃鸡。”
两人就着烧鸡喝酒,雨声作陪。破庙外风雨交加,庙内却因这一顿难得的荤腥,生出几分暖意。
柳烨看着余九狼吞虎咽的样子,眼中闪过心疼,随即化为坚定。他一定要供余九考取功名,一定要让他离开这个破地方,堂堂正正地活着。
酒过三巡,余九有些醉了,靠在墙上喃喃:“公询兄,等我中了秀才,中了举人,中了进士……我要当个好官,让天下像我们这样的穷苦人,都能吃饱饭,有书读……”
“好。”柳烨拍拍他的肩,“我等你当大官,到时候我开个长安城最大的绸缎庄,咱们兄弟互相照应。”
“拉钩……”
“拉钩。”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在昏暗的庙里许下承诺。雨声掩盖了少年人的醉语,却掩盖不了那颗赤诚的心。
起码此刻是的,心还赤诚的亮人呢?至于后面嘛,就有且未知喽!
很多年后,余九真的中了进士,柳烨也真的成了富商。可那时,他们早已不是今日勾指起誓的少年。
命运啊,总是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