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俞新尧没有立刻点火。他解开外套拉链，一条胳膊搭在方向盘上，侧身问道，
“上星期在便利店看监控，你连嫌疑人穿什么颜色的鞋都能看漏。今天倒能看出小偷先看哪里，绕过哪部手机了？”
林霂无奈，碰了碰额角的纱布：“俞队，我是跑得慢，眼睛又没坏。抓这孙子害我躺了好几天，我多盯他两眼，总不犯法吧？”
林霂说完便住了嘴。上星期究竟漏看过什么，他根本不知道，真问起细节，一个也答不上来。
俞新尧看了一眼他腿上的本子。
“回去把修理店的情况写清楚，哪几秒不对，都标出来。”
他收回目光，拧动钥匙。
“复查单也给我留一份。”
“调岗的事呢？”林霂没忍住问道。
“我跟韩队说，申请和复查材料一起往上报。”
车驶入主路，林霂将车窗降下一道缝。
他靠进椅背，吹着风，总算觉得今天没白跑。
回到二队，办公室里一股饭菜味，几个人正在吃饭。老陈裤脚还沾着泥，站在桌边打电话。见两人进门，他朝桌上两份没拆的盒饭指了指。
林霂刚拉开塑料袋，靠窗便有人喊：“陈哥，你们组的现场记录呢？”
老陈对着电话说了句“回头联系”，挂断后，将腋下的文件袋递过去。
“都在这儿。杜闻，你再核一遍，有漏的叫我。”
杜闻接过文件袋，看见俞新尧，又说：“俞队，上回盗窃案的卷宗也找出来了，在我桌上。”
“拿过来。”
杜闻转身去取案卷。老陈接过林霂的复查材料，放到俞新尧手边。
杜闻送来案卷。俞新尧脱下外套，翻到复查单上医生的意见，看过后，连着调岗申请一同夹好。
他给韩峥打了个电话，挂断后将材料递给来收文件的同事。
“这个给韩队。”
林霂的目光跟着那叠纸到了门口。心里想着一切顺利。
他将文件袋搁到一旁，拿过一盒饭，拆开筷子。饭菜还温着，他忙了一上午，这时才觉得饿。
俞新尧在桌子另一头坐下，拉过剩下那份，边吃边翻案卷。
老陈给他倒了半杯水，转头说：“死者身份还在核。头上的伤初步看是钝器造成的，具体得等检验。登记送修的那位联系上了，说下午能过来。”
“死者身上没手机，周围找过没有？”俞新尧问。
“河堤那一带还在找，目前没发现。”
俞新尧在案卷旁记了一笔。
“许强那边呢？”
“暂时没查到他跟死者有什么来往。”老陈说。
俞新尧将原案的询问记录抽出来，摊在面前。
“进店前的行程重新核，重点查他跟谁接触过。还有，他为什么绕过外面那部手机，拿了里面那部，再问清楚。”
他翻了一页，抬头问：“杜闻，上次追回的那部手机送检资料呢？”
“在这，刑技的陆宁接的。”杜闻抬起头，“她刚发来几张记录。”
杜闻抱着电脑过来时，俞新尧还在翻许强的询问记录。
“陆宁先发了几张，其他的还在查。”
林霂将饭盒往里挪，给他腾出地方。前两张是追回的旧手机，磨花的背壳、换过的屏幕，接着翻到一张备忘录记录。
南区海鲜市场，带鱼三斤，冻虾两盒。
北码头，大黄鱼四尾，冰鲜。
林霂拿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邵驰那边的货账，也是这么记的。
他放下筷子，往电脑前挪了些。几行字，上下都截着，日期和经手的人一个也看不到。送修的女人姓许，跟邵家有没有关系？
“前面还有吗？”林霂尽量保持声音平稳。
“先发过来的就这些。”杜闻说，“后面还有。”
杜闻点开下一张。
照片里是半页表格，上沿斜着截断，底下的签名栏还在。
赫然写着：林霂。
他的名字，他的字。
只一眼，他的呼吸便乱了。缺掉的半页上有什么，他怎么会忘记：警服照，警号，还有那行红字。
“那一刀值几等功？”
林霂扶住了桌沿。
鼠标轻响，照片换到了下一张。
“等……等一下。”
林霂扶着桌沿站起来，想把气喘匀。
“刚才那张，我可以再看一下吗？”
杜闻将照片退了回来。林霂想再看清些，却只顾得上撑住桌沿。他吸了一口气，胸口仍紧紧地闷着，再吸，气息反而乱了。
“林霂？”
林霂听见杜闻叫他，张了张嘴，没能出声。
俞新尧从身后走过来，手刚碰到他的肩，
“啪！”
一声骨骼撞击的闷响。俞新尧的手便被他毫无预兆地抬手挡开了。
动作太快，俞新尧一怔。有那么一瞬，他几乎以为林霂会接着打过来。
可林霂已经收回了手，撑着桌沿低头喘气，连站着都吃力。
林霂缓了两口气，抬起头，正撞上他的目光。
“俞队...我刚才……”
俞新尧拉过旁边的椅子，放到他身后。
“先坐下。哪儿不舒服？”
“胸口有点闷。”他缓了口气，才答出来。
林霂坐回椅子里，杜闻抱起电脑，放到了桌子另一侧。
老陈放下手机过来，见他这副模样，转头便问俞新尧：“要不去趟医院？我去拿车。”
林霂摇了摇头。他想说坐一会儿就好，话到嘴边，只先吐出了一口气。
林霂看着桌边的饭盒，等胸口那阵紧闷慢慢松开，才把手从桌沿收回来。
“现在呢？好点了吗？”俞新尧问。
“好多了。”这回他终于缓过来一些，“可能今天走得太多了，刚才一下没喘过来。”
