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垣派出来的这名传讯兵明显是个机灵的，也有可能是他出来的时候常垣专门交代过，闻言低垂着头回道：“回禀陛下，摄政王殿下和永宁王殿下遇袭的地点刚好是在南山附近，山里少有人烟，来往行人除了两季的行商，也难有别人，再加那边行路艰难，两位殿下的讯令也一直没有传到将军处，所以才耽搁了。”
祁环应了一声，没有要追责的意思，又问道：“奏疏上说，大皇兄他们遇袭现场有剧烈争斗的痕迹，袭击他们的人应该不少，但是大皇兄和永宁王叔一共也带了二百多人，常爱卿有见到这些人吗？”
那名传讯兵冷汗慢慢地就冒了出来，头垂得更低，回道：“回禀陛下，常将军是一直没有等到摄政王殿下过去，才派人一路找过去的，一直寻到南山附近，才看见……有争斗的痕迹……”
祁环沉默了一瞬，问道：“争斗的痕迹？”
他总觉得传讯兵说到这几个字的时候，略有些语焉不详，似乎想极力掩盖，但又不敢的样子。
传讯兵再也不敢欺瞒，“碰”地一声就跪了下来，额头紧紧贴着地面，颤声回道：“是……绵延十几里的打斗痕迹，甚至尸骨都没来得及收敛。常将军说，除了禁军和五军都督府带着的军刀，现场还有没有铭印的长矛和军弓，看着……看着不像是……禁军的东西。\"
祁环微微愣了一下，兵部尚书已经叫了出来：“长矛和军弓？这是……这是谋逆……”
朝中静了一瞬，然后又瞬间喧哗起来。
刚听到祁晏遇袭的时候，他们只以为是什么不长眼的聚众流寇，这在闹灾的时候很常见，他们也想应对措施了，但是如果还有长矛和军弓，这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准备好的了。
明皇后将常将军的奏疏从祁环手中接了过来，快速的扫了一遍，发现上面并没有写这些东西，心中隐约就明白了。
祁环毕竟还小，又没人会特意教他这些东西，一时间有些茫然，下意识的去看明皇后，低声道：“大哥……”
明皇后没有理会他，扫了一眼混乱的朝局，开口道：“林尧。”
升任禁军统领没几天的林尧立刻转身，单膝在御阶上跪了下来，他是禁军统领，平时早朝都是带刀侍立御前的。
朝中瞬间一静。
“早朝以后，从禁军中调拨三千人，由陈副统领带队，急行军赶往南山，尽快和常将军汇合……”
“禁军不能调人！”
还没等明皇后说完，龙椅后面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明皇后愣了一下，然后就看见苏烬从龙椅后面走了出来，脸色死白。
朝中瞬间又是一片哗然。
明皇后没想到苏烬会在朝堂上公然打断她，脸色一瞬间难看到极点，说小点这是君前失仪，大一点就是欺君犯上，十恶不赦的大罪。
苏烬本身是随侍先皇十多年的老人了，这个忌讳他不会不知道，但是这个时候却像是顾不得了，冷声说道：“常将军离得最近，又曾经是太祖的随侍，他已经是最合适的人选了。更何况，大殿下一向骁勇善战，区区一些匪寇，能奈他何。”
明皇后终于觉察到一些不对劲了，她安耐着没有打断苏烬。
苏烬视线在御阶上一扫，阶下朝臣们的神色历历在目，最后他看向常垣派来的那名传讯兵，目光凌厉，像是一句话回答不好，就要把他生撕了：“你说南山那边的尸首还来不及收拾，宋颖常垣不熟悉，晁维城他总是熟悉的，见到晁维城的尸首了吗？”
那名传讯兵一噎，神色一时间有些茫然，这和常将军嘱咐他的不一样。
常将军的奏疏是要直接上交兵部的，但是长矛和军弓按理说也归兵部管辖，所以他就多了个心眼，没在奏疏上面写太多，而是要他当朝把南山的惨状说出来，就怕朝中大臣有异心，不肯勉力救援。
怎么现在已经说出来了……
“没……没有……”传讯兵结结巴巴的回道。
苏烬冷哼了声，冷冷道：“晁维城都没有出事，大殿下能出什么事清。估计是南山的路他不熟，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过两天自然就出来了。”
明皇后心中一颤，忽然觉得心惊肉跳的，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她闭了闭眼睛，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提声道：“王尚书，这段时间让户部准备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
本来朝臣们正为苏烬忽然发言感到震惊，毕竟他以前常年都是个随侍在先皇身边的物件，和这紫极殿中的龙椅柱子没有太大区别，直到今天，他们才忽然意识到，苏烬也是一路跟着先皇在战场上杀伐过来的，只是因为身体原因，才一直留在宫中随侍。
