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培训比上午更热。
太阳斜照进走廊,老楼道闷得像一只盖紧的铁皮箱。苏晚吃完饭回来得早,手里拎着楼下买的冰水。瓶身起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可人一进培训室,那点凉意很快就散了。
屋里人还没坐满,办公区那边却已经忙起来了。
电话一部接一部地响,传真机边上有人等着单子吐出来,助理抱着资料来回快走。桌上摊着中午收回来的门店反馈表,字迹潦草,问题也乱,像一摊刚倒出来还没捋顺的麻绳。
苏晚把包放下,没急着坐,先把中午那叠复印件抱去了前面。
助理正低头核一页传真,见她过来,顺口道:“先放这儿,我一会儿——”
话没说完,目光已经落到她手里那叠纸上。
“你已经分完了?”
“先按上午那套分了一轮。”苏晚把纸放到桌边,“有些不确定的,我单独放了一边。”
助理愣了一下,接过去翻了翻。
原本杂乱的一叠门店反馈,被她按“表层说法”“真实顾虑”“可继续跟进”“暂不建议跟进”分了出来。边角还写了很细的小字补充判断。
助理翻到其中一页时,轻轻“哎”了一声:“这家我中午也看了半天,没想明白它到底是嫌价格,还是不想腾柜台。”
“我觉得不太像单纯嫌价格。”苏晚说,“它后面问的是换货周期,不是拿货价,更像怕压货以后转不出去。”
助理又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有点道理。”
就在这时,办公区门口传来脚步声。
助理先抬了头:“陈总。”
苏晚也跟着转过去。
陈寻进来时,手里还拿着刚接完电话的记录,白衬衫背后压着一点淡褶,像中午也没真正闲下来。他目光落到桌上那叠纸上,问:“这是什么?”
助理立刻道:“中午那批反馈表,她已经先分过了。”
陈寻伸手,把最上面几页抽了过去。
办公区本来就不大,这一小块地方一下安静了不少。电话还在响,传真机也还在吐纸,可苏晚还是清楚地听见了纸页翻动的声音。
陈寻翻得不快。
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
翻到中间时,他看见她页边写的一句:
“顾客不认”很多时候只是门店最先说出口的理由,未必是真正卡点,要再看后面追问的是售后、周转还是位置。
他手指停了一下,抬头看她:“你写的?”
“嗯。”
“什么时候写的?”
“刚刚。”苏晚顿了一下,“有几张表说法太像,我怕混。”
陈寻没说话,只低头继续往后翻。
越翻,神情越安静。
她不是机械归类,而是真的在判断。哪些是同一类问题,哪些只是表面说法相似,哪些门店值得继续进,哪些暂时不用再磨,她都分得很清楚。
翻到最后一页,陈寻把纸合上,递回去:“留着,下午复盘用。”
一句话,不重。
却已经不是“看看”了。
苏晚接过来,掌心轻轻发热。她刚要退回去,陈寻却又叫住她。
“等一下。”
她停住。
“刚才那句,”他说,“单独写一版。表层顾虑和真实顾虑那句,写完整点,一会儿给我。”
苏晚怔了一下:“现在?”
“嗯。”陈寻看了眼墙上的钟,“开课前给我。”
说完,他已经转过去和助理继续说后面的安排,像刚才不过是顺手交代了一件事。
可苏晚回到座位时,心里还是轻轻绷了一下。
旁边女同事刚进门,见她坐下就压低声音问:“你又被叫去做事了?”
苏晚把便签纸抽出来:“帮着分了下表。”
女同事一脸“果然如此”,还想再说,苏晚已经低下头开始写。
她写字一向慢,不是拖,是习惯先把一句话在脑子里走顺了再落到纸上。可这次时间很短,屋里也越来越吵,她索性先把意思拎出来:
门店最先说出来的理由,很多时候只是表层顾虑;真正决定他要不要接货的,往往是他愿不愿意承担第一道风险。
写完后,她看了一遍,又补了一句:
做判断,不能只听对方先说什么,还要看他后面真正追问什么。
培训开始前几分钟,陈寻从前面走下来。
“好了?”他问。
“好了。”
苏晚把便签递过去。
陈寻接过来看了一遍,目光在“第一道风险”那几个字上停了停,点头:“可以。”
说完,他把便签折了一下,夹进资料夹里。
这个动作很轻,却让苏晚心里那点发紧的感觉一下落了实——那张纸,不是给他看看就算了,他是真的要拿去用。
下午的培训没有先讲新内容,而是直接接上午那批真实门店反馈复盘。
陈寻站在白板前,把中午那几张门店表抽出来,顺着“表层顾虑”“真实顾虑”继续往下拆。
“上午说过,门店第一句话不一定是真的。”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词,“那怎么继续判断?”
追问点。
动作意愿。
风险承受。
“别光听老板说什么。”他说,“还要看他愿不愿意继续问你。问售后的,和问价格的,不是一种顾虑;问换货周期的,和问顾客认不认的,也不是一个层级。”
说到这里,他把资料夹里的便签展开,垂眼扫了一眼,随后抬头。
“有句话总结得挺准。”他说,“门店最先说出来的,很多时候只是表层顾虑;真正决定他要不要接货的,往往是他愿不愿意承担第一道风险。”
教室里一下安静了。
苏晚坐在第三排,指尖压着本子边,没抬头,也能感觉到旁边女同事已经朝她看过来了。
可她自己却只觉得心口轻轻一紧。
那是她写的。
可一旦从他嘴里讲出来,放进整套逻辑里,又像忽然长出了骨头。
“所以判断不是听见拒绝就急着出方案。”陈寻继续说,“而是先看,对方愿意替你承担哪一步的风险。一步都不愿意承担,那今天这门生意大概率谈不成;愿意承担一点,后面才有继续谈的空间。”
下面的人明显比上午更跟得上了。
有人开始低头补笔记,有人顺着他的话重新去看手里的反馈表。那些原本一团乱的“顾客不认”“先看看”“怕麻烦”,被这么一拆,终于不再只是几句表面话。
讲到一半,陈寻随手抽出一张反馈表。
“这家谁来答?”
