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立医院候诊大厅的荧光灯管发出令人烦躁的嗡嗡声,仿佛有无数只苍蝇被困在灯管里。消毒水的气味霸道地裹挟着汗酸味,在拥挤的人群中肆意发酵,让人喘不过气。我攥着母亲冰凉的手,数着电子屏上跳动的红色数字——"肖文主任医师"的挂号条在第七次刷新时彻底变灰。母亲倚着我肩膀打盹,她鬓角新生的白发刺着我脖颈,像细小的银针扎进皮肤里。
第三次被护士驱赶时,我盯着诊室门缝漏出的光斑,冲进去的瞬间,消毒帘扫过脸颊的触感,和那夜李向阳扯开我校服领口时一样冰凉。
肖教授口罩上缘露着法令纹,他看着我,隔着口罩,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什么事?“
”肖教授,再给我加一个号吧。“我恳求道。
他这回仔细看了我大概半分钟,然后写了一张边条给我,让我转交给护士。
如愿挂上号后,我和母亲在候诊区焦急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等到快 12 点半的时候,终于轮到我们了。我带着母亲走进诊室,肖教授很认真地问诊,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细致。了解完情况以后,他开了一些检查单子,然后语气平静地跟母亲说没有什么问题,保持一个好的心态就行了。接着,他示意母亲先出去留家属说话。
诊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他看着我,语气严肃地说:“你母亲是抑郁症,而且比较严重了。”
“我会结合检查结果适当给她用点药,这段时间先观察一下,多跟她聊天说话,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给我打电话。” 他说着掏出一张纸条,写下了他的联系方式。他写纸条时钢笔划破纸面,墨迹在便签纸上晕开血丝般的纹路,我盯着他白大褂口袋里露出的听诊器银环,突然幻想那是能困住所有苦难的月光宝盒,。
我连连道谢,对于他主动给我联系方式,我感到莫大的荣幸。下午排队检查的人很多,没想到肖教授还帮我打电话插了队。第一次接触,他就给了我这么多关照,这让我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就好像眼前这个德高望重的教授,这个医学界的强者,能为我和母亲遮风挡雨,给予我们庇护。
回到家,我把肖教授的字条放在台灯下,它泛着珍珠母的光泽,显得格外珍贵。我小心翼翼地用药盒裁出相框,把字条裱好,仿佛这是我生活中唯一的希望之光。母亲的新药说明书上,“氟西汀” 三个字像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蛾,挣扎着却无法逃脱,就像母亲被困在抑郁症的痛苦中。
高三的学习压力很大,自从母亲有了抑郁症以后,我开始很努力的学习,成绩还能在班上前几名,我们这个是普通班,前几名就意味着勉强能上个一本的分数线,可能为了母亲的病,可能崇拜肖教授的学识,也可能是因为贫穷的家境让我失去选择的机会,所以我励志要考医学院,只有学医,才是比较稳妥的,将来不会找不到工作。我这么想。
李向阳似乎也看到了我的努力,他也收了心,开始专心备考。我们还是一起上学放学,但是对于那晚发生的事情,我跟他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我们的关系很奇妙,就像两个在黑暗中相互取暖的人。可能是因为我们同病相怜吧,向楠很优秀,以至于李向阳常常被忽略,常常被拿来比较。而我,从小就没有得到来自父母太多的关注,在学校里即使被欺负也只能选择隐忍,因为母亲会怪我总是给她惹麻烦事。
深夜补物理题时,李向阳带来的夜宵在塑料袋上凝出水珠,滴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上,把牛顿定律洇成模糊的泪痕,那泪痕仿佛是我们苦涩青春的见证。
高考结束,向阳父母去英国的第二天,向阳就带了钱过来敲门——那原本是他去英国毕业旅行的费用。
我开门,请他进来。对于他来我家我去他家,已经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情。
母亲刚出门去。她现在病情相对比较稳定,可以正常的生活,偶尔几次发病,但外表跟正常人无异。
"临床药学?"他嚼着关东煮含糊地笑,竹签戳向墙上的医学院招生简章,"以后给我开安眠药记得多写两盒。"我突然看清我们就像实验室的共生体——他吸食我的脆弱,我依赖他的暴烈。这种畸形的关系,是我们在生活的泥沼中相互拉扯的证明。
我高考距离一本线差了几分,选了一个普通的医学类院校,也没有学到临床医学专业,被调剂到了一个临床药学方向的新专业,5年制。学费相对其他院校来说比较便宜,一个学期4200元,加上其他费用,大概一学期7000元左右。我没有复读重考的经济条件,只能去读。
李向阳把钞票拍在茶几上时,蝉鸣正撕破夏日的耳膜。百元大钞边缘的茶渍,像极了母亲流产后床单上的污迹。我盯着他锁骨处新添的伤疤,形状竟与肖教授诊室墙上的人体解剖图某处血管走向重合。
我站着,看着那些钱,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知道我有什么理由理所当然的接受,妹妹?情人?好像都不是。我们都已经成年,成年人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白得的。我知道我要还回去,但,是什么样的偿还方式?
”那你呢?你去哪个大学?“我问。他考得不算理想,刚过二本线。
”我要重考啊。“他盯着我。”我要重来一次。“
说完他站起来,我下意识后退几步,我很怕他又要靠过来。
他还是靠过来了。我退到墙边,不敢去看他的脸。我知道,他要做什么,我都不会反抗。
他把我抱入怀中,他那么高,我整个脸埋在他的胸膛上,我又闻到了那股青草香味。
”我要重来一次,考一个更好的分数,你看着,我会读一个好的大学,努力,给你一个好的未来。“
”给我的,未来?“我呢喃道。未来,对我来说,太虚幻了。
”程茉莉,我比任何人懂你。“他捧着我的脸,眼里透着温柔,神情跟向楠一样。”我想要你。”
"要我?"
他把我抵在贴满奖状的墙面时,墙灰簌簌落进领口。褪色的"三好学生"奖状边角卷起,露出后面用铅笔写的"向阳是猪"——那是十二岁向楠替我报复他弄坏蝴蝶发卡时写的。当他的膝盖顶开我双腿时,窗外的暴雨恰好淋湿晾晒的校服,白衬衫在风里挣扎如垂死的鸽。
撕裂的疼痛让我想起十二岁初潮那日,体育课上漏在校裤的血渍。李向阳僵住的动作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暴烈少年漫,他额角渗出的汗珠滴在我胸前的痣上,把那个墨色小点泡发成溃烂的伤口。母亲藏在衣柜深处的避孕药突然在记忆里哗哗作响,塑料板上的锡纸泡罩像无数嘲讽的眼睛。
我总觉得总会有这么一天,我会把我交给他,可是,我们并没有一次正常的约会,没有确认过恋爱关系,我们好像很熟悉,但又好像很陌生。
"你是我的。"
他的誓言混着血腥味在齿间流转。像是宣誓主权,他只是在告知我,并不在乎我是否同意。他对我做任何事情,从来都不问我是否同意。当他的汗水砸在我锁骨上时,远处传来便利店自动门开启的叮咚声。
晨光爬上母亲遗忘在茶几上的药盒,氟西汀药片在锡纸里排成沉默的仪仗队。我摸着书包夹层里的医学院录取通知书,粗粝的纸张边缘割痛指尖。李向阳留下的钞票散发着青草香味,母亲突然哼起我儿时的摇篮曲,走调的音符在发霉的空气中结成蛛网。我蹲在浴室擦洗印着暗红的床单时,发现镜中少女锁骨下的痣变成了暗红色——像标本室里福尔马林浸泡的心脏,也像解剖课视频里跳动的室间隔缺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