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沙土石子砸在腿上,穿着七分裤的女孩小腿划开几道细小的血痕,白色帆布鞋沾满泥点,额角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T恤领口被汗水浸得透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她盯着导航定位显示的不远处村口,顿时松了口气——终于找到地方了。从镇上拖着行李找桃李村时,因在山里,定位总偏差,信号时断时续,折腾了好一阵。
远远望去,桃李村依山而建,错落的房屋大半掩在葱郁的山林里。走近才发现,大多是砖房,但墙皮脱落,年久失修。村里的路不是新乡村的水泥道,而是坑洼的土路,一遇刮风下雨就泥泞不堪,积着浑浊的雨水。
村口立着块刻有“桃李村”三个大字的石头,上面被歪歪扭扭刻了“xxx到此一游”的字样,想来是孩子们胡闹的痕迹。几个妇女坐在石头旁编草筐,老太太叼着烟袋抽着烟,几个半大孩子追着玩沙包,很是热闹。
季雾拖着行李走到她们面前,声音带着些许疲惫:“请问,这是桃李村吗?我是旅游拍摄博主来咱们这儿拍摄。”
一群人见了外来的季雾都有些惊讶,面面相觑,像是在害怕什么似的。有个女人立刻喊孩子去叫村长,不到十分钟,村长就匆匆赶来了。
“村长,这姑娘身份怕是不可信吧?万一是开发商假扮的呢?说自己是博主就是啊?没准是骗人的!”
“就是!政府为了拆迁使了多少手段?上次那个男的也说是旅游的,实则来劝拆,这身份保不齐也是假的!”
“也不一定吧?这姑娘看着才二十出头,拆迁这么大的事,开发商能交给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村民七嘴八舌地议论,村长李光宝没说话,季雾赶紧手机找到自己的私密账号给大伙看了下自己的主页,但由于山里网不好视频无法播放。
李光宝仔细看了眼,目光在季雾身上仔细打量。
季雾心里其实慌得不行:导师接下桃李村拆迁项目,派来的人都被识破,开发商让她假扮个身份来秘密调查。看村民的反应,果然要是直接说自己是负责拆迁项目的,恐怕没到村口就被赶出去了。
村民们仍议论纷纷:“看来真是是个博主!”
“我说嘛,这么娇俏的姑娘,咋会来这么偏的地方?”
“也不一定!万一是造假身份,跟开发商合起伙来骗咱们呢?”
李光宝终于开口,声音沉缓:“好了,不管身份真假,没确定前不能赶人,好歹也是咱们村的客人。我先带你去宿舍。”后面那句是跟季雾说的。
季雾看得出他的怀疑,毕竟开发商派了一波又一波人来调查拆迁,有防备也正常。但能进村子,这一路的艰辛也算值了。
李光宝把她带到村委会。村委会是十年前政府出资建的四栋砖房,占地面积不大,外墙斑驳脱落,门前台阶长满半人高的野草,门窗铁框锈迹斑斑。每个房间都小得可怜,会议室还不如她研究生宿舍大。宿舍里只有两张床和桌椅,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零八年旧报纸,没有独立卫浴,好在隔壁就是卫生间。
季雾看到这么破败的地方,额头的青筋直跳。
李光宝见她表情异样,歉然道:“抱歉,姑娘,村里条件简陋,只能让你将就住村委会的宿舍了,你多担待。”
“没事的李村长,能住人安全就行。您叫我小季吧,以后我还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不用这么生疏。”季雾强装笑容。
李光宝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带她到宿舍:“小季,行了,先收拾吧。有事给我打电话,或者去后街胡同第三户,门口种葡萄树的就是我家。”他掏出个旧翻盖手机晃了晃。
季雾点头。
村长走后,她看着破败的宿舍,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既然接了驻村任务,环境肯定不如城里,拿下项目就得吃苦!安慰完开始收拾,只拿出必备生活用品,其他塞回行李箱。
