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螺将自己的身份给杜商说了吗?陀螺知道他已不是真正的杜商了吗?
地丁紧张害怕地盯着两人,只见杜商在纸上写下来人的诉求,陀螺站在一旁帮他研磨,并给来人发送灵石,来人接过灵石,也不道谢,而是再三确认他们能如约达成他的心愿,否则他就去找别家求助了。
陀螺柔声安抚对方,再三承诺今日内比达成他所愿,抬手呼丫鬟带他去休息,大汉这才离开队伍。
风中柳絮飘落到杜商的头发上,陀螺伸手把柳絮拿开,并顺道帮杜商理了理头发,杜商并未躲避,抬头望了她一眼,笑了笑,并未说话,转头问下一个妇人有何心愿。
这一幕普通晴天霹雳击中了地丁,杜商不是一直对陀螺冷眼相向,避而远之吗?何时如此友善了?
地丁顿时感觉锥心刺骨,无法呼吸,比昨日剜骨痛上千倍万倍,她早就不望和杜商有个结果了,她也早就做好了杜商和任何人在一起的准备,但从未想过是陀螺!
怎么可以是陀螺么?陀螺不是良人!杜商眼盲心瞎了吗?竟要与狼为伍!还是他们本就是一丘之貉?是她自己识人不清?
不不不。
他不是杜商!
地丁连连摇头,他只是操作杜商身子的程序,她不允许他胡作非为,拿着杜商的身子乱来!
地丁头晕目眩、跌跌撞撞地冲到队伍前面,身后骂她插队的声音排山倒海般涌来,身后的妇女气愤地拽着她胳膊,喝斥她去后面排队。
她纹丝不动地看着杜商,对上他清澈坚韧的双眸的一刹那,满腔的悲愤不甘都哑了火。
妇人的巴掌落到了她的脸上,她被推搡到地上,队伍里的正义之士厉声讨伐她,强烈呼吁杜商和陀螺不要帮助这种不守规矩的奸佞小人!
“请大家稍安勿躁!”陀螺立马安排下人给排队的人送去刚缝好的软凳和甜粥,安抚好众人情绪后,居高临下地对趴在地上的她道:“我见你可怜,就不追究你插队的责任了。但若再犯,休怪”
“去后面排队吧。”
杜商打断了陀螺的话,陀螺看了眼杜商,收起了盛气临人的模样,转而眉眼弯弯地向方才的妇人道歉,抱歉打断了她,请她继续倾诉她的需求。
地丁斜眼望着地面,陀螺的粉衣同杜商的人绿衫搅在一起,叠成黑色,好似血刃坊外的暗海,压得她快窒息。
她精神恍惚地从地上爬起,一步一步走向漩涡。
“丁儿!丁儿!”
就在她走到城门口,即将离开江宁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
她转身,只见爹爹气喘吁吁地跑到她跟前,拉住她的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土和灰,仔细地摩挲她的脸庞,瞧了又瞧、看了又看,顿时老泪纵横。
“是我的丁儿,是我的丁儿!没错!我的儿啊!你怎么瘦成这个模样,都脱相了!”
地青一把将她抱入怀里,痛哭流涕。
她呆滞地伏在爹爹怀中,直至衣衫被泪浸湿,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她这才清醒了些,委屈和酸楚喷涌而出,回抱住爹爹,埋在爹爹胸前轻声抽泣起来。
“啪!”
一鞭子抽在她背上,她背上火辣辣地痛,这久违的痛疼感让她哭得更猛烈了。
熟悉的呵斥声接踵而至。
“哪来的狐狸精!光天化日下勾引我丈夫!看老娘不打死你!”
赤火一把将她从地青怀里扯出,一脚将她踢倒在地,掏出匕首便要隔断她的手、划花她的脸!
地青急忙将她拦住,急头白脸道:“你疯了吗就动手!你看清楚她是谁?!”
赤火恶狠狠地瞪向她,眼前的人灰头土脸、干瘦如鬼,她认识她吗?她是谁?赤火把地青的小妾都从脑海里面过了一遍,一时半会想不出这是他哪个落魄的老相好!又脏又臭!又瘦又柴!难道是地青新勾搭上的叫花子?
地青又摇了摇她肩膀,又气又喜道:“这是我们女儿啊!我们的丁儿啊!”
赤火气咧咧地推开地青,正想骂他又疯疯癫癫地乱认女儿!先前把莫止当作地丁,现在又把一个叫花子当作地丁!
赤火和地青推搡间,故而瞥到那脏叫花子两指长的头发,忽然心念一闪,莫止?
莫止?
她猛然望向眼前脏兮兮的叫花子,见她瘦骨嶙峋,面颊凹陷,头发花白,双眼无神,勉强从眉骨中依稀辨出些莫止的模样。
赤火试探性轻唤了声:“莫小姐?”
