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的是一头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再往下是一身月白长衫,线条温雅,风骨暗藏。
然后便是肩,颈,侧脸,还有一双沉静如古潭、却又藏着惊涛骇浪的眼睛。
一个男人。
一个活生生、却又半透明的古人。
就这么,从那卷残破的字帖里,走了出来——是的你没看错,就是走出来了。
沈静檀浑身僵硬得,甚至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能感觉得到有一股清冽的松烟墨香,在那一瞬间包裹住他,压过了铺子里所有的旧纸味、浆糊味,霸道却又温柔地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
那个男人就站在修复台前,垂眸,静静地看着他。
眉目温润,鼻梁挺直,唇线柔和,气质温文尔雅,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学士。明明是六百年之前的人,却没有半分阴森的鬼气,只能感受到一种经历了沉淀的漫长岁月的沉静与温柔。
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太过沉重了。
有思念,有感慨,有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压抑了六百年的酸涩。
沈静檀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是要破骨而出!
他想后退,想逃跑,想拿起手边任何东西抵挡在身前。
可身体却就是不听使唤。
就在他意识快要崩断的一瞬间。
那男人缓缓地抬起右手。
骨节分明、修长又干净的手,上面还有一点清晰可见的青筋,带着一丝微凉的墨气,轻缓朝他伸过来。
目标不是别的,就是他那道正还在微微渗血的指尖。
沈静檀浑身一颤。
明明对方是半透明的魂体,他不应该触碰到的,但是他却清晰地、真实地感受到了触碰。
微凉,柔软,不仅带着墨香,还带给他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男人的拇指,极轻~地擦过他受伤的指腹。
并不是冰冷,也不是虚无,而是真实的触感!
沈静檀猛地回神,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一缩,连人带椅重重跌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
他一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觉察不出的紧绷,清冷中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这是他第一次(也一定一定是最后一次),在古籍面前,失去了所有的镇定。
男人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模样,轻微皱眉,却也没有再逼近,只是停在原地,然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收回手,姿态温雅,微微颔首,是刻在骨血里的古礼。
“在下谢怀瑜。”
声音低沉清越,似古寺钟声,穿过了六百年的风雨,稳稳地落在沈静檀的耳边。
“明永乐年间,翰林院学士。”
“此帖《清和》,乃我手书。”
“我的魂,封于此间,已有六百年。”
每一个字,都清晰,平静,还带着不容置疑。
沈砚死死盯着他,脑子嗡嗡作响。
永乐年间……
翰林院…
六百年?
墨魂!
这些只能在小说和传说中出现的词,此刻却被眼前这个半透明的古人,一字一句,说给了他听!
“不可能。”沈砚强迫自己冷静,“这是不可能的”,指尖攥得发白,“史书无载,永乐年间,并无谢怀瑜此人。”
谢怀瑜眼底微光一暗。
“获罪赐死,除名削籍。”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史书之上,自然无我之名。”
除名削籍。
赐死。
短短六个字,却藏着一段被掩埋的滔天冤案。
沈静檀心头莫名一紧。
永乐一朝,文网严密,因“私藏**、谤议朝政”获罪者不在少数,一旦被了定罪,削籍、毁版、焚书同步执行,名字从《永乐实录》《明名臣琬琰录》中彻底抹去,并非是不可能的。
然而《永乐大典》在永乐五年时成书,参与编修者近三千人,真正留名者却不过数十人,无名者淹没在历史里面的,数不胜数。
六百年。
困在一张纸里。
不见天日,不闻人声,不知春秋。
无人知晓,无人祭奠,无人等待。
这该有多寂寞孤独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静檀自己都愣了愣。
他在居然在同情一个刚从字帖里爬出来的——“鬼”?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你离我远一点。”沈静檀压下心中所有混乱,重新拾起那一点清冷,“我不管你是谁,是人是鬼,都回到你帖里去。我就当今天什么都有没发生。”
