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举杯的时候,祁晏和朝臣们都不敢怠慢,纷纷举了起来,等他话音落下,去喝盏中酒的时候,朝臣们赶忙先他一步把杯中的酒饮干净了。
他们是万万不敢真的让祁皇先喝这一杯敬酒的。
喝完酒大臣们在原位欠身行了个礼,把酒盏放回了桌子上,后面伺候的宫人赶忙上前,将酒盏添满了。
在座的朝臣们都微微松了口气,不管明天如何,今天这一关,他们算是彻底过去了。
为了饮宴方便,宴席上的酒其实是分成两批的,一批就是矮桌上面放着的小巧酒壶,里面装不了多少酒,朝臣们互相敬酒的时候就可以自己倒,另外就是站在帐篷边上的一列宫人,她们手上拿着的是大酒壶,大臣们和祁皇喝酒的时候,就基本上是她们添酒了,宫中每次饮宴都是这个配置,确实方便不少。
祁皇也放下了酒盏,伸手拿起了筷子,看着祁晏笑了一下,说道:“今天就尝一尝你的‘手艺’,下一次,朕可不要这滥竽充数的了。”
祁晏挑了下眉,哭笑不得道:“那儿臣一定苦练手艺,绝对不会像今天这样滥竽充数了。”
祁皇看了看他,夹了一筷子鹿肉放到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点头道:“味道确实不错,众卿也尝尝!”
他的口味其实和祁晏差不多,从两个人都喜欢杏仁酪就看得出来,只是祁晏嗜甜有人惯着,他却是习惯了御膳房常年不变的菜品,不吃甜的时候不会太想,如果有甜的,也只是比往常要多吃一点。
所以一口吃完以后,他另外一口就又吃了进去。
朝臣们听到祁皇的话,也纷纷动筷子。
这一次的鹿肉确实烤的不错,鹿本来就是祁晏精选出来专门做烤鹿肉的,大厨也是御膳房数一数二的烤肉好手,蜂蜜鹿肉烤得外焦里嫩,鹿肉本身的味道配上蜂蜜的清香,让两天没有吃点好的的朝臣们胃口大开,他们几乎是连着几口鹿肉就下肚,连头都没有抬,直到忽然听到一声惊呼,然后就是什么东西落在地毯上的沉闷声音。
不少人直接吓了个哆嗦,手中的筷子也差一点直接脱手掉到案桌上。
他们愕然抬头,看向祁皇的方向,刚才的那一声惊呼,叫的分明就是“陛下”!
祁晏也是瞬间抬头,他看到祁皇的一瞬间,只觉得自己手脚冰凉,一瞬间有些分不清楚是真的还在人间,还是在做噩梦。
刚刚还好好的夸奖鹿肉好吃的祁皇脸色惨白,大口大口的血从他唇角边涌出来,已经染红了大片衣襟,豆大的汗水挂在他的额头上和脸上,整张脸都恐怖的扭曲着。
他整个人微微低着头蜷缩着,青筋爆凸的两只手,一只手按着胸口,另外一只手掐着自己的喉咙,张着嘴重重的喘气,然后忽然身体猛地往前一倾,声音粗哑的咳了起来,一口血直接喷到了面前的矮桌上。
祁晏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他厉声喝道:“快传太医!所有人都闭嘴!林尧!”
几乎话音还没有落下,他就跳到了祁皇身边,跪在他边上扶住了祁皇的身体,让他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另外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胸口,焦急道:“父皇,你这是……”
话还没有说完,周围的惊呼声让他忍不住又厉声呵斥道:“都闭嘴!林尧!再出声的,杀!赶紧传太医过来!”
太医令是跟着过来的,只是他不是前朝的官员,身份又低,并不在营帐里。
林尧在祁晏叫他的第一声他就掀开门帘走了进来,看到营帐内的情况他自己也傻了,听到祁晏又叫一声他的名字,他才猛地惊醒,下意识的“锵”的一声把佩剑拔了出来,帐篷里面尖叫的宫人瞬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失了声。
傻住的的朝臣们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约而同的哆嗦了一下,不少人的筷子刚才没有掉,这会儿直接脱手掉了下去,摔到桌子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又滚到了地毯上。
祁皇的手紧紧的揪住了祁晏的衣襟,他现在的神智明显是十分清楚的,一双眼睛也亮的吓人,只是嘴巴一张一合,明显想极力和祁晏说些什么,但是除了喷涌而出的血,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祁晏也发现自己的动作对祁皇根本一点用处都没有,就直接把他搂在了怀里,对没反应的林尧喝道:“赶紧传太医!傻站着干什么!”
