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清没有告诉他的意思，敷衍道：“知道你从京都出来的时间，再加上调人过来需要的时间，基本上能锁定大概的范围，无外乎就那么几个人，他们出去已经这么长时间了，排除也该排除完了。想来过几天就能有消息。”
祁晏摇了摇头，无奈道：“我倒不是怕没消息，只是他们两个出去没带多少人，一不小心打草惊蛇了，他们两个八成就回不来了。”
荀清看了看他，又淡淡笑了一下：“晁将军多大的人了，这点脑子还是有的，要不然也轮不到他跟你出来。”
晁将军自然是有脑子的，问题是他太有脑子了，如果不是祁晏瞎了，上一回安排两个人见面，差一点就露出马脚来。
所以，虽然不怕打草惊蛇，但是也回不来了。
祁晏稍微放心了一点，翻身坐了起来。
“你先洗漱，我去外面看看。”荀清说道，一边把他搭在衣架上的衣服取了过来，放到了床边。
祁晏看了看压在黑色大袖下面的白色丧服，点了下头。
荀清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走了。
他刚才说离和今天能到，其实是骗他的，离和已经到这边了。
慢腾腾的转过了好几个走廊，一直走到行宫的最后面，他才在一个守卫森严的门口停了下来，寒蝉从他离开祁晏的寝室以后就一直默不作声的跟着他，这会儿见他停下了，也停了下来。
荀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间屋子本来就是随行侍卫什么住的地方，荀氏承继皇位以后，不管是老祁皇还是先祁皇，都没有出游的习惯，行宫的主殿都荒败了，这边就更加破败。
虽然每年都有简单修葺一下，但是毕竟十多年没有正经住过，看守的人也越来越懈怠，所以现在这边也就勉强能住人，这还是他们过来以后，简单的收拾了一下。
即使如此，这间屋子也就只有“干净”两字值得称道。
屋子里面除了一张没有铺盖的床，就是一张桌子和两只简单的凳子，桌子上倒是放了一套简单的茶具，但是看釉色，明显是下面的人刚拿过来不久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离和明显也没有喝茶的心情，甚至连坐都没有坐，就在屋子中间站着，听见门响，抬头看向他。
他这一段时间过得应该不怎么样，嘴唇干裂，脸颊苍白，眼睛里面也全是红血丝，微微敞开的衣领里面，还能看见缠了一圈一圈的绷带。
他看见荀清的第一眼，竟然没多少仇恨，只是神色复杂。
“殿下他……没什么事吧。”他问道，声音稍稍带着一点沙哑。
荀清只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闻言淡淡回道：“前段时间不小心磕到了脑袋，失明了一段时间，今天刚好好了。”
离和愣了一下，终于知道祁晏为什么被拖在这里将近两个月，子直到现在还没有觉察到异常。
“没事就好。”离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笑一下，但是脸颊却僵硬的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
荀清慢悠悠的在桌子边上坐了下来，提壶倒了一杯水。
这壶水应该拿到这边有一段时间了，即使现在天气炎热，壶里的水也已经成了温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杯子，便放到了一边，也没有递给离和的意思。
“我和祁晏说，你今天就到了，稍晚些时候，等寒雀过来了，你们一起去见见他。”他说道。
离和迟疑的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他面前，犹豫地问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离和在看他的时候，荀清自然也在看他，而且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荀氏和祁氏的这些恩恩怨怨，他应该是知道的差不多了，估计不仅是他，明皇后也应该知道了，至于朝中的其他人，想来除了某几个“应该”知道的，剩下的还是被蒙在鼓里。
虽然说成王败寇，但是祁荀两氏的这些事情真写在青史上……
老祁皇和国师也是要脸的人。
而且如果传的太过，祁晏估计过不了多长时间也就知道了。
倒不是说一定要瞒着祁晏，只是不管是明皇后他们还是他自己，都不想让祁晏现在知道，能瞒一天是一天。
荀清淡淡笑了一下，抬头看着他，说道：“你觉得我想怎么样？”
离和疲惫地抓了抓头发，略有些烦躁的说道：“这次过来，太后殿下让我给你带话，你现在收手，还有回旋的余地。”
荀清又是一笑，说道：“你也出来有段时间了，只怕西北大营最新的战报还没有收到吧。”
离和心中一突，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强撑着说道：“北蛮王死了以后，草原上群雄并立，谁都不服谁，你真以为这群乌合之众能突破西北大营的防线？”
荀清看了他一眼，敲了一下桌子，示意他坐过来。