谢怀瑜眼睛和沈静檀对视了一会儿,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个我做不到。”
“你的血,唤醒了我。
从这一刻起,我离你超过十步,便会魂体不稳定;离你超过一里地(差不多是现在的一 公里的一半),便会彻底魂飞魄散。”
谢怀瑜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静檀泛红的耳尖,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带着一丝近乎蛊惑人心的意味。
“沈静檀。”
“我只能跟着你了。”
他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沈静檀猛地抬眼:“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你血落在帖上的那一刻,我便知道了。”谢清辞温声道,“我知道你叫沈砚,还知道你是沈敬山先生的孙儿,也知道你自幼学修复,知道你……你一直很孤单。”
最后几个字,看似轻轻巧巧,却像一根细针,精准的扎进了沈静檀最柔软的地方。
他从小父母早逝,由爷爷带大。
性格孤僻,不爱说话,没有朋友,不擅交际。
爷爷走后,他把自己彻底关在这间老铺子里,守着一堆旧纸,守着无边无际的安静。
从来没有人,能一眼看穿他的冷清之下,藏着多少无处安放的孤独。
连他最好的发小林野,都做不到。
可这个刚认识不到十分钟、还是来自六百年前的墨魂,却用一句话,戳破了他所有的伪装。
沈静檀喉结微动,一时竟说不出话。
谢怀瑜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的温柔更甚。
他又微微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离他极近。
近到甚至沈静檀可以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烟墨香,近到能看清他眼尾那一点极淡的纹路,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给人安定又霸道的气息。
沈静檀下意识屏住呼吸。
耳尖,不受他控制地,一点点泛着微红。
“你的手……”谢怀瑜的目光落在他指尖,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帮你止血吧,不疼的。”
“……不用。”沈静檀拒绝得生硬。
“修书之人,手最是金贵。”谢怀瑜不退让,语气愈发温和,但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你若伤了手,之后谁来修缮这满室的古籍?谁来……来守好知旧斋?”谢怀瑜迟疑了一下。
一句话,戳中了他全部的软肋。
沈静檀开始沉默了。
谢怀瑜见他不再抗拒了,便缓缓俯身,又一次拉近了俩人之间的距离。
两人近得几乎快要贴上了。
沈静檀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放得太重,长睫一直在轻微地颤动,却也没有再后退。
谢怀瑜轻轻地握住了他受伤的那只手。
微凉的触感,再一次清晰地传来。
居然……不是幻觉,也不是虚无,而是真实、还带着温度的触碰。
沈静檀浑身为之一颤,像有一道细微的电流,从指尖一路窜到心底,麻得他浑身发软,然后就真的腿一软,差点栽地上了。
“小心点,别乱动。”谢怀瑜低声道。
声音就在他耳边,温热气息扫过耳廓。
沈静檀耳尖瞬间红透。
他瞪大眼睛了看到了,谢怀瑜的指尖溢出一丝极奇淡的墨色,轻轻覆在了他的伤口上。那墨色看起来不脏,也不浓,就像是一缕温柔的雾,顺着伤口缓缓渗进去。
原本细微担却持续着的刺痛,瞬间消失了。
这伤口,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
沈静檀瞳孔微张。
在书中写过:松烟墨,性平和,色沉而不浮,在古方里本就有止血、定惊、宁神的说法,只是早已失传在现代医学里了。
而谢怀瑜本来就是墨魂,以墨凝形,以墨生息,这并非怪力乱神,而是他存在的根本。
“好了。”
谢怀瑜松开手,却没有马上退开,他依旧站在沈静檀面前,用温柔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以后,还是小心一些吧。”
这语气像是在叮嘱一个等待了多年的,又照顾放在心尖上的人。
语气自然又亲昵,看似理所当然。
沈静檀猛地抽回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对方微凉的触感与淡淡墨香,他下意识攥紧了手指,把那一点异样的感觉死死压住。
“……多谢了。”
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了这三个字。
说完就又后悔了。
他应该难道不应该赶他走,然后封帖,再把这一切当成噩梦嘛?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接受一个六百年前墨魂的照顾,还跟他说了一声……谢谢?
