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皇宫里时时小心的结果就是,露比在重新回到自己的佣兵小队之后就立刻放松下来,习惯性地在马车里找了个温暖舒适的稻草堆,抱着安塞西亚。再度醒来的时舒服地躺了回去。
刚刚离开皇宫的那段时间,她还有些不习惯马车那狭窄的环境和几乎无处不在的颠簸感,每晚睡着时都会从梦中惊醒几回,但事实证明人类的适应能力是无限的,她现在不仅完美适应在马车上睡觉,还认准了这处舒适的角落,这会让她有种说不出的安心感。
想来自然之心突然回归尼菲海姆皇宫,并表明态度的事情,第二天就会传到教会和长老会耳朵里吧,也会在贵族和魔法师圈子里酝酿出更多的风暴来——但这对于她来说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她现在无事一身轻,完全可以把有限的生命变得更加精彩,按照她希望的样子,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队友们正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讨论着下一条路应该怎么走,不一会儿声音就大了些,似乎是欧米迪娜和尼尔因为接下来的路该往哪里走而争执起来,直到海因里希带着无奈的声音传来才作罢,各自不服气地小声哼了几下。
她的心不自觉地软成一片,正被马车颠簸得昏昏欲睡时,忽然听到安塞西亚的声音传入脑中。
[露比,如果你想要睡觉的话,能不能和我一起去一趟地狱?]说到这里,安塞西亚偏头想了想,又向她补充解释,[是我大哥想见你,但你们人类的灵魂想要活着进入地狱几乎不可能,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沉睡的时候利用我的魔力……]
听到这话,露比突然就觉得自己心里紧张起来,不仅是因为地狱这种地方对于她这个接受过不知多少梅林和教会轰炸的人类来说向来是个可怕的地方,也是因为安塞西亚平常和她闲聊的时候一直对自己这位身为恐惧主恶魔的大哥十分尊敬,这让她有了种自己回到当年的订婚现场,即将面对那个宣告订婚的神父时那种说不出的奇妙感。
想到这件事情是她一早就答应过他的,安塞西亚又是她能够完全放心和信任的对象,她就闭上眼睛,轻轻在橘猫的头上拍了两下。
[放心,我和你去,这也没什么太令人担心的对吧?]
话虽这么说,她语气中的不确定还是被安塞西亚准确地捕捉到,他挪动自己肥胖的猫身体移动到稻草堆上,毛绒绒的尾巴在她脸上扫了几下。
[你……露比你别怕啊,只是暂时把你的灵魂带到地狱而已,我现在的实力已经恢复很多了,尼菲海姆皇宫里想偷懒的人简直不要太多!]说到这里,安塞西亚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干巴巴的没什么可信度,他的尾巴苦恼地晃了晃,继续向她解释,[我我我,我绝对不会让你留在那里的,你们人类想要进轮回还有个特定的时候,你想去都没办法去呢!]
露比忍不住笑了一声,摸了摸安塞西亚的脑袋,迷迷糊糊地放心睡了过去。
她当然没什么可害怕的,毕竟——安塞西亚对于她来说永远都是那个最最特殊的存在啊。
……
彻底沉入黑沉的梦境过后,露比意外发现自己竟身处于一片幽蓝与鲜红相间的花海。
她小心翼翼地转头打量着,却发现自己的身后便是一扇巨大的,直直深入漆黑天幕的大门,血红色的液体从门缝间流出,缓慢在红蓝相间的彼岸花海中汇聚成河流,而她所在的地方就在河岸边,深陷花海之间,间或有幽蓝的鬼火从她身边飘过,带来一阵清幽的寒冷之意。
她看了看自己身边的河,正犹豫着应该前往何方,一旁就传来安塞西亚懒洋洋的声音:“不要碰那个哦,那是从地狱之门另一边流过来的岩浆河,需要被惩治的罪恶灵魂都会被我大哥扔到这里面去住上一段时间才被允许出来。”
露比转头去看,却见安塞西亚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他已经变回了人类形态,那身洁白的衣服在一片黑暗中白得发光,她转头看过来的时候,他正双手抱着后颅,笑眯眯地转头看着她。
“这样啊……”露比想了一秒自己能不能把德里克公国的那几位丢到河里去住一段时间,就听到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却是几只骷髅正提着几个黑乎乎,难看极了的灵魂,不顾它们的哀求,毫不客气地往河里一扔。
“嗤”的一声轻响传来,灵魂瞬间变为黑色的骨骼,和无数翻滚的岩浆化为一处,很快就消失了痕迹。
露比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正惊讶于地狱的运行方式竟然意外合理,就发现几位首领模样,衣着考究的骷髅手持武器走上前,熟络地与安塞西亚寒暄起来。
“安塞西亚大人,真是好久不见,”为首的骷髅穿着一身精致铠甲,身后背着重剑,仿佛活人一般搭着另一位魔法师打扮的骷髅肩膀,显然生前是一位等级不低的骑士,“这段时间你们兄弟姐妹几个都不愿意回来,我们这群老家伙,在火河边都快无聊死了!”
