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御剑

季知临不假思索地扭动肩膀,挣脱开月灼的手,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三人的呼喊声和脚步声在身后此起彼伏,她却充耳不闻。她只是跑,拼命地跑,穿过那片密集的楼阁,一直跑到一处幽静的密林深处,才终于停下。

季知临喘着粗气环顾四周,确认已看不见三人的身影,也听不到她们的声音,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慢慢走到一棵大树前,倚着树干瘫坐下来,将脸埋进膝间。

一时间,密林中只有压抑的啜泣声低低回荡。

她哭了很久,久到连太阳都隐没在山后。天色渐暗,林中光影愈发昏沉。就在这时,季知临忽然感觉到背后的玄英剑在轻轻颤动。

她抬起脸,胡乱擦了擦眼泪,将玄英剑抽出举在眼前:“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想安慰我?其实不用,我一个人待会儿就好了。”

玄英剑并未停止颤动,反而散发出绯红的光芒。

季知临不解:“你这样......我真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玄英剑停了。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把你收回去了。”她吸了吸鼻子,“我还没哭够,要继续哭。”

话音未落,玄英剑又开始颤动,比方才更加剧烈。季知临尚在炼气期,根本握不住此刻躁动的剑身,险些脱手。

她轻喝一声:“你到底要干什么!”

玄英剑猛地从她手中挣脱,悬浮在半空中。

季知临瞪大眼睛,倏地起身:“你不是已经认我为主人了吗?怎么还是这么桀骜不驯,说脱手就脱手?能不能稍微尊重我一下?”

玄英剑打了个转,剑尖直指她身后。

季知临心头一跳,缓缓转头,顺着剑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密林更深处,幽深无比,此刻黄昏已至,更显得那里黑黢黢一片,透着说不清的危险。季知临心里有些忐忑,可转念一想,玄英剑总不会骗她,更不会害她。它这么做,定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它。

思忖片刻,她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迈出了脚步。玄英剑紧随其后,继续悬在半空为她指引方向。

走了一会儿,仍未见任何异样。天色越来越暗,周遭的树影在暮色中扭曲得像诡异的鬼影,季知临心里打起退堂鼓。

“什么也没有......”她小声嘀咕,“你不是在耍我吧?”

玄英剑没有回应。

“我该回去找月灼她们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估计她们在等我发泄完。”

玄英剑依旧指向前方,剑身上的红光一闪一闪,像是在催促。

季知临望着那团红光,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姑且信你一回。”

说完,她大步流星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远,脚下忽然一空——

她还来不及反应,身体便急速下坠!

“啊——”

没有想象中砸落地面的剧痛。她重重摔在一堆厚厚的枯枝上,身下传来咔嚓咔嚓的脆响。

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季知临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张业火符,又凭手感摸到身下的“枯枝”,准备引燃照明。可她试了数次,无论如何驱动业火符,手里的东西就是点不着。

万般无奈,她只得直接驱动业火符。虽然奢侈,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一团火光在黑暗中绽开。借着光亮,季知临终于看清了手里握着的东西。

那根本不是什么枯枝,而是一根白骨。

季知临登时毛骨悚然,愣了愣神,连滚带爬地从骨堆上滚下来,缩在角落里。她咽了口唾沫,抬起头向上望去,只见天空已变成一个极小的圆圈,小得像拳头。

她掉进井里了。

“玄英!玄英!你给我滚出来!”季知临大喊。

话音刚落,咻的一声,玄英剑应声飞至眼前。它身上的绯红光芒已然熄灭,咣当一声跌落在地。季知临立刻抓起剑柄,咬牙道:“你把我带到这鬼地方,到底要做什么?”