离和犹豫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我突破西北大营的防线干什么，我是想做昭国的皇帝，又不是要当北蛮的王。”他慢悠悠的回道。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是亲耳听到荀清说要帝位，离和还是心中一阵狂跳，咬了咬牙道：“你是不是忘了现在坐在昭国皇位上的是谁。你现在扣着祁晏有什么用，总不会觉得以他为人质，就能让太后乖乖把昭国的皇位让出来吧。”
荀清并不生气，闻言摇了摇头，说道：“现在时机还不成熟，自然是不可能的。等到明老将军的死讯传到京都，北蛮手上的兵器也找不见来源的时候，她不想让，天下也得让她让。”
离和一瞬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使劲掏了掏，皱着眉问道：“你说什么？”
荀清抬起头看着他，说道：“祁晏这个人质不行，你觉得明老将军一条命，再加上西北大营三万将士的命，够吗？”
离和茫然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打了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说道：“你怕是失心疯了。”
两国交战，互有死伤，他相信，但是三万人……西北大营的驻军也不过七万出头，真要死了三万人，那受伤的就更加不计其数，西北大营还叫西北大营吗？
更何况，明老将军……他驻守西北大营大半辈子了，风风雨雨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就凭这一群离心离德的“北蛮大军”？
虽然是这么说，但离和心中依旧一阵慌乱，荀清，不是一个信口胡说的人。
荀清却是不以为意，淡然道：“不信就不信吧。下午见了祁晏，记得别说漏嘴就行。现在除了沛城附近的水灾，其余地方四海升平，记住了吧？”
离和眉头一挑，问道：“你真让我见祁晏？”
荀清眸子缓缓眯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不让祁晏见你，他怎么能安安分分的跟我去沛城。”
离和又是一愣，疑神疑鬼的问道：“你们去沛城干什么？殿下他……他……”
荀清等了他好一会儿，见他一直没有往下面说，才站起了身，说道：“既然已经说完了，你就先在这里休息会儿吧，我让蓝承姝准备被褥过来。”
他说完以后不再理会离和，转身就推门出去了。
荀清走了没多一会儿，蓝承姝就带着人抱着被褥过来了，推开门的时候，离和依旧神思不属的坐在桌子边上，脸上神色变化，仿佛一个大型的调色盘。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惊的哆嗦了一下，抬头看见蓝承姝，神色一瞬间是茫然的：“你怎么在这里？”
蓝承姝笑了一下，抬手吩咐下属将抱过来的被褥放到床上，说道：“刚才荀清不是说了，让‘我’给你送被褥过来吗？”
荀清刚过来的时候她还不在的，但是两个人说到中途，她就过来了。
这么多年了，她和荀清的默契还是有一点的，不用他多说，只送被褥这三个字，就让她明白荀清想要她做什么。
离和神色依旧是茫然的，然后才一点点的清明起来，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嘴唇张合，好一会儿才颤抖着嘴唇吐出几个字来：“你们蓝氏……和荀清勾结？”
蓝承姝慢条斯理地在刚才荀清的位子上坐了下来，捏起荀清倒的那杯水看了看，抬手喝了，说道：“蓝氏和荀清可没有勾结。”
离和脸色依旧难看，根本不相信蓝承姝这话，然后就听到蓝承姝继续说道：“和荀清勾结的……是我。”
“你们蓝氏下一任镇北王是蓝承明吧。”离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冷冷回道，心里面却更加焦躁。
如果仅仅是荀清，他孤家寡人的想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但是加上蓝氏……当年他们祁氏就是先和蓝氏结盟，才坐稳了江山。
蓝承姝不由叹了声气，说道：“你看，和你说真话你又不相信。”
她神色正了正，认认真真的说道：“好吧，和荀清勾结的确实是我们蓝氏。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我是荀蓝两族的中间人。”
离和不由冷笑了一下，冷冷道：“你们蓝氏，首鼠两端，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只是上一次你们站对了，这次能有上一次的运气吗？”
蓝承姝继续笑，慢悠悠道：“我们蓝氏的运气，一向是不错的。”
离和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艰难的说道：“你过来究竟想和我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