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尔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他记得风很凉,记得鹅卵石硌着脚底板,记得简·阿什福德的眼睛——那不是看见怪物的眼神,而是像在看一只迷路的猫,带着某种天然的、温柔的困惑。
“会痒吗?” 她又问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睡袍的腰带,“我是说……当风吹过来的时候。”
丹尼尔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头顶。猫耳在他的掌心下剧烈地抖动,背叛了他的镇定。
“你不害怕?”丹尼尔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哑。
简想了想。她思考的时候有个习惯,舌尖会轻轻抵着上颚,像是在品尝一个问题。
“我姑妈家有只猫,”她说,“叫拿破仑。它讨厌所有人,除了我。因为它知道我不会拽它的尾巴。”她顿了顿,“你看起来……很像那种会被拽尾巴的猫。”
“我不是猫。”丹尼尔说,虽然没什么说服力。
“我知道。”简笑了,“猫不会为了一块柠檬蛋白挞哭。”
丹尼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脸颊是湿的。他狼狈地用手背擦脸,长发滑下来,暂时遮住了耳朵。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请保密,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奇怪的、类似呜咽的叹息。
“进来吧。”简突然说,“外面冷,而且……”她看了看街道尽头,“巡夜的警察快来了。他们不喜欢看到男孩和女孩在半夜说话,不管有没有……那个。”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顶,上面是女孩家的厨房,还发出温暖的光。
丹尼尔姨母的警告还在耳边:不许被看见,不许引人注目,危险比枯萎好。
但简转身进屋时,那股淡金色的味道像一根丝线,轻轻缠住了他的手腕。丹尼尔没有拒绝。
他跟着简走进了那栋亮着灯的房子。
厨房很小,但温暖。灶膛里的火还没熄,铜壶坐在炉子上,发出细微的嘶鸣。窗台上摆着一排玻璃罐,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果酱和糖渍水果,在灯光下像宝石一样发光。
“坐。”简指了指一张木凳,然后转身去够橱柜顶上的茶叶罐,“你喝茶吗?还是……牛奶?”
“都可以。”丹尼尔拘谨地坐着,手紧紧抓着膝盖。他的猫耳在温暖的空气中渐渐放松,从发丝间探出来,好奇地转动,捕捉着厨房里的声音——时钟的滴答,火苗的噼啪,还有简的心跳。
那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恐惧。丹尼尔“看见”了她身上飘出的味道——淡金色的,带着一点紧张的银色闪光,像阳光照在湖面上。
“给。”简递给他一杯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下巴,“所以……它们是真的?”
丹尼尔点头,双手捧着茶杯取暖。茶是普通的红茶,但杯子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他注意到简的拇指正好按在那个缺口上。
“从出生就有?”
“嗯。”
“疼吗?”
“不疼……只是有点儿重。”丹尼尔说,“头发湿的时候特别重。”
简笑出声,笑声像风铃。她伸手,似乎想碰一下,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可以吗?”她问。
丹尼尔僵住了。从来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在英国,母亲会粗暴地把他按在椅子上梳头发,佣人会假装看不见,路人会指着窃窃私语。但没有人问过可不可以。
他轻轻点了点头。
简的手指很温暖,带着面粉和柠檬的香气。她小心翼翼地拨开他额前的头发,指尖轻轻碰了碰耳尖。
丹尼尔颤抖了一下。并不痒,是一种奇怪的、电流般的酥麻感,从头顶一直窜到了尾椎。
“对不起!”简缩回手。
“不,没关系。”丹尼尔的声音有些奇怪,他清了清嗓子,“只是……没人碰过。”
“从来没人?”
“母亲有碰过……很久以前的事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灶膛里的火塌了一块,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我叫丹尼尔。”他说,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没自我介绍,“丹尼尔·怀特。我姨母是街尾那栋公寓楼里的玛格丽特·怀特。
“我知道她。”简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烤的司康饼很有名,虽然……”简犹豫了一下,“虽然有点干。”
丹尼尔忍不住笑了。那是他来到墨尔本后第一次笑,感觉脸上的肌肉都有些僵硬。
“她烤的时候什么都不想。”丹尼尔说。
“什么?”
“没什么。”丹尼尔摇摇头,“你的蛋白挞很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挞。”
“真的?”简开心地站起来,“我还有!烤箱里还有一块,我本来想留到明天当早餐……”
她转身去开烤箱,睡袍的裙摆扫过丹尼尔的小腿。丹尼尔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着她从烤箱里端出那块还冒着热气的柠檬蛋白挞,看着她把盘子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给你。”简说,“反正我烤太多了,一个人吃不完。”
丹尼尔看着那块挞。酥皮金黄,蛋白霜在灯光下像雪一样白。他“看见”了附着在上面的味道——金色的,温暖的,带着一点期待和一点紧张的味道。
丹尼尔咬了一口。
这一次,他看见了更多。他看见简站在同样的厨房里,但更小一些,踮着脚够搅拌碗。他看见一个女人的手——她母亲的手握着她的手一起打蛋白。他看见窗外的阳光,看见面粉落在地板上,看见一个家的样子。
这些记忆是简的,但通过灵味,丹尼尔尝到了。
“好吃吗?”简问,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
丹尼尔点头,嘴里塞满了挞,说不出话。他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慢点吃。”简笑了,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一点碎屑,“没人跟你抢。”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钟声。是巡逻警察的哨声,尖锐、规律,越来越近。
简的脸色变了。“你得走了。”她抓住丹尼尔的手腕,“他们真的会把你抓起来的,如果看见你在这里……”
丹尼尔站起来,慌乱地抓起围巾。简帮他裹住头,动作笨拙但温柔,不小心把他的耳朵压到了。
“轻点!”他小声抗议。
“对不起对不起!”简手忙脚乱地调整,“这样……好了。耳朵藏好了。”
她退后一步,打量着丹尼尔。丹尼尔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裹着头巾的男孩,虽然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明天,”简单突然说,“你还会来吗?”
丹尼尔停在门口。想起姨母的话——建立联系是危险的。
但他看着简,看着她身上那团纯净的光,看着她期待的眼神。
“我……”丹尼尔听见自己说,“我明天要去文法学校面试。如果……如果我通过了,我放学后可以路过这里。”
“文法学校?”简的眼睛睁大了,“我也要去!我是说,我明天也要去面试。我爸爸是那里的……”她顿了顿,“总之,我们可能会是同学!” 说这话的时候,简笑了。
丹尼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感觉是某种更复杂的、他不敢命名的情绪。
“那……明天见?”
“明天见。”简推着他出门,“快走,从后院走,翻过篱笆就是怀特小姐家的花园。”
丹尼尔跑进了夜色里。他翻过篱笆,落在姨母家的后院里,落地时猫耳在围巾下弹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远远地,简还站在她家门口,朝他挥手,身影在温暖的灯光里像一幅画。
他钻进后门,蹑手蹑脚地爬上楼梯。
姨母的房门下没有灯光。但当他经过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叹息,还有那种灰蓝色的焦虑味,从门缝里渗出来,像烟雾。
丹尼尔回到阁楼,躺在床上,手里还攥着简塞给他的一块手帕——柠檬味的,带着她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猫耳在黑暗重轻轻抖动。他知道自己应该害怕。他暴露了自己,建立了联系,违反了规则。
但他只记得柠檬的甜,和那句“会痒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会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