面对母亲的询问,此刻她呆滞地本能点头。
“天啦。”赤火不由惊呼,这才几日未见,莫止怎么苍老颓败成这样?她遭遇了什么?
见妻子认出了女儿,地青激动地揽住她,另一只拉过女儿,幸福又骄傲地往前走,宛如凯旋的将军。
地丁望着父亲苍老又熟悉的脸庞,一家三口并肩而行,是她上辈子都不曾拥有过的场景,她不忍打破父亲的快乐,便随着父亲前行。
穿过小巷,踏上猫猫山的故土,地丁回家了,这一次,爹娘带她回家了。
山顶上的旧木屋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恢宏气派的地府。
她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对上爹殷切的目光,她好想抱抱爹,好想在爹的怀里大哭一场,可是她不敢,她不敢抱爹,也不敢哭。
“丁儿,这是爹给你准备的房间,床铺垫了两床褥子,你坐坐看,软不软?”
地青拉着女儿坐下后,握着她瘦得咯人的手,心疼地摩挲她掌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和茧子,忍住不落下泪来。
可是女儿手上的疤痕实在太多了,密密麻麻的一道又一道,深深浅浅的伤口从女儿手掌爬入他心口,他痛得急忙转身夺门而出,躲在门口掩面痛哭。
当年怀里乖糯甜巧的婴儿,怎么被他养成了这样?那是他最好的女儿啊,他怎么把她养成这样了?他真该死。
他真该死。
地青拼命捶打自己,撕咬自己,恨不得把女儿周身的伤痛都转移到自己身上。
地丁听到屋外的痛哭声和捶打声,呆滞地躺到了床上,盖上被子,蜷缩在被子里静静流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被子外穿来闷闷的声音。
“丁儿,你先在床上歇一会,爹去热水给你洗澡。”
随着脚步声的远去,世界霎时万籁俱寂。
地丁枕在湿漉漉的床单上,迷迷糊糊陷入了黑暗。
再醒来,天已经黑了。
昏黄摇曳的烛光下,杜商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给她的手掌上药。
是梦吗?
不是梦。
地丁眼睛酸涩地看着眼前温柔亲和的杜商,痛苦地吸了口气。
“怎么了?我弄疼你了吗?对不起。”杜商轻轻抬头,对上她审视又哀伤的目光,立马又低下头继续上药,动作更轻了。
地丁摇头。
床畔这个人不是她的猴子,而是被程序操控的杜商。
如今她轻轻瞟一眼便能清晰地分辨出两人,这让她更加痛苦。
杜商专注地望着她手上的疤痕,轻柔将膏药细腻地覆在伤口上,寂静的房间里只有烛火在跳动。
“伯父给的药膏,让我来给你涂药。”
杜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地丁望向边上冷了的洗澡水,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
“今天,伯父、伯母都在善堂帮我。”杜商抬头看着莫止涣散的目光,欲言又止。
“嗯。”地丁察觉到杜商的目光,故意将视线挪得更远了些。
杜商见她这幅无所谓了的模样,忽然无所适从,试探道:“陀螺也在善堂帮我。”
“嗯。”地丁的声音变大了一点,她看到了。
杜商见自己激着了她,她有反应,继续得寸进尺道:“今天,对不起了,我需要陀螺帮我。”
“嗯。”地丁的声音又小了下去,目光已经飘到了窗外,今夜真黑,半点月光和星光都没有。
杜商声音徒然变得强硬,“而且,我不能得罪她,我需要她给我的善打十分。”
“嗯。”地丁有些累了,虽然才睡醒,但还是好困,她的眼睛开始打跳。
快要睡着之际,耳畔传来杜商模糊的声音:“陀螺的心愿是——嫁给我。”
“嗯。”地丁习惯性地应了一声。
这一声激得杜商莫名动气,索性不再顾忌,似是要惹怒她般,音量放大了几倍,似是逼她听清。
“地伯父的心愿是让我娶你,莫小姐,你说,我该要谁的善十分?”
地丁被杜商的声音震得头痛,她怨愤地睁眼瞪他,却见他眸子里闪过一丝得意,她好想讥讽她和陀螺都不嫁他,她们想嫁的是杜商,是有血有肉的杜商,活生生的杜商,而不是他这个霸占杜商躯壳的程序。
可是,地丁说不出口,对着杜商的眼睛,她永远无法伤害他,哪怕是只言片语,她也无法伤害他。
她悲伤又无奈地叹气,妥协道:“你不用娶我。我会帮你,我会帮你在德考中取得高分。”
她不再别开眼神,可是他却心头一惊。
杜商幽幽盯着莫止,她看向他的眼中,曾经无法掩藏的浓郁爱意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悲伤、无奈和妥协。
她对他的帮助,不再是迫不及待,而是迫不得已。
她累了吗?
对,她一定是累了。
杜商慌乱地起身,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转身丢下一句好好歇息,便仓惶离开。
地丁望着半开的门,缓缓起身,走入苍茫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