刹那间,玄英剑红光大作,照亮了整个井底。

黑暗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清晰无比的景象。

季知临瞳孔骤然收缩。

井底中央,数不清的白骨堆积成一座小山,其间夹杂着破碎的衣衫和残刃断剑。衣衫与仙剑虽已破损,却依稀可辨同为一种样式,同样的白衣金丝,同样的银剑金纹,贵气逼人,俨然天家风范。

如此,这些白骨便不可能是倒皇大军了。

是官山仙院的修士们。

季知临惊慌不安的心神悄然松了下来,一股敬意油然而生。这些少年人没有投降,而是战斗到了最后一刻,至死方休。

但敬佩归敬佩,吓人也是真的吓人。

季知临手持玄英剑,在井底焦躁地踱步,脑子里乱糟糟的:谁能来救救我?月灼,你能不能用神识来搜寻我?秦茗,你能不能算个卦找找我?还有南宫溯......我屁股摔得好疼,救救我啊!

她把每个想求救的人都在心底念叨了一遍,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冲着玄英剑撒气道:“求人不如求己。修仙者常说人剑合一,玄英,你把我带来的,也得把我带回去。”

话音刚落,玄英剑又擅自挣脱出来,悬在半空上下浮动,示意她踩上去御剑飞行。

季知临怔了怔,随即道:“喂!我现在的灵力根本不足以驾驭你好不好?你想摔死我啊?”

玄英剑的动作停滞了。

“看来我指望不上你了。”季知临叹了口气,双手贴上井壁,试图爬上去。

结果显而易见,她当然爬不上去。试了几次之后,她索性自暴自弃地平躺在地上,望着头顶那一小圈天空,喃喃道:“我就在这里等死吧,哈哈。”

兴许是白日奔波劳累,此刻这样躺着竟觉得格外舒服。她的思绪渐渐放空,迷迷糊糊间,竟真的睡了过去。

半睡半醒之际,季知临忽然感受到有缕缕清逸的气息飘入体内。

是灵气!

她猛地睁开眼,只见眼前的玄英剑正在向她输送灵气。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她还在炼气期,玄英怎会平白生出灵气?若修仙如此简单,那还炼什么气?多买几把仙剑不就行了。

季知临疑惑地张望,这才发现那堆白骨正飘散出阵阵白气,而玄英剑则将那些气息引到了她体内。

“不不不!玄英,不要!”

季知临大惊失色。她虽做梦都想修为大增,但死者为大,她绝不愿通过这种方式修炼。

玄英剑没有停下。季知临在井底绕着圈跑,拼命躲避这折煞人的灵气。

片刻后,玄英剑再也引不来一点灵气,终于停了。

季知临气喘吁吁地扶着墙,语重心长道:“这些修士已经死了,白骨中的灵气不过是残余,根本没多大用处。我虽是魔修,你虽是邪剑,但我既已踏上仙途,你也要改邪归正。咱们不能因小失大,为了一点灵气折辱死者,好不好?”

她顿了顿,又轻声自语:“不过你倒是提醒我该炼气了。反正现在也出不去......”

她盘腿而坐,闭上双眼,细细感知此间天地中的灵气。果然如月灼所说,这里的灵气颇为充沛,比她之前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充盈。

在这静谧的井底,季知临的心神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片祥和。

她呼吸轻柔,淡忘了白日里所有的不悦,静心感知灵气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受到腹部有什么东西在跳动。那东西迸发出强烈的生命力,正热烈地吸收着灵气。

季知临猛地睁眼,心想不妙,她不该在没有月灼指导的情况下擅自炼气。现在体内不知生了个什么东西,极有可能是出了纰漏。

正在这时,玄英剑又开始发作,在井底半空四处乱飞。

“玄英!我没让你飞,能不能尊重我一下!”季知临拔腿便追,右手迅速抓住剑柄。玄英剑即刻定住,乖乖束手就擒。

季知临轻轻晃动手中仙剑,又将它从右手抛到左手,来回抛了几下,心下疑惑:玄英剑怎么变得这么轻了?

转念一想,也许不是剑变轻了,而是她变强了。

可是......怎么会进步得如此之快?