“切,你们早就已经是死的了,怎么可能会在这里被无聊死,”安塞西亚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无聊的话就去找个死灵法师签契约,乔伊斯,这还能免费给我大哥带个未来能干活的预定亡灵。”
“我说安塞西亚大人,愿意做死灵法师的人类哪是这么容易找的,想当年柏斯图拉那个老家伙居然成功找到一个愿意和他签契约的人类,可把我们羡慕坏了,大人你在人类世界这么长时间,就没有留意过有什么愿意做死灵法师的人类吗?”说到这里,亡灵骑士乔伊斯不甘心地哼了一声,“我就知道柏斯图拉那个老家伙,变成人类的样子之后比我们这群家伙受女性欢迎多了,谁知道他是不是又变成人类样子去骗人类小姑娘!”
“噗嗤……”
听到柏斯图拉这个名字之后,露比一个没忍住就笑出了声,还没等她的声音落下,四面八方就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一大群穿着各异的高阶亡灵,这群在人类世界一旦出现必定引起混乱的家伙,在地狱中却像是每一个普通人类一般互相挖苦拌嘴,还总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吵成一团,完全没有留意到她这个本不应存在的人类灵魂。
“咳……”被亡灵们吵了一会儿之后,安塞西亚尴尬地扯着嘴唇向露比笑了笑,“不要介意啊,他们自从变成亡灵之后就一直住在这里,每天的生活都挺无聊的,只能关注一些,呃……奇怪的事情。”
“没关系,很……好玩。”说到这里,露比忍不住笑出声来,这群亡灵让她想起了她那群吵吵闹闹的队友们。
她开口说话的时候,亡灵们才留意到地狱里居然有人类存在。
“安塞西亚大人,这个人类是……”几只亡灵疑惑地绕着露比转了一圈,却并不像她印象中的亡灵那般向她展露出攻击性,而是好奇地看了看安塞西亚又看了看她,片刻,双手一拍,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啊,我知道了,梅菲斯特大人肯定会因为她的到来而感到开心的,毕竟这可是安塞西亚大人第一次带了……”
露比正想说话,又一个女性亡灵那仿佛感慨万分的声音就传了来。
“是啊,没有想到安塞西亚大人居然选择了一位人类作为妻子,还把她带回来给梅菲斯特大人见面,看来安塞西亚大人一定是非常认真的了。”
“那个,其实,我不是,我只是来,呃……”
露比微弱的解释很快就被一群亡灵打断,那位女性亡灵十分自来熟地拉起她的手,声音轻快含笑:“不必介意,原初生命迎娶人类为妻的事情并非从未发生过,如今大陆上那强大的梅林家族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如果是安塞西亚大人的话……他也确实是很容易受到人类女孩欢迎的类型呢。”
“这……”露比很想继续反驳下去,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开始底气不足了。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安塞西亚也确实是没什么可以挑剔的,除了他是懒惰主恶魔,而她只是个普通人类这件事情以外。
她用力晃了晃头,求助的目光很快向安塞西亚投去,后者在看到她如今的样子之后却像是松了口气般,慢悠悠地跟了过去。
“不用担心,一夜时间还很长,见我大哥的事情也没有那么着急,如果你想的话,就让赛丽娜带你在地狱参观一下。”
“这……我可以吗?”露比指了指自己,摆出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我是说,长期留在地狱的事情。”
“你可是那个和我签过契约的人类,只是灵魂来一趟地狱而已,这有什么不行的?等我的力量全都恢复了,你爱来几趟都可以,”安塞西亚随手摘了朵红色的彼岸花,随手晃了晃,就将一缕深红色的烟雾摇散,“一点残存于不知是谁灵魂里的怨念,一看就是阿萨兹列那个家伙弄出来的造型,喏,送你!”
露比满脸懵然,下意识将花接过来,转头看了看那位骑士打扮的亡灵女性。
“啊,如果是安塞西亚大人的话,似乎用不着我的帮忙呢,我正好去看看我弟弟,”赛丽娜随意摆了摆手,笑吟吟道,“可不能让他看到你们了,不然他肯定更难过,都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还在守着他的姑娘。”
“放心吧,我不往你们北境的方向参观就是,”安塞西亚拉过露比的手臂,笑眯眯地向赛丽娜挥了挥手,“那我先把她带走了,柏斯图拉的地盘我总能去了吧?”
“去吧去吧,如果那个家伙还在地狱的话,”亡灵赛丽娜也不介意,她向露比摆了摆手,语调亲切地向她介绍着,“如果你们是去找魔王,梅菲斯特大人应该在最底层他的宫殿里——哦,如果那个东西能够被称作宫殿的话。”
亡灵们性格亲切,露比也就慢慢忘记了紧张,她好奇地看着安塞西亚:“原来地狱里也会像我们人类一样建造宫殿?哦……我想我看到它们了。”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些花海之间隐约可见的各类房屋——它们的形态各异,造型千奇百怪,大约是这些生前都是人类中强大存在的亡灵们亲自设计建造的,很容易反映出所有亡灵们那独特且异常放飞的审美。
“相信我,这些已经是地狱最好看的建筑了,你在看到它们之后,应该会对整个地狱的主宫殿十分失望。”又一位穿着考究的亡灵低声对她说着。
眼看着几乎所有亡灵们都露出认同的动作和表情——如果骷髅脸上也会有表情这种说法,露比不由得疑惑地眨了眨眼。
她开始好奇那位梅菲斯特大人的城堡究竟会是多么挑战审美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