谢怀瑜像是看穿了他内心里的挣扎,轻声道:“你不必怕我的,我永远都不会伤你,更不会害你。”
“我被困了六百年,只为了一个约定。
如今约定兑现,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护着你,护好这卷帖,护好……你想要守护好的一切。”
“约定?”沈静檀抬眼,眼底满是疑惑,“什么约定?我与你之间,素不相识。”
谢怀瑜看着他,目光深邃,像是在藏着一整个被掩埋的时代。
他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轻轻一笑。
“时机还未到,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
就在这时,铺子大门被人“砰”一声大力推开。
一个大大咧咧、又充满活力的声音,伴随着雨声一起闯进来:
“檀檀!我给你带晚饭了!你最爱的那家糖水铺,我排了半小时队才买到的——”
林野拎着外卖袋,兴冲冲地冲了进来,话说到一半,又猛地卡住。
他狐疑地扫了一圈铺子,目光最后才落在僵在修复台前的沈静檀身上。
“你刚才在和谁说话?”林野皱眉,“我在门外就听见声音了。”
沈静檀心脏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看向谢怀瑜。
谢怀瑜就站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身姿清晰,眉目温雅。
可林野的目光,却直直穿过了谢清辞的身体,像看一片空气。
沈静檀瞬间明白了——
除了他,没有人能看见谢怀瑜。
也没有人能听见他。
更没有人能触碰他。
他是一个只属于沈静檀一个人的,来自六百年的秘密。
谢怀瑜微微俯身,凑到沈静檀耳边,声音还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别怕呀檀檀~”,谢怀瑜轻呵一声。
“只有你可以看得见我。”
温热气息扫过耳廓。
沈静檀浑身一颤,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我没跟谁说话。”他强迫着自己冷静,声音依旧是清冷,只是微微有些发紧,“刚刚在听语音,外放而已。”
林野狐疑地走近,把糖水和饭放在修复台上,伸手就要探他的额头:“你是不是发烧了?脸怎么这么红?”
“我没事。”沈静檀立刻后退一步躲开。
他不敢看靠近的林野,更不敢看近在咫尺的谢怀瑜。
林野打量他半天,没看出异样,才撇撇嘴作罢:“檀檀你天天闷在这儿,再不说说话,人都快要憋坏了。哦对了,我来的时候看见巷口站着个陌生人,一直往铺子里瞟,鬼鬼祟祟的,你晚上锁好门,别是小偷哦。”
沈静檀心头一紧。
谢怀瑜脸上那点温和笑意,瞬间淡去。
他微微转头,望向铺子门口的方向,墨色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光。
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得到。
那一股阴邪、贪婪的气息,正死死地锁定着这间知旧斋。
锁定着《清和帖》。
锁定着他。
六百年了。
那些人,还是找来了啊。
林野没察觉气氛不对,又絮絮叨叨叮嘱几句,便离开了。
大门重新关上。
雨声重新变得清晰。
铺子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静檀抬眼,看向谢怀瑜。
这一次,他眼底没有了最初的恐惧,只剩下警惕与凝重。
“外面的人,是冲着你来的吧?”
谢怀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眼底冷意瞬间褪去,又恢复了那片温和沉静,只是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上前一步,再次靠近沈静檀。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犹豫。
他微微俯身,目光与沈静檀平视,声音低沉,郑重,一字一句。
“沈静檀。”
“从今天起,我不会离开你半步的。”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
“我都会护着你的。”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
窗外雨停,夜色渐深。
老巷寂静,知旧斋安谧。
沈静檀仰头看着眼前这个来自六百年前的墨魂,看着他温柔却坚定的眼睛,心跳再一次失控。
他不知道,从血落清和帖的那一刻起。
他的人生,就已经与这个困了六百年的灵魂,死死绑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他更不知道。
这段跨越了六百年时光的笔墨情缘,才刚刚,掀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