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两点,临港冷库外下着暴雨,江风把厚重的防风帘拍得砰砰作响。
一辆黑色轿车驶进装卸区,在雨棚下缓缓停住。
二十分钟前,林霂还在去南码头二号仓的路上。今晚原定在那里交接一批货,邵驰却突然来了电话,让他带上药箱,立刻去临港冷库。
林霂抬眼望向雨幕中的冷库。邵驰的越野车停在装卸门外,里面亮着灯,门口却没见那两个平时寸步不离的保镖。
他看了片刻,推门下车。
林霂推开装卸门,先往里看了一眼。
邵驰侧伏在旧皮椅上,衬衣褪到腰际,右后肩压着一块纱布。血浸过布面,顺着手背往下淌。他抬起脸,嘴唇没什么血色。
“你那两个人呢?”
“去路口了,防着刚才动手的人再追过来。”
皮椅离装卸门四五米,旁边放着矮几。左墙下是两台停用的制冷机组,右侧有一道关着的检修门,位置在皮椅与装卸门之间。通向外面的过道空着。
林霂走近,揭起纱布。伤口随着邵驰的呼吸往外渗血,压在下面的衣料已经黏住了。
“得叫医生。”
“先替我止住。包好你再去二号仓。”
林霂将装卸门留了道缝,把药箱放上矮几,站在皮椅靠门的一侧。
“手拿开。”
邵驰松开纱布,疼得肩背绷了一下。
剪开的衣料被一点点分离,林霂清理着创面附近的血污。邵驰偏着脸看他,直到他抬眼,才把目光收回去。
“轻点,小林哥。”
“别动。”
邵驰便没再动。
林霂将用过的镊子和纱布放进铁盘,换了块敷料压住伤口。血渐渐止住,他贴牢胶布,收起剪刀,合上药箱。
“九道湾那次,在重症躺了一个月吧?”邵驰忽然问。
“那一刀……值几等功?”
林霂抬眼看他,不动声色地问:“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邵驰从椅垫下面抽出几张折过的纸,摊开,推到药箱前。
第一页右上角是林霂的警服照。姓名、警号、入组日期,表格末尾还有他自己的手写签名。
纸上赫然多了一行红笔批注:专案组特勤档案,代号:野草。
“我爸下午在祠堂给我的。”邵驰望着他说道,“要不是丢了上批货,我还没注意到跟了我三年的兄弟居然是警方的卧底。林霂,林警官!”
林霂面色如常,大脑转得飞快。他暴露了,是什么时候暴露的?怎么暴露的?自从上次他豁出性命为邵驰挡了那一刀之后,邵驰对他就是百分之百的信任,不应该因为丢了一箱货就怀疑到他的头上。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最后一句,林霂。”他的声音低了些,“你说你不是。”
林霂没有回答。
三年来,邵驰在父亲面前压下过多少怨气,他都看在眼里。这个人最容不得的,就是自己信任的人背叛他。如今档案摆在面前,他不能把生死押在邵驰等着听的那句否认上。
他得活着走出去。
这份档案究竟从哪一环泄露,邵家掌握的又是否只有他的身份,这些都还没弄清。想到这里,林霂的视线越过邵驰,落向仍留着一道缝的装卸门。
邵驰冷笑一声,没有再说话。
检修门后传来一声轻响。
他向右侧了半步,指尖扣住铁盘边缘。邵驰就在面前,装卸门后的防风帘被风掀起来,露出外头一线雨光。
邵驰右手探向后腰。
枪口刚抬起来,铁盘便撞了上去。林霂侧身切进他怀里,左肘重重顶上右肩。
邵驰闷哼一声,撞向皮椅。手枪落地,滑进椅底,铁盘也翻落在脚边。
林霂转身冲向装卸门。
“拦住。”
右侧的检修门猛地撞开,两个人持枪冲出来。先出来的那人挡在过道前方,枪口已经抬起。
不是那两个贴身保镖。
林霂脚下一折,扑向左侧的制冷机组。
邵驰伏低身子,退到皮椅后:“打。”
枪声接连炸开。
林霂还没够到机箱,胸腹间便猛地一震,整个人撞上机组边角,摔进地面的积水里。
他张了张嘴,一口气没能提上来,血先呛出了喉咙。
装卸门仍然开着。
林霂撑住地面,屈起膝盖往门边挪。右臂使不上力,他换了左肘,身体刚拖出一点,便被人按住肩膀。
邵驰从皮椅后走出来。右肩的纱布重新洇透,血顺着胳膊滴到指尖。
他走到林霂身侧,向另一名枪手伸出左手。
“给我。”
那人把枪交到他手里。
林霂攒起最后一点力气,拧身去撞按在肩上的手。
邵驰把枪口抵上他的后脑,扣下扳机。
“砰……”
一股鲜血喷射在泥水当中,水慢慢变成了耀眼的红色。邵驰撇过了脸。
林霂撑在地上的手落进积水里。
邵驰收回枪,递还给手下,另一只手按住肩头重新渗血的纱布。
“沉了。”
他转身走向装卸门。
两个人将林霂抬起来。经过矮几时,他垂下的手撞到了药箱。箱盖的搭扣轻轻响了一声。
稍后,装卸区后方临江的旧栈桥上亮起了手电光。
雨还在下,江流在木桩下翻涌。裹着林霂的帆布被抬到尽头,从栏边推了下去。
一声闷响,水花溅上桥面。
帆布在水里翻动了半圈,沉进黑暗里。
两束手电光转向岸边,脚步声沿着栈桥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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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下午,河滨公园
“站住!警察!给我站住……”
追过路口,年轻警察终于撑住膝盖,弯腰咳了起来。胸口烧得发疼,刚吸进一口气,又被咳嗽顶了出去。
前头的中年人听见动静,竟也停下来,掂了掂刚偷来的手机。
“就你这身体,也能当警察?”