怀着困惑,她握紧剑柄,随手向空中一挥。数道绯红色剑光随剑而出,直直飞出井口。

季知临暗叹:莫非我是个天才?

她回想着月灼御剑飞行时的样子,调动体内灵力,试探着将玄英剑信手一抛。

玄英剑稳稳悬停在半空中。

季知临一颗心狂跳起来。她激动地跃上剑身,颤声道:“玄英,带我飞上去吧。”

话音刚落,玄英剑瞬间腾空!

头顶上原本拳头大的天空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风声在耳边呼啸,不多时,季知临便飞出了井口。

她没有停下。她越飞越高,树木在脚下远去,山巅在脚下远去。

季知临眯着眼,任由疾风拂过面颊。白日里的重重难堪、尴尬,此刻统统被抛在身后,不值一提。

她只知道,她能御剑飞行了。寻常修士苦修数年才能达到的境界,她短短几个月就做到了。

季知临张开双臂,高呼道:“我果然是个天才!纵横仙道,舍我其谁!!!”

绕着官山尖飞行数圈,她终于想起还有三个友人在等自己。往下一沉,缓缓向那片平地落去。她满面红光,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定要好好炫耀一番。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迎面飞来。

季知临一愣,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月、月灼?你怎么来了......”

月灼眉头紧锁,脸色是罕见的阴沉。

季知临从未见过这般冷肃的月灼,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惭愧,仿佛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

月灼道:“剑光,我看到了。”

二人分别踩在各自的仙剑上,悬停在空中。一红一白的身影被深冬的晚风吹拂,衣袂猎猎作响。

季知临磕磕巴巴道:“我、我能御剑飞行了,你瞧。”

月灼没有接话。她探身向前,不由分说地拉起季知临的手,带着她飞向那座木屋。

二人刚落地,南宫溯和秦茗便围了上来。

南宫溯满脸担忧,一见季知临便忙不迭开口:“阿临,你总算回来了!我发誓我再也不跟你开玩笑了!”

秦茗在一旁小声补充:“你不在的时候,南宫姑娘一直在自责。”

闻言,南宫溯抬起袖子,十分做作地擦了擦眼角。

季知临瞥她一眼:“行了行了,别假哭了。我现在不是没事了吗?白天的事,咱们就当没发生过,一笔勾销。”

她顿了顿,举起手中的玄英剑,下巴微微抬起,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得意:“我现在,有一个特大喜讯要告诉你们。”

南宫溯和秦茗异口同声:“什么特大喜讯?”

季知临扬起嘴角:“我会御剑飞行了。”

在场鸦雀无声。

季知临晃了晃手中剑,有些不解:“你们不应该祝贺我吗?”

南宫溯小心翼翼道:“阿临......你是不是哭得神志不清了?”

秦茗也温声劝道:“听说修仙之人要修个十年八年才能学会飞行,可你才学了几个月啊。”

季知临不服气:“那是普通修士。我可不是普通人,我是天才。我没胡诌,你们可以问月灼,她刚才亲眼看见我在飞。”

三人齐刷刷看向月灼,等她开口。

月灼看了眼季知临,轻轻颔首。

季知临嘴角上扬,得意地转向南宫溯和秦茗:“没骗你们吧?等明天天亮,你俩可以乘我的......”

话还没说完,月灼忽然伸手,按在了她的腹部。

季知临浑身一僵,慌张道:“月灼,你、你在做什么?”

月灼没有立刻回应。片刻后,她收回手,神色凝重:“只有金丹期的修士才能御剑飞行。”

季知临心头一喜:“所以,我已经结丹了?”

月灼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不,你没有金丹。”

季知临:“纵横仙道,舍我其谁!呜哇哈哈哈哈...”

南宫溯:“你没事吧。”

秦茗:“你没事吧。”

月灼:“肚子,我摸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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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御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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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临仙路
连载中宴芦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