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起承转合

纸条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谢缺膝盖上的。

一张对折两次的便签纸,折痕很新,他发现它的时候,车正过湾,车身往右侧倾斜,纸条顺着他的裤缝滑了半寸。

他捏起来展开,铅笔字,字很小,笔画很直,一撇一捺都收着:

“别让句号兽碰你。”

底下另起一行,字更小:

“它挑快认命的人,想认命的时候,先数三个数。”

谢缺抬头,窗边那个灰风衣姑娘还保持着原来的坐姿,双手叠在膝上,钢笔横在指间,眼睛看着前方。

车厢里没有别人在看这边,打瞌睡的打瞌睡,数数的数数。

这张纸条是从哪只手递出来的,走的哪条线,落在哪一格座位缝里,最后怎么上的他的膝盖,他一样都没看见。

他做了五年校对,看稿子上的字从哪儿进从哪儿出,从来没走过眼。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收进内袋,站起来,扶着椅背一排一排走过去,在灰风衣姑娘旁边的位子坐下。

姑娘的肩膀绷了一下。

“纸条是你放的。”谢缺说。

“嗯。”

“句号兽是什么?”

“一种东西。”她说,

“碰到了,你就完了。”

“怎么个完法?”

她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他,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干净,看人的方式很直,不躲。

“到了的人,”她说,

“会自己放弃。”

“放弃什么?”

“什么都行。”她说,

“到家、醒过来、活下去、把话说完。”

“随便哪一样,只要是他还差着没做的那一样。”

谢缺看着她,她被看得不自在,把目光挪回前挡风玻璃上,又说了一句:

“我叫温镜,温度的温,镜子的镜。”

“谢缺。”他说,

“缺少的缺。”

“我知道。”

这两个字出来得太平常了,平常到谢缺过了一会儿才咂摸出不对,他知道?他的名字又没写在脸上。

他刚要问,温镜先开了口,问的却是别的:

“你手里那本书,哪里来的?”

谢缺把那本没有字的《闭门雪》从包里拿出来,温镜没有接,只看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

“收起来。”她说,

“在车上别翻开。”

“它已经没有字了。”

“那也别翻。”她说完这句,就不再说话了。

谢缺试了两次,问她怎么知道这车的事,她说她坐过这趟车。

问她坐过几回,她说不记得,问她这车最后怎么出去,她想了想,说:

“问司机没用,问你自己。”

问完这句,她就真的不再说了。

谢缺回到自己的位子,车还在一圈一圈地转,便利店过去,护栏过去,黑站牌过去。

他掐着表,报站器又响了三轮。

这三轮他没闲着,他借着去前排接水的小动作,把车厢从头到尾又走了一遍,这回看的东西不一样了。

车门上贴着线路图,玻璃罩着,他从“城站”数起:马厂街、三元巷、文昌桥、人民路……一路数到最后一站,一共十九站,终点站,江堤。

玻璃上有一道裂纹,斜着走,不偏不倚,正从“江堤”两个字中间穿过去,把两个字都裂成了两半。

裂纹是旧的,断口磨圆了,让不知多少根手指头按过。

他在“江堤”底下站了几秒,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当作没看见,往回走。

回到座位,他又把七个人看了一遍,这回不看脸,看手。

西装男人的手一直虚虚护着电脑包的拉链,睡着了也不松。

少年的手插在校服兜里,兜的形状鼓着,像攥着什么不想拿出来的东西。

代驾师傅的手最忙,攥裤缝,松开,再攥,像在数一笔收不到的账。

老太太的手合在布袋上,指头一根一根地捻着念珠,念珠是木的,包浆发亮。

短发女人的两只手一直压着礼盒,压的位置从来没换过。

抱骨灰盒的男人只有一只手搭在包上,另一只手垂着,垂得很直,像拎着一件看不见的行李。

还有那支笔,灰风衣姑娘的钢笔从上车到现在,横在指间,没有打开过,也没有放下过。

三轮过完,车里的空气变了。

先是声音,报站器的女声没变,还是那一句“下一站,江堤”,但在女声底下,多了一层很轻的东西,像同一段录音在很远的地方又放了一遍,慢半拍。

接着是灯,车顶那两排小灯,昏黄的灯光里起了细小的尘,尘不往下落,停在半空转着。

然后谢缺看见了那个东西。

它从前门的台阶底下上来,一滴墨。

严格说,是一滴立起来的墨,黑得发亮,圆得过分,不是水滴那种上尖下圆的圆,是圆规画出来的圆,像一个句号被人从纸上揭了下来,立在地上。

它高不过脚踝,落地没有声音,它顺着中间的过道,一格一格地走,走得很有耐心,像在查票。

车厢里一下子静了,打瞌睡的西装男人直起身,看见了它,慢慢往后缩,缩到贴住车窗。

抱保温桶的老太太不数数了,两只手合在胸前,闭上眼,嘴唇飞快地动。

代驾师傅把他的电动车往自己身边拖了拖,好像那东西对电动车也感兴趣似的。

它在第三排跟前停了一下。

西装男人不缩了,整个人钉在座位上,眼睛瞪着前方的椅背,呼吸压得极细。

那滴墨在他鞋边停了不到两秒,掉了个方向,继续往前走,谢缺看得明白:它闻了闻,没兴趣。这个男人身上“还差着的事”,大约还不够沉。

它在老太太跟前停得久一些。

老太太的数数声陡然快了,念珠捻得啪啪响,那滴墨在她鞋前立着,立了足有五六秒,圆圆的轮廓晃了晃,像在掂一样东西的分量,然后它挪开了。

谢缺在倒数第三排,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他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很没出息的事。