林尧慌慌张张的应了一声,下意识的想要将长剑回鞘,但是插了好几下都没有插进去,他想要直接把剑扔了,但是残存的一点神智让他又把剑握紧了,慌里慌张的拿着剑就要往外面跑。
祁晏几乎是无意识的扫了他一眼,他继续低下头看祁皇的时候,猛地想起了什么,又第一时间叫住了他:“你回来!把主帐附近值守的人全部叫进来!点人,一个都不能少!离和,你去叫太医!”
林尧本来已经准备往外面跑了,听到这个命令又生生顿住了脚步,差一点直接摔到地上去,但是脑袋却没能幸免,直接撞到了帐篷门口的柱子上。
他慌慌张张的应了声,就要大声叫人进来,就又听到祁晏的声音:“声音小一点!不该听到的人听到了一律格杀勿论!”吓得他赶忙把要出口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离和的反应比林尧还不堪,直到祁晏说了“声音小一点”他才反应过来,脸色白的有些吓人,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白着脸就跑出了帐篷,直接撞翻了摆在中间的大桌子。
祁晏轻轻抿了一下唇,声音放得很轻,对傻乎乎的跪在一边,不知所措的陈瑞福说道:“你去把刚才割肉的那两个宫女叫进来。”
傻住的陈瑞福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他的脸,顿时被祁晏黑沉的脸色下了个激灵,但是这也让他多少找回了点神智,哆哆嗦嗦的行了半个礼,跟在离和身后,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又险些被离和撞倒的桌子绊个趔趄。
就这一会儿,祁皇的状态就更加不好了,他五指几乎成了爪状,几乎不是揪着祁晏的衣襟,而是深深的扣进了他的肉里,脸上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眸子直直的盯着祁晏,染满红色的嘴唇极力张合,想要和他说话,但是喉咙里面只有血涌上来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祁晏紧紧抓着祁皇的手腕,心底冰凉冰凉的一片,虽然他不愿意相信,但是心底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叫嚣,救不回来了!救不回来了!
他紧紧的抿住了唇,视线艰难的从祁皇脸上移开,然后落在刚刚从外面进来,吓的都是一脸惨白的禁军脸上,再然后是一头冷汗的林尧,茫然失措恨不得打自己两巴掌让自己清醒一点的朝臣,最后视线移到林尧脸上,咬牙切齿道:“林尧,派你的亲信,封了驻地,所有人不得出入!主帐这边也一样,重新调一队人过来,守着主帐周围,要嘴严的!有任何不该外面知道的话让外面的人知道了,我诛你九株!”
林尧跪下重重的磕了一个头,什么都没有说,转身离开了主帐。
留在帐中的其他人打了个激灵,谁都没敢出声。
祁晏没有管营帐里面剩下的其他人,继续低下头去看着祁皇,他清楚的感觉到,祁皇揪着他的手已经没有原来的力气了,身上的力气似乎也在渐渐消散,全身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等看到祁皇的样子,他眸子忽然狠狠的缩一下,除了嘴里面,祁皇脸上的其他窍穴也慢慢的有血渗了出来,血的颜色也从原先的鲜红色,慢慢的变成了暗红,他的胸膛重重的起伏着,似乎在重重的喘息,但是祁晏听得出来,祁皇基本上就是在倒气了!他这个样子活下来的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
他攥着祁皇的手腕,凑近祁皇的脸,小声道:“太医令很快就过来了,爹你再坚持一会儿。”
祁皇眨了下眼睛,眸子里面忽然就温和下来,也不再急切的张嘴想要说话,他的一只手松开了祁晏的衣襟,另外一只手任由祁晏握着,一瞬间几乎是安静的看着祁晏的脸,喉咙里面血涌上来的呼噜呼噜的声音似乎也没有了,胸口的起伏也不像刚才那样可怕。
但是祁晏一点都没觉得值得高兴,他只觉得自己似乎在一点一点的往下沉,眼看着就要淹没在深不见底的淤泥下面,胸口憋闷的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像是攥着救命稻草一般抓着祁皇的手腕,低声重复了句:“太医令真的很快就过来了,爹你再坚持一会儿。”
祁皇又眨了一下眼睛,唇角微微动了一下,脸上的神情舒缓下来,看上去似乎是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意,他微微动了动没有被祁晏握住的那一只手,似乎想抬手碰一下祁晏的脸,但是却根本抬不起来,最后只能动了一下被祁晏抓着的那一只,但是动作太过微小,祁晏几乎没有发现。
祁晏看着他又眨了一下眼睛,黑色的瞳仁慢慢的扩大了一点,然后又眨了一下,又扩大了一点,祁皇的身体已经完全没有支撑了,整个人都靠在了他怀里,除了被他抓在手里的那只手,四肢也慢慢的松散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