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爸爸都很想你,你这孩子,当年先斩后奏,一声不吭就跑去京市念书,这次回来也不说一声,下次我叫上爸爸一起,我们三个在好好吃顿饭。”
许女士找服务员又给许愿加了一碗米饭。
我的女儿怎么这么可怜,饿得好像没吃过饭一样。
“别了吧,不太好。”许愿摇摇头,这顿饭如果要吃,瞒着许一宁也不对,告诉她也不太好,怎么处理都很别扭。
“那你以后就留在南城,不走了吧。”
“我才刚回来没多久,工作也刚稳定,暂时还没有离开的打算。”许愿点点头。
“你现在是租房子住吗,等吃完饭,我们约个中介去看看房,我想给你在医院附近安置一套房,这样你每天……”许女士说着拿出手机,就要给售卖豪宅的中介打电话。
她在很多年前就给许愿买好了独立的房子,许家认回许一宁后,许愿把这些资产全都还了回去。
“别别别,千万别。”送房子这件事太大了,许愿连忙拒绝了。
她现在没有立场收下这些好意,一旦收下,她就觉得自己又一次对不起许一宁。
不管许一宁介不介意,反正她很介意。
越是贵重的礼物,她越是不能收。
“你现在是一个人住?有没有女朋友呢?”许女士自始至终没动筷子,对于许愿的所有事,她都很关心。
“我每天忙成狗,哪有时间找女朋友。”许愿无奈地说。
“哎呀妈妈,别这么看着我,我这些年真挺好的,你看我现在,身体健康,有吃有喝,也算是小得盈满了。”
许愿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提醒一句:
“但是我说一句,今天你出来跟我吃饭,你最好还是和许一宁说一声,别瞒着她,也别因为我伤了感情。”
“宁宁这个孩子,性格敏感别扭,喜欢什么也不说,不喜欢什么也不说,认回家这么多年,我都没能了解她。”妈妈叹了口气。
许愿在许家长大,张牙舞爪,灵动活泼,像一座热情的小火山。许一宁在福利院长大,从小就学会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隐藏起自己的真实想法,情绪从不外露。
后来回到许家,许一宁也从不和父母分享自己的生活琐碎,饭桌上永远安安静静,她始终没能对任何人打开那道防御的屏障。
曾经在孤儿院发生的一切,许一宁都绝口不提,好的坏的,辛苦的委屈的,许父许母只能从院长妈妈那里得到一些信息。
只是,福利院里有那么多孩子,院长妈妈不可能记住每一个孩子的成长细节。
许女士最初见面时和许一宁套近乎,问她院长妈妈给她取的小名叫什么,许一宁摇摇头,说自己没有小名。
有名字就不错了,哪儿还有什么小名呢。
许女士心疼地上前去牵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了。
话题聊到这里,许愿不再接话,专注地埋头吃饭。
她也一样不了解许一宁,和许一宁为数不多的两次交集就是十年前许一宁回到许家,以及前不久许一宁的手臂摔伤了来医院。
要不是许一宁身边站着的人是程秋子,许愿根本认不出她。
许愿下午还要回医院坐诊,时间很赶,她拎着打包餐盒,急匆匆地和许女士告别。
上了车,许女士在包里发现了一张卡。
这张卡是她这些年来给许愿打生活费的卡,许愿吃饭的时候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还回来,趁着许女士去结账的空档,偷偷把卡塞进了许女士的包里。
卡里的钱几乎没怎么动过,许愿在大学期间省吃俭用,只有做阑尾手术住院的时候花了一些钱,不过后来也报销了。
许愿直到晚上在医院吃着晚餐写病例时才发现包里的东西。
一个很厚的红包躺在帆布包最底下,和乱七八糟的杂物混在一起,四下无人,许愿把包放在一边,没有去碰这个烫手的红包。
红包和卡不一样。
红包带着祝福和爱意,许愿拿起手机,看到许女士几小时前给她发来的消息:
“今年的生日红包,拿去买好吃的,不许退回来。”
许愿犹豫了半天,强忍着心中的酸意,最终什么也没有回复。
医院的值班室,许愿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自己的被单铺在床上。
值班室的床是所有医护人员共同使用的床铺,个别医生嫌通勤麻烦,晚上甚至直接住在医院。
许愿抱着自己的小枕头铺好被单,和衣躺在床上,这份工作容不得她有半分矫情,忙了一天,晚上还要值班到天亮,即使躺下她也睡不踏实,总觉得下一秒催命般的急诊铃声就要想起。
即使在睡梦中,许愿也能梦到护士给她打电话,让她马上到急诊室,她从床上惊醒,拿着call机发现并没有什么电话。
