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剥落的刺耳声响在密闭的顶层空间缓缓消散。
铁门被完全推开，灰蒙蒙的天光顺着巨大残破的钟面缺口倾泻而入。
钟楼顶层远比几人想象的更加辽阔。巨大老旧的钟表齿轮密密麻麻盘踞在整个空间，大大小小铜制齿轮层层咬合，“咔哒、咔哒”无休止地转动，金属摩擦的嗡鸣充斥四方。厚厚的锈层覆盖每一处机械零件，铜绿斑驳，碎屑不断从齿轮边缘簌簌往下掉落。
头顶是巨大圆形钟盘，指针死死钉在午夜零点，纹丝不动。地面布满厚厚的灰尘，散落着数十年前破碎的钟表零件、腐朽绳索，墙角几处裂痕向下延伸，那便是日记所写，连通地底封印裂隙的缝隙。
一股浑浊阴冷的气息，顺着地面裂缝缓缓向上翻涌，空气中漂浮着无数半透明细碎光点，那是无数被困于此地，普通人看不见的执念残魂。
偌大顶层，没有实体怪物，看不见所谓无名灵体的躯体。
“灵体在哪？”高个子男生握紧手里的铁棍，紧绷着神经，目光警惕扫过顶层每一寸角落，“日记说它被封印在此处裂隙，为什么看不见？”
短发女生把残破日记本抱在怀里，眉头紧锁：“它没有实体，依靠生者的执念、**存活。只要我们心底存有遗憾，它就可以借由人心显化成型。”
话音刚落，整座钟楼猛地剧烈震颤一下。
咚——！！
第九声钟响轰然炸响。
这一声不再是遥远的回响，而是近在咫尺，就在众人头顶轰鸣。巨大钟声震荡耳膜，几个人同时脑袋剧痛，太阳穴突突直跳。
温肆体内那道灵魂残印骤然猛烈灼烧，像是有滚烫的丝线在拉扯他的魂体。
耳边，克莱因的声音不再是若有若无的幻听，变得真切无比，仿佛人就站在他身侧。
“温肆。”
温肆猛地转头。
就在巨大齿轮的阴影缝隙之间，一道银灰色眼眸的身影缓缓从黑雾之中走出来。
是克莱因。
一身被海水浸润过的深蓝色衣摆微微垂落，发丝带着潮湿水汽，那张临死之前温肆亲眼见过的面容，清晰完整地出现在眼前。他的神态温柔平静，眼底藏着淡淡的怅然，和塞壬小镇消亡之前几乎一模一样。
穆仰浑身神经瞬间绷紧，立刻横移一步挡在温肆身前，武器横在胸前。
齿轮转动的轰隆声里，克莱因轻轻抬了抬手，没有攻击，只是目光直直越过穆仰，落在后方的温肆身上，声音轻柔。
“你就这么害怕看见我吗。”
“不是害怕。”温肆的声音微微发颤，他隔着穆仰的肩膀望向那道身影，衣袋里的海洋之泪剧烈发烫，蓝色光芒穿透布料，淡淡漾开，“你早就已经死在塞壬小镇，你是灵体利用我灵魂碎片捏造出来的幻影。”
幻影克莱因浅浅笑了笑，脚步缓缓向前踏出一步，周遭漂浮的细碎执念光点纷纷缠绕在他周身。
“幻影？可我记得海雾漫过沙滩的夜晚，记得你挥刀那一刻，你的眼睛很漂亮，但可惜了。记得我说，如果是你杀了我，那我心甘情愿。这些记忆，都是真的，不是吗。”
每一句话，都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过往。
温肆心口重重一缩。那些记忆刻印在他脑海深处，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此刻被对方娓娓道来，精神防线出现一丝裂痕。
“它在读取你灵魂碎片里的记忆！”穆仰急声提醒，“它在拿你的回忆击溃你的意志！”
顶层地面的裂缝之中，黑色雾气不断升腾，黑雾汇聚流淌，一部分维持克莱因的人形幻象，另一部分，化作无数模糊人脸，盘旋在另外两名玩家四周。
高个子男生耳边响起逝去亲人的低语，短发女生眼前浮现出自己早已离世挚友的模样。
“不要看！守住心神！”穆仰高声提醒。
可精神侵蚀层层叠加，经过前面八次钟声消耗，二人的意志力早已濒临透支。
短发女生脚步踉跄，眼神开始恍惚，目光死死盯着面前虚幻的人影，不由自主往前迈步。
“别过去！”高个子男生伸手想要拽住她。
晚了。
黑色雾气瞬间缠上短发女生四肢，一声短促惨叫过后，她整个人被黑雾吞噬，连一声完整呼救都来不及留下，原地只剩下那本残破的日记本，轻飘飘落在灰尘遍布的地板上。
又一名玩家消亡。
高个子男生浑身发抖，后背冷汗浸透衣衫，绝望与恐惧爬上眼底。
“就这么……消失了。”他声音干涩沙哑。
【看见没有。】虚无宏大的声音，混杂在克莱因的嗓音之中，回荡整个顶层，【执念是最好的养料。你们所有人心底都有求而不得的人，求而不得的事。何必苦苦抵抗。放下抵抗，你就可以重遇思念之人。】
幻影克莱因继续向着温肆走近，齿轮转动的阴影落在他半边脸上。