下面安静了两秒。
苏晚还没来得及低头,已经听见自己的名字。
“苏晚。”
她抬起头。
“这家你怎么判断?”
这回她没有前两次那么慌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上面写着:货没听过、售后怕麻烦、老板先看看、可少量尝试。
她脑子里很快分出了层次。
“这家不是完全没兴趣。”她说。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只说顾客不认。”苏晚抬起眼,慢慢往下答,“它后面还问了售后,也提了可以少量尝试。说明问题不在认知本身,而是在担风险。它想看,试着接一点以后,麻烦会不会都落在自己身上。”
“所以呢?”
“所以先别急着压政策。”她说,“要先把换货、售后和试卖怎么接讲清楚。让他觉得第一步不是完全砸在自己手里,后面才有可能往下谈。”
她说完,后排已经有人低低“嗯”了一声,显然听进去了。
陈寻点了下头:“可以。继续保持这种判断方式。”
说完,他转身把她那几句拆成了板书。
苏晚低头去记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只是“怕答错了”。她甚至有一瞬间很清楚地感觉到——原来自己是真的跟得上的。
下午最后一段,是分组现场归类。
每组发一叠真实门店资料,当场按“货的问题”“人的问题”“可继续跟进”“短期无效跟进”做初步判断,再给出第一步动作建议。
屋里一下热闹起来。
椅子被拖动,纸张翻得哗哗响,几个人凑在一块儿争得厉害。旁边女同事一边看一边皱眉,后排两个男生已经开始争“这家到底该先讲价格还是先讲售后”。
苏晚一开始没抢话。
她先把那几张表按门店类型分了分,又把表层说法相近的放到一起。直到旁边几个人快把顺序说乱了,她才抬起头。
“先别急着给动作。”她说,“先分是不是一类。”
女同事先停下来:“怎么分?”
苏晚抽出其中三张:“这三家看起来都写了‘不敢拿’,但不是一个意思。第一家后面追着问换货周期,像怕压货;第二家一直提售后,重点是怕出问题;第三家前面一直说没位置,后面根本没继续问,可能不是货的问题,是不想给柜台优先级。”
她说得不快。
可越说,桌边几个人越安静。
那两个男生原本还想插话,听到后面,已经低头顺着她的分法去看原表了。女同事更是直接把自己手里的几张往她这边推:“你继续分,我记。”
不远处,陈寻正从一组走到另一组。走到她们这组边上时,他没马上说话,只站着听了两句。
“这家先放后面。”苏晚正在说,“它不是完全没机会,但现在进去,老板大概率还是拿‘顾客不认’挡你。要等第二轮,把售后和试卖都讲清楚了再试。”
“为什么?”男同事问。
“因为它的问题不止一层。”苏晚说,“现在去谈,只会一起撞墙。”
她刚说完,旁边传来陈寻的声音。
“这判断可以。”
桌边几个人同时抬头。
陈寻站在过道边,手里拿着笔记本,扫了一眼桌上的排序:“先按难易和动作成本分,这组思路对。继续往下做,别散。”
说完他就走了,没多停。
可桌边几个人的神情一下都变了。女同事一脸“我就知道”,两个男生也不再乱插话了,低头顺着她的顺序往下排。
而苏晚心里很轻地一顿。
她忽然明白了,这已经不只是“被点到”“被接住”了。
是他开始在别人面前,默认她的判断有用。
等分组汇报结束,外面天色已经往下落了。
窗外的光褪成闷黄,电脑城楼下的灯牌一块块亮起来。教室里的人陆续收东西,嘴里还在讨论刚才哪家门店到底该怎么继续跟。
女同事一边往包里塞资料,一边忍不住感叹:“我现在算明白了,你不是记笔记记得好,你是真能理出来。”
苏晚笑了笑,刚要说话,助理从前头快步过来,手里拿着几页新资料。
“苏晚,等一下。”
她抬头。
“上午那批归类表,还有你们组下午这套排序,先留一下。”助理把其中一页单独抽出来,“陈总晚上要过一遍,明天继续用。”
苏晚怔了一下:“都给他?”
“嗯。”助理点头,“他说你这套分法有用。”
旁边女同事睁着眼看看她,又看看那页纸,彻底没话了。
培训室里的人慢慢散了。
楼道里传来卷帘门哗啦往下拉的铁响,楼下有人喊装机、拿货、签单。苏晚把那几页资料重新理齐,夹进本子最前面,指尖压在封面上,迟迟没松。
她低头的时候,恰好看见本子第一页上自己早上写下的日期。
二〇〇三年,夏天,武汉。
这一整天明明也没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听课、答题、分表、归类。可她心里却很清楚,从今天开始,很多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她不再只是坐在下面听的人。
比如这个叫陈寻的男人,不再只是讲台上会讲、会控场、会把一摊事讲明白的人。
他已经开始一遍遍把她从人群里拎出来,把她脑子里的东西拿去用,像在很自然地告诉她——你不是坐在下面记笔记就够了的人。
她抱着本子往外走。
楼道里很热,人也很多,可她心里却比来时更清了一点。
这个叫陈寻的男人,已经开始一遍遍把她从人群里拎出来——她知道,他是真的记住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