夜班结束,上午还要继续上班,许愿洗了把脸,半死不活地和其他医生一起跟在主任身后查房,觉得病床上躺着的老头比自己的心率还要健康。
“我以后一定会猝死在这家医院。”许愿对身边的同事说。
“昨晚值班还好吗。”同事也一脸疲惫地看着她。他虽然没值夜班,但也一样很缺觉。
他和许愿一样想不通,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辛苦的工作。
“昨晚凌晨两点,有个病人叫我过去,要我给他换药。我都气笑了,我还以为咋了呢,是有什么生命危险需要我特意过去一趟吗。”
许愿一脸幽怨地说:
“而且他依旧叫我小护士小护士,从来不喊我许医生。”
下午两点,许愿从手术室爬出来,跌跌撞撞扶着墙,她现在已经面无人色,幸好戴着口罩,不然医院的患者都要被她憔悴的样子吓一跳。
她从柜子里取出自己的帆布包,隔着包摸了摸里面厚厚的红包,决定去奖励一下自己。
恭喜你许医生,又活过了一个夜班,真是可喜可贺。
夏茉莉正在按摩店吃包子。
医院门口的这家包子生意火爆,她排了很久的队才买到,那天早上,她记得许愿就是去排了这家店的包子。
她小口咬着手中的肉包,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粥,下一秒,她就看到许愿像个土匪一样闯进店铺,并且口出狂言:
“我要做。现在可以做吗?”师傅,快来救救我。
“可以做,不过我要先把这个包子吃完。”夏茉莉点点头,着急忙慌地把包子往嘴里塞,她的嘴巴很小,嚼东西的速度有点慢,像个小仓鼠一样看着不人不鬼的许愿。
“不好意思,我刚下夜班。”许愿在她对面坐下,特别不见外地伸手拿了一个包子:
“你好,我吃一个?”
夏茉莉点点头,表示可以。
况且对方拿都拿了,总不能说:放下,不能吃。
“这是那家包子吗?就是医院门口很难排的那家。”
“对,白天生意特别好,我中午排了很久。”中午的太阳特别热,夏茉莉排队排到差点中暑。
“我感觉我好像有点累过头了,这么好吃的包子吃在嘴里都有些索然无味,下次我请你。”一个包子很快就吃完,许愿觉得很难评。
“你都眼神呆滞了。”夏茉莉伸出手,在许愿眼前晃了两下。
“刚下夜班?”
许愿点点头,因为缺少睡眠,在工作之外的时间,她的记忆力也变得不太好。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事要和夏茉莉说,进门的时候还记得,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
“我吃好了,我们进去吧。”夏茉莉终于吃完了手里的包子,她去洗手池洗了手,冲着发呆的许愿招招手。
许愿站起身,也学着她的样子去洗了手。
夏茉莉那边已经在按摩床上铺好了毯巾,店里最近到了一批新的熏香,夏茉莉还没给其他客人用过,刚好今天可以试试。
许愿刚刚吃了她买的包子,她的心里有些雀跃,忍不住轻轻哼起了歌。
看许愿刚刚的反应,不像是不愿意搭理自己的样子。
夏茉莉以为许愿这种性格的人应该都很喜欢表达,很喜欢发朋友圈,然而事实上却完全相反。
许愿几乎是闭着眼睛走进的按摩室,闭着眼睛脱衣服,闭着眼睛躺在按摩床上,夏茉莉连忙提醒她:
“深呼吸,在睡觉前试着让你的肌肉放松下来。”这样按摩之后效果会更好哦。
“我看到有一种说法,如果你的身体在全然放松的状态下滚下楼梯,你是不会受伤的。”
“会受伤是因为肌肉紧绷紧张。”
夏茉莉的手抚摸她的后颈,每次都是从这里开始,一点一点向下进行,直到最后一步:
“最安全的做法是避免让自己从高处坠落,更不要让自己从楼梯上滚下去。”
她在夏茉莉这里睡了个好觉。
许愿经常会做梦,只是记不住梦里发生的场景,能够回想起的只有一些零零星星的感受。
有带着温暖的余韵,也有惊慌失措的恐惧,但是在夏茉莉这里,她梦到的都是舒适愉悦的感受。
夏茉莉这人在视觉上看上去很清凉,可她的每一次动作都像是把岩浆揉在许愿的身上,温暖,舒适,灼热,有效。
夏茉莉注意到许愿的脖子上和手臂上被叮了几颗蚊子包,她从自己包里拿出一盒小药膏,用手指轻轻帮她涂抹均匀,止痒止疼。
清凉的薄荷味安神又镇定,许愿在梦里好像吃了一颗薄荷糖。
一个姿势保持太久,她翻了个身,夏茉莉来不及制止,只好小心地护着她躺好,按摩椅很窄小,睡着之后翻身很容易掉下去。
我不会让你摔下去。
她看着许愿光洁明亮的后背,在心里默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