原本季雾不是负责桃李村拆迁项目的人,但导师从开发商接手这个项目将近一年左右,换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来劝说,甚至有得被村民打得鼻青脸肿,只能半路返回,辗转几手这个项目就落在了她的手中。
说来也巧,这个项目让她摆脱了无聊的家宴,准确地说,是她新婚丈夫家的家宴。
至于,她那个只见了一面形同虚设的丈夫——岑季亭,领证当天留下婚房钥匙和一张银行卡就回到了英国,至此再无联系。
两人结婚纯属是上天给她安排的一场意外。
那天季雾心血来潮去自家公司,鬼使神差地答应帮父亲送文件到岑氏集团,意外遇到了岑季亭的奶奶。她好心扶老人上了电梯,竟被岑奶奶一眼相中,非说什么都要让季雾做自己的孙媳妇。
更巧的是,两家在他们小时候曾定下过婚约,后来岑家搬去国外,联系便渐渐淡了。岑奶奶便以此为由,要求季家履行婚约。季雾是季家父母的心肝,他们怎会让女儿随便嫁人。即便岑奶奶以撤销资金链相威胁,季父也丝毫没有退让。
后来季雾得知了这件事,她悄悄调查了岑季亭,发现对方人品不错,而且他父母常年在国外,不用应付公婆,还能帮父亲解决难题,便答应了这门婚事。
本以为能够跟对方相敬如宾的过完一生,结果对方一句话都没留新婚当天扔下季雾回到了英国。季雾那时就觉得收到了极大的侮辱和委屈,所以知道岑家设家宴想都没想就拒绝,恰好碰上了出差驻村,有了理由。
季雾花了一个多小时收拾。从南江赶了好几天到青州县,上午从镇上坐客车下来到黄昏,她粒米未进,肚子饿得咕咕叫。走向村委会厨房,却犯了难。
她站在灶台面前很久,眉头紧锁,看着黑黢黢用水泥搭成的灶台,锅盖是用铁做的,把已经坏掉,是用铁丝绑起来才可以拿起来,眼前的一切对她来说十分陌生。
在家就很鲜少进入厨房,这乡下厨房更是让她无从下手。
她抱来几根堆在厨房外的木头放进灶膛,划了好几根火柴都点不着。看到旁边几块轮胎胶皮,赶紧划燃火柴点着,火苗“噌”地窜起,她怕烧到手,慌忙扔进灶膛,火苗却瞬间小了下去。
季雾急得不行,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吹了吹灶膛,火苗“腾”地一下旺起来。她想让火更大,看到木橱柜上挂着个结满蜘蛛网的盖帘,拿起来对着灶膛猛扇。火势刚起来,她一股脑塞了些柴火,没等反应,一股黑烟“噗”地涌出来,瞬间笼罩了厨房。
她被呛得连连后退,咳嗽不止,眼泪都咳出来了。灶膛里的黑烟和火苗往外燎,厨房青烟弥漫,呼吸都困难,她赶紧跑出去。
一个男孩突然出现,用湿毛巾捂住口鼻冲进厨房,打开窗户,又用长棍子捅了捅灶膛,烟才不再往外燎。男孩出来时也咳嗽了几声。
季雾缓过劲,看清男孩:十一二岁,个子一米六左右,皮肤黝黑,瘦得像根豆芽菜,明显营养不良。
“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刚才谢谢你,不然厨房都要被我点着了。”
男孩笑得灿烂,挠挠头:“姐姐要吃饭吗?我家饭刚熟,去我家吃吧?”
“不用了,太麻烦了,我随便吃点就行。”
“不麻烦!家里就我和爷爷奶奶,多双碗筷的事。厨房一时半会儿散不了烟,跟我回去吧!”
季雾盛情难却,点了头。
男孩高兴坏了:“姐姐等我!我去把篮球找回来,咱们一起走!”
村委会前有空地,搭着排球网、篮球筐,孩子们常来跳皮筋、绕大绳,黄昏时更热闹。男孩抱回个表皮起皱掉皮的篮球,季雾才知道他是来打球碰巧看到她闯祸。那篮球是五六年前的旧款,早不生产了,坏成这样还不舍得换,想来是亲近的人送的。
到了男孩家,季雾更不好意思了。
土坯房只有两间屋,狭小空间透着雨后潮气。
男孩叫王阳,和爷爷奶奶相依为命——奶奶残疾,爷爷眼盲拄拐杖。老两口听说有客人,热情得不行。看着眼前的粗茶淡饭和艰苦的家境,季雾食不下咽。
奶奶以为饭菜不合口,忙说:“是不是不好吃?家里没啥好东西,就老母鸡刚下的蛋,你别嫌弃……”
“没有没有,奶奶,我是饿太久,看着这么多吃的不知道先吃哪个!您也吃!”季雾赶紧给奶奶夹菜,脑中想着这一家人眼眶微红。
吃完饭,王阳拿出上午在山上割的野草喂猪喂鸡,又从水井抽了好几桶水,一手提一桶,小小的身板扛着不少活。
把这些牲畜喂完之后,王阳才陪着季雾坐在门槛上聊天,季雾看着男孩如此辛苦不由得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