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总来得猝不及防。
林筱盯着窗外突然阴沉的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口袋里的薄荷糖。
第三节课刚结束，走廊里已经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细密的雨丝被风卷着，斜斜打在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
季禾从后面撞了撞她的胳膊，声音带着雀跃的湿意：“完了完了，早上还跟我妈说不用带伞，这下得淋成落汤鸡了。”
林筱回头，看见季禾正踮着脚往楼下看，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们所在的高二（3）班在三楼，视野刚好能越过教学楼前的香樟树顶，看见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
雨势渐大，噼啪作响地打在树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里弥漫开青草与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隐约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香——大概是花坛里的茉莉被雨水打湿后，香气变得愈发真切了。
“等雨小点儿再走吧，”林筱说，声音轻轻的，像被雨丝裹住，“或者跟值班老师借一把。”
季禾撇撇嘴，重新坐回座位，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漫画书：“借伞多麻烦，说不定等会儿就停了。再说，我爸要是下班早，说不定会来接我们。”她顿了顿，忽然凑近林筱，眼睛亮晶晶的，“对了，下周末的画展你还去吗？听说有莫奈的临摹展，我托我姐好不容易才弄到两张票。”
林筱犹豫了一下。她对画展不算特别感兴趣，但季禾念叨这事已经快一个星期了，眼神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应该去吧，”她点点头，“要是没什么事的话。”
教室里的人渐渐少了，大多是结伴撑伞走的，剩下零星几个也在焦急地排队拨打电话。
林筱收拾好书包，把薄荷糖的糖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季禾还在低头看漫画，嘴里念念有词：“男女主这雨中对视，好甜好甜！”
林筱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雨幕像一层透明的纱，把远处的建筑都笼罩得模糊不清，雨滴顺着香樟树的叶脉滑落，砸在地面的水洼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院子里也种着几株茉莉，每逢下雨天，香气就会飘得很远，外婆会牵着她的手，坐在屋檐下听雨声，说茉莉是最耐得住雨打的花，越淋越香。
“筱筱！”季禾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我爸说他临时有会，来不了了。要不我们冲出去吧？”
林筱回头看了看季禾，又看了看外面的雨，终究还是摇了摇头：“雨太大了，会感冒的。再等等吧，说不定很快就小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林筱下意识地看过去，只见一个男生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慢慢走了过来。他穿着校服，身形清瘦，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伞檐压得有点低，看不清具体的样貌，只能看到线条干净的下颌线，和握着伞柄的、骨节分明的手。
季禾也注意到了他，悄悄碰了碰林筱的胳膊，压低声音：“那不是一班的江桉吗？听说理科特别好，上次物理竞赛拿了省一等奖。”
林筱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她对江桉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好像总是出现在年级排名的前列，但除此之外，再无更多了解。
江桉似乎察觉到了她们的目光，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这一次，林筱看清了他的脸。他的眼睛很亮，瞳孔是很深的颜色，带着一种疏离的平静。他的鼻梁很挺，嘴唇的线条有些薄，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很淡，就像这雨天的空气。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筱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的雨。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留下了一阵细微的悸动。
她听到季禾在旁边小声嘀咕：“长得还挺好看的，就是太冷淡了，听说跟同学都不怎么说话。”
江桉并没有停留，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们一眼，就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口。林筱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把黑色的伞融入雨幕中，再也看不见。
“奇怪，他怎么也没走？”季禾疑惑地说，“一班不是早就下课了吗？”
林筱摇摇头，她也不知道。或许是在等什么人，又或许，只是单纯地不想在雨最大的时候出门。
又等了大概十几分钟，雨势终于小了一些，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
季禾立刻站起来：“走了走了，再不走天就黑了。”她拉着林筱的手，把书包放在头上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毛毛雨落在身上，带着一丝清凉的湿意，校服的肩膀很快就被打湿了一片。
走到校门口的香樟树下时，季禾突然“哎呀”一声，停下了脚步。“我学生证好像忘在教室里了！”她懊恼地叹了口气，“你等我一下，我回去拿，很快就回来！”
不等林筱回应，季禾就转身冲进了雨幕中，很快就跑远了。林筱把书包放下，站在香樟树下，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雨丝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她靠在树干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雨渐渐停了，天空被冲刷得格外干净，露出淡淡的蓝色。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空气里的茉莉香似乎更浓了，混杂着雨后的清新，让人心情都变得舒缓起来。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回头一看，只见江桉站在不远处，手里的黑色雨伞已经收了起来。他似乎也在等雨停？
林筱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书包带，带着不被察觉的细微。
江桉也看到了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移开了，看向远处的街道。他的表情依旧很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林筱松了口气，她低下头，看着地面上的水洼，里面倒映着香樟树的影子，还有她自己的倒影。她拿出口袋里的薄荷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稍微缓解了心里的紧张。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的车声。
林筱能感觉到江桉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像蜻蜓点水一般，短暂而轻微。
过了大概五分钟，季禾终于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说：“找到了找到了，累死我了。”她跑到林筱身边，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江桉，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对林筱说：“他怎么还在这儿？”
林筱摇摇头，没说话。
季禾拉了拉她的胳膊：“我们走吧。”
林筱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江桉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朵里：“你的糖。”
林筱愣了一下，回头看他。只见江桉指了指她的口袋：“掉地下了。”
林筱这才反应过来，可能是刚刚一个不小心。她有些尴尬地把糖捡起来，说了声：“谢谢。”
江桉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依旧很淡，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他的目光落在她被雨水打湿的肩膀上，停顿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来。
林筱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纸巾。纸巾带着淡淡的清香，和空气里的茉莉香气混合在一起，很好闻。“谢谢，”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
“不客气。”江桉的声音依旧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
季禾在旁边看得一脸茫然，拉了拉林筱的手：“我们走吧，再不走赶不上末班车了。”
林筱点点头，对江桉说了声“再见”，然后就被季禾拉着往前走了。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拐过街角，再也看不到那个清瘦的身影。
“刚才他跟你说什么呢？”走在路上，季禾好奇地问。
“没什么，”林筱摇摇头，把手里的纸巾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口袋里，“就是提醒我糖掉了。”
季禾“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说起了下周末的画展。
林筱听着她的话，心里却一直想着刚才的画面。江桉的眼睛，他的声音，还有那张带着淡淡清香的纸巾，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她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十七岁的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一次短暂的相遇，像埋下了一颗种子，在未来的日子里，会生根发芽，经历风雨，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绽放出意想不到的花。而那些潜藏在时光里的矛盾与离别，也早已在这一刻，埋下了淡淡的伏笔。
林筱抬头看了看天空，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她轻轻咬了咬嘴唇，口袋里剩下的纸巾还带着一丝凉意，淡而真切，在她的青春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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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