听到明皇后问话，面带忧色的王尚书回过神来，捧着玉笏站了出来，回道：“已经基本筹措完毕。”
“那就尽快出发吧，毕竟灾情不等人。”明皇后淡淡说道，“至于其他的……长矛和军弓，毕竟不是一般的东西，能长途跋涉去到那个地方，自然也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全国上下的匠铺基本上都归工部和户部共同管辖，刑部又长于刑案，三位尽快拿出个章程来。”
三位尚书立刻跪下领命，然后逃命似的退到了一边。
“兵部……”明皇后又闭了闭眼，扫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苏烬，才说道，“除了摄政王和永宁王遇袭这件事，今年各军各营兵马、武器造册核查的时候也差不多到了，就提前一两个月开始吧。也尽快拟折子上来。”
兵部尚书如蒙大赦，大松了一口气，恭恭敬敬的应了声是。
“最后一件，摄政王遇袭，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此事就仅有今天朝堂上的人知道就可以了。”
明皇后说完，微微闭了一下眼睛，神色冷然看着御阶下面的朝臣。
朝臣不敢怠慢，赶忙躬身应是。
明皇后抬手按了按额心，挥手道：“今天就先退朝吧。六部几位大人留一下……就御书房吧。”
六部尚书立刻应“是”。
明皇后最后又看了一眼朝臣，然后给林尧使了个眼色，起身拉着祁环走了。
苏烬立刻跟到了她身后。
朝臣们互相看了看，六部尚书为首，先行离开了紫极殿。
其他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也就只能陆陆续续的离开，最后只剩下常将军的传讯兵茫然的站在殿中。
林尧一直静静的御阶上，等到人走的差不多了，才一步一步从御阶上走下来，对那个传讯兵说道：“你暂时跟我走，待会儿陛下和太后殿下还有事情要问你。”
那名传讯兵只好应了声，规规矩矩的跟在了他身后。
“怎么回事？”刚刚转出紫极殿，明皇后就冷声问道。
苏烬瞥了一眼祁环，凑近明皇后耳边极轻声的说道：“北蛮撕毁合约，起兵了。”
明皇后愣了一下：“什么？”
苏烬离开了她的耳朵，声音依旧轻飘飘的：“北蛮。”
明皇后这下子听明白了，腿一下子就软了。
苏烬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刚才在龙椅后面的走廊里听到这个消息，他的反应没比明皇后好多少，此时一双眸子里全是冷光：“这个消息已经是三天前的了。先是大殿下失踪，又是北蛮，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明皇后脸色煞白，但是也一下子站稳了，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冷冷道：“先把林尧和那名传讯兵叫过来。”
苏烬点了下头，悄无声息的走了。
仔仔细细的把南山的情况听完了，明皇后把林尧和那名传讯兵都赶了出去，御书房的偏殿就只剩下她和苏烬两个人，随行的宫女侍从一开始就没有放进来。
“南山那边……虽然凶险，但是祁晏应该没出什么事。倒是北蛮这边，西北大营估计没什么准备。”明皇后按着额心，说道。
苏烬皱眉沉默着，一时半会儿没有开口。
“西北大营距离京都，快马也就一个月左右的路程，北蛮没有随身携带辎重的习惯，虽然不能和快马相比，但是如果没有一点抵抗，最多也就两三个月。先通知沿途戒备吧，然后从北大营和榕城调兵，等西北大营反应过来了，京城之围也就解了。”
“我就不相信，刚签完合约不到一年，北蛮能那么齐心协力的说起兵就起兵。祁晏那边，常垣一个人估计搞不定，六部毕竟都是文官，即使有兵部，一时间也够呛，不妨先放一放。”
“一千多人……”她觉得这点人想要谋逆有点异想天开了，虽然这一千多人只是先行军，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
但是沛城那边临近祁氏祖籍，附近的驻兵，直属朝廷的就有两三支，更不要说地方的城卫和守军，即使真有谋逆的，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香水河。
“殿下只怕是说反了。”苏烬忽然淡淡说道。
明皇后抬头看他。
“殿下忘了‘参商’的事情了。”他说道。
“参商……你是觉得南山的事情和上一次的‘参商’有关？”明皇后慢慢皱起了眉头，“看行事作风不像是同一个人的手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