飞快地把自己身上“还差着没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想把最沉的那几件先藏起来,藏不住,他这二十七年攒下的事,一件都不少。

句号兽不看人,它没有眼睛,它在过道中间停了一下,车头——如果那也算车头——朝着左右两排座位各偏了偏。

然后它继续往前走。

它在倒数第二排停下了,抱骨灰盒的男人面前。

谢缺坐在倒数第三排,侧过身就能看见,他看见那个男人睁开了眼。

男人的视线落下去,落在那滴墨上,落了很久,他膝上的黑色拎包四四方方,他的手搭在包上,指节早就白了。

在句号兽停下的前一刻,谢缺听见那人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不是对车里任何人说的,谢缺费了些劲才把那三个字拼出来——

“爹,快了。”

句号兽不动了,它就停在男人的鞋尖前,不远不近,安静地等着。

它不扑,不爬,不催,就是等,像窗口里盖章的人等着你把证件递进去。

“你别看它。”温镜的声音从前面很低地传过来。

男人没听见似的,他盯着那滴墨,嘴唇动了几下,谁也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

车过了一个坑,车身一颠,那一滴墨顺着颠簸跳了一下,跳上了男人的鞋面。

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动静都没有。

男人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把攒了很多天的气一次叹完,他说了四个字,声音不大,谢缺听得清清楚楚:

“就这样吧。”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谢缺看见男人的轮廓松了,不是倒下去,是松——像一件叠得整齐的衣服被抽掉了里面的衣架。

西装是挺括的,人坐在那里,随着轮廓的松开,整个人往里瘪,颜色先退,然后是厚度,最后是个那“人”字本身,前后不过两三秒,座位上留下一样东西,

一枚铅字。

四四方方,深灰色,比巴掌小一点,端端正正地立在座垫上,像从一台老印刷机上取下来的活字。

铅块的侧面铸着字,铸的是反字,谢缺偏着头认了两秒才认出来,三个字,反着的:

“谭一舟”。

黑色拎包还搁在座位另一头,位置没动,膝上的重量消失了,包却还稳稳地平放着。

车厢里没人说话,老太太的佛号停了,睁着眼,两只手还合着,西装男人把脸转向窗外。

校服少年举起了手机,对着那枚铅字按了拍摄,谢缺看见他调出录像,屏幕里,座位上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铅字,没有拎包,没有那个男人,少年又拍了照,相册里也是空的,他放下手机,脸白得像他书包里那张卷了角的纸。

代驾师傅没看热闹,他弯下腰,把他的折叠电动车又往里挪了一拃,挪完,拿袖口把车座掸了掸,那不是怕连累车,是两只手没处放。

句号兽从座位上滑下来,落地,顺着过道往回走,它走得很慢,一副办完了事的样子,走过谢缺身边的时候,它停了一下。

谢缺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它转过来,正对着他,没有眼睛,但他确凿地感觉到它在看他,看他这个人,看他这个人身上“还差着没做完的事”。

他甚至感觉到它往这边挪了半寸,他想起纸条上的话,想认命的时候,先数三个数,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认命,他只知道他刚才盯着那铸着的反字看的时候,心里冒出来的念头是:

这是什么原理?

想要下文的念头,他管不住的那个毛病。

“一。”他在心里数。

那滴墨又近了一寸,已经贴上他的鞋尖了,鞋面是深色的,看不出来,但他感觉得到一种往里渗的凉。

“二。”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温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过道里,另一只手摊开,掌心里是那支从来不写的钢笔。

她没有拿笔对着句号兽,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把笔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三。”谢缺数完。

凉意退了,那一滴墨在他鞋尖前悬了半秒,掉了个头,顺着过道走回前门,从台阶底下下去了,地上连湿痕都没留。

车厢里的灯恢复了正常的昏黄,尘落了,报站器响了,还是那句“下一站,江堤”。

谢缺坐在原地没动,后背全是冷汗,温镜收回手,把钢笔放回膝上,指腹在笔帽上蹭了一下。

“它为什么挑他?”谢缺问,声音有点哑。

“他等了很久了。”温镜说,

“等到差一口气就认了,它就来收这一口气。”

“那刚才你抓我——”

“你不一样。”温镜看着他,

“你是想弄明白它,它讨厌这个。”

“它收了人,人去哪儿了?”

温镜沉默了一会儿,车厢里,那枚铅字端端正正立在座垫上,黑色拎包平放在旁边。

“没收走。”她说,

“搁下了,像一份排好了版、还没上机印的活儿,搁在哪儿,就等在哪儿。”

“那他还能变回来吗?”

“车满了就能。”

“车满是什么意思?”

温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谢缺看着她的侧脸,把这个问题记在了心里,记在一串问题的最上头。

这一晚上他攒下的问题已经排到了第十一号:这车为什么转圈,报站声底下那个慢半拍的是什么,一支不出墨的钢笔凭什么要随身握着,还有,一个自称“坐过这趟车”的新人,为什么会在那种东西跟前,连手该怎么摆都知道。

谢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前排座位上那枚四四方方的铅字,和旁边那只黑色拎包,骨灰盒还在,人没了,事还差着:

包里的那个人,还没到家。

温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本子,翻开,用那支钢笔写了一行什么,写完合上,谢缺离得近,瞥见她的笔尖落在纸上,却没有留下任何墨迹。

她也没有解释,她把本子收好,望着前方,说了一句:

“起、承、转、合,这趟车的故事,被掐在“转”上了,掐在哪儿,我们就得在哪儿把它接上。”

窗外,那辆白色出租车又从对面开过去,它右后灯上的裂缝——

多了一道。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末班车上校对命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