他咽下喉咙里的腥甜。
“又不是……光考长跑。”
中年人乐了,转身继续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笔试成绩确实不错。早知道还有今天,大学四年的体测就不该每次都只盯着及格线。
肩上的对讲机响起来。
“人呢?”
“进公园了,往东边跑。灰夹克,黑裤子,手机还在手里。”
“跟住,我从北门堵。巡逻组也过去了,别自己上手。”
“知道。”
嘴上答应得很快,再迈腿却有些费劲。
十分钟前,他还坐在便利店里,等店主把监控导出来。桌上摆着杯酸奶,吸管都插好了。
这是他入职两个月以来,最满意的一次外勤。
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二队工作群里弹出来几条消息,是杜闻发的现场照片,底下有人回了一排“收到”。
紧接着,俞新尧在群里点名问他们这组的监控调完了没有。
他看了一眼,没回,顺手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手机又震了一下。
俞扒皮:监控呢?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咬吸管。
他原以为,以后多干点查资料、调监控的活儿,日子也就这么过下去了。
直到店门外有人喊抓小偷。
这一跑就是两条街。
前头的中年人绕过树池,钻进通往河堤的窄道。他跟过去,隔着那人的肩膀,看见了桥洞口紧闭的铁栅门。
“别跑了!前面封着!”
“你当我傻——”
中年人转回头,脚下一刹,差点撞上门。
一条铁链绕在门栓上,旁边还立着施工牌。
年轻警察停在几步外,扶着栏杆喘气。
“现在信了?”
中年人没接话,朝旁边看去。
那里有一道台阶口,十来级石阶通向下方的亲水平台。平台三面临水,没有别的出口。
年轻警察按住对讲机。
“人在桥洞口,施工围挡这边。”
“到了。”
他松开按键,朝来路偏了偏头。
“听见了吧。手机放下。”
中年人回过身,目光从他胸前的警号移到脸上,又看了一眼他仍在起伏的胸口。
“手机放地上,往后退。”
他没有上前,往远离台阶口的一侧挪了一步,留意着男人的双手。
中年人低头看了看手机。
“行,给你。”
他弯下腰,手还没碰到地面,忽然蹬地冲了过来。
年轻警察侧身避让,伸手去扣他的手腕。指尖刚碰到袖口,对方已经反手揪住他的衣襟,借着前冲的力道,将他朝台阶口猛拽过去。
他踉跄着跟了两步,抬手去扳那人的手指。
衣襟骤然一松。
他还没站稳,脚跟已经踩出了台阶边缘。
林霂感觉一阵天旋地转,随后头朝下栽了下去,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一声闷响。
中年人扭头往回跑,刚冲出窄道,就被迎面赶来的老陈扑倒在地。
“别动!”
老陈反拧住他的胳膊,抬头朝窄道里望了一眼。
里面没人。
他的视线往下一落,看见了台阶下方那截浅蓝色衣袖。
“小林?”
“林警官!”
“啊,林警官摔下楼梯了!”
“快去救林警官!”
后头赶到的两名巡警惊呼着,接手按住中年人。老陈松开手,几步冲下石阶。
年轻警察侧躺在平台上,额角的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眼睛紧闭着,面色惨白。
老陈在他身旁蹲下。
“小林!听得见吗?”
没有回应。
一名巡警追到台阶口,见老陈蹲在那里,抬手按住肩上的对讲机。
“陈哥,我叫支援——”
老陈猛地抬起头。
“还叫什么支援啊,救人要紧,赶紧去叫救护车……”
巡警立刻拨通急救电话,报出路名和桥口的位置。
窄道外有人围过来,另一名巡警将嫌疑人铐住,扬声让围观的人退开。
老陈低下头,又叫了一遍。
“林霂。”
仍然没有回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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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两个林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