“上午在店里，也这样？”俞新尧看着他问道。
“没有，应该是低血糖。”
“折腾一上午了，饭也没吃几口。”老陈说着，替他将饭盒往里推了推。
“先坐着，再不舒服就去医院。”
老陈仍站在旁边。林霂朝他点了下头，等他拿起手机接着联系，才重新看向杜闻。
“那张照片……有整张的吗？”林霂没忍住。
“收到的就这半张。”杜闻说，“我问问陆宁。”
杜闻拿起手机发消息。俞新尧仍站在桌边。
“这张表...你以前见过？”
林霂摇了摇头。
“没见过。”
俞新尧将屏幕转回一点，看清签名栏里的两个字。
“林霂，和你一样的名字。”
“应该是同名吧。”
“原图拿到先存好。”他对杜闻说完，将电脑留在桌上，转身给林霂让出位置。
“俞队...我想先回去了。”
“行。让人送你。”
俞新尧叫了声马骁。靠门的一个年轻男人应声抬头，听过安排，取下挂在旁边的车钥匙。
老陈替林霂拿过文件袋，又拿起他的本子。
“这个也带回去？”
“留下吧。”林霂说，“上午的情况记在上面了。”
俞新尧接过本子，放在许强的询问记录旁。
林霂将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时扶了一下椅背。这次胸口没再发紧，只觉得乏。他原本还想问问，陆宁那边如果有了整张照片，能不能告诉他一声。
马骁已经在门口等了。
林霂拿上文件袋，跟他走了出去。
楼梯拐角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他下到二楼，才想起给母亲打电话。母亲听说他现在回来，先问申请是不是交好了。
“交了。就是有点累，想回来躺会儿。”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
“又难受了？”
“刚才有一点，现在好多了。回去跟您说。”
母亲还想问，林霂已经跟上马骁，低声说了句一会儿到，挂了电话。
车开出分局，经过上午回来时那个路口。林霂靠在副驾驶座上，文件袋搁在腿边，里面只剩几张自己留着的材料。
上午坐在俞新尧车上，他还觉得今天这趟没白跑。自己很快就可以远离那个晚上，那个过去……
这会儿他只盼着车能快点到。
母亲已经在楼下等着，看见车停稳便走过来。马骁送他下车，向她说了几句，让他先休息，有不舒服及时去医院。
母亲连声道谢，等车走远，才转头仔细看林霂的脸。
“早上就不该让你去。”
林霂将文件袋换了只手，“妈，先上楼吧。”
进了家门，母亲让他坐下，自己去拿水，又问他中午吃了什么。
“吃了两口饭。”
“就两口？”
母亲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发白，又回来问他胸口还闷不闷、头疼不疼。林霂一一答了，听见她说要给父亲打电话，便叫住她。
“先别打了。他要是在忙，还得往回赶。我真没那么严重。”
母亲拿着手机，仍有些犹豫。
“再不舒服，我跟您说。”
她这才将手机放下。
林霂喝了两口水。他在沙发上坐了片刻，才发现母亲一直站在旁边等他开口。
可他实在没有什么能说的。
母亲伸手来碰他的额头。
“不烫。”她低声说，“要不还是去看看？”
“妈，我想先睡一会儿。睡醒要是还不舒服，咱们就去，行吗？”
母亲望着他，终于点了头。
林霂拿着水杯回到房间，将外套脱下来。床上的被子已经铺好了，他掀开一角，坐到床边，等那阵因走动泛起的疲倦过去。
母亲跟到门口。
“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我不饿。”
她应了一声，却还没走。林霂抬起头，看见她手还扶着门框。
“妈...我想自己躺会儿。”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轻声说好，替他把门带上。
林霂躺下，闭上眼，那个签名却又浮了上来。
他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昨晚也是这样，一直熬到窗外发白，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床头抽屉里放着复查时开的安眠药，林霂重新坐起来，拉开抽屉，取了两粒药，就着杯里的水吞了下去，随后躺回床上，把头蒙进了被子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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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PTS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