“温肆，你亲手了结我，你心里，是有遗憾的，对不对。”
温肆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痛感不断提醒自己分清现实与虚妄。
“我的确有遗憾。”温肆坦然开口，没有否认心底的情绪，“但遗憾不等于我要沉溺虚假幻象。死去的人不该被强行复刻出来。你模仿得了他的样貌，模仿得了记忆，可你没有他的本心。”
“是吗？”幻影克莱因微微垂眸，“那这一缕从你身上交易而来的灵魂碎片，又该怎么解释？穆仰替你签下契约，你的一部分灵魂，本就归我所用。”
话音落下，温肆浑身猛地一僵。
体内残印骤然爆发，一股外力想要强行接管他的意识，四肢开始不受自己控制，脚步不受控制，朝着幻影的方向挪过去。
“温肆！”穆仰见状立刻冲过来，伸手想要拉住他。
【别碰他。】黑雾猛地翻涌，数道黑色触手一样的雾气猛地横扫过来，狠狠将穆仰掀飞出去。
穆仰重重撞在巨大铜制齿轮之上，闷哼一声，胳膊被锋利齿轮边缘划开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流淌，武器也脱手滚落在几米开外的灰尘里。
“穆仰！”温肆意识还残留一丝清醒，看见好友受伤，心底涌上一阵焦灼，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高个子男生看着眼前恐怖的一幕，彻底陷入崩溃，他嘶吼一声，转身就朝着进来的铁门方向狂奔，想要逃离这座顶层。
可铁门不知何时已经彻底闭合锁死，无论他如何用力捶打，铁门纹丝不动。
咚——！！
第十声钟响，轰然敲响。
整座钟楼疯狂摇晃，大量碎石从头顶坠落。地面裂隙进一步扩大，漆黑浓郁的黑雾如同潮水一般从地底翻涌上来，几乎快要淹没半个顶层。
距离第十二声钟响，只剩两下。
一旦第十二响落下，裂隙彻底解封，这头无名灵体就会挣脱枷锁，到时候，没有人能够活着离开副本。
【顺从于我。】灵体的声音钻进温肆脑海，【交出你的意志，我可以借用灵魂碎片，真正复刻出完整的克莱因。不是幻象，是拥有全部记忆，陪在你身边的人。你再也不用承受失去的痛苦。】
幻影克莱因已经走到温肆面前，抬起手，指尖快要触碰到温肆的脸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温肆胸口衣袋之中，海洋之泪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蓝色光芒。
蓝光冲破衣服，笼罩住温肆整个人。
宝石之中封存的，是真正克莱因临死之际留存的残念。
一道微弱，却无比澄澈的声音，直接在温肆心底响起，不属于灵体伪造，是属于真正克莱因的余响。
“不要被虚妄困住。”
骤然之间，眼前那副温柔的克莱因幻影，出现大片裂痕。
灵体依靠记忆碎片捏造出来的假象，遭遇到本体残念的冲击，开始寸寸崩解。
“不——！！”黑雾发出愤怒尖锐的嘶鸣。
幻影克莱因的面容裂开无数蛛网一样的缝隙，虚幻的身体一点点消散，可灵体并不打算就此罢休。既然幻象蛊惑失效，它打算直接抢夺那一缕灵魂印记，彻底侵占温肆的魂体。
黑色浓雾疯狂涌向温肆，想要包裹吞噬他。
“温肆！”穆仰忍着身上伤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扑过去捡起掉落的武器。
温肆借着海洋之泪爆发的力量，短暂夺回身体控制权。他很清楚，仅仅依靠晶石的力量，只能暂时抵挡，无法彻底消灭灵体。
他飞快扫视整个顶层。
巨大齿轮组，就是敲响钟声的驱动核心。只要摧毁这套机械，就能阻止第十二声钟响敲响，副本主线任务就可以完成。但仅仅摧毁齿轮，地底裂隙依旧存在，灵体还会在下一次副本重启再度苏醒。
“穆仰！破坏主齿轮！不能让第十一、第十二响敲响！”温肆高声大喊。
穆仰没有半分迟疑，忍着手臂伤口的剧痛，握紧武器，朝着巨大的核心传动齿轮冲过去。
黑色黑雾分出一部分，化作无数鞭子一样的雾带，拦截穆仰。
穆仰挥开扑面而来的黑雾，刀刃狠狠劈砍在铜制齿轮之上。
哐当！！
金属撞击迸溅出串串火花，厚重铜齿轮只留下浅浅一道凹痕。齿轮太过巨大坚固，单凭一把武器，短时间根本无法彻底损毁。
咚——！！
第十一声钟响！！
震耳欲聋！
钟声落下的一刻，地底裂隙扩张到极致，铺天盖地的黑色浓雾几乎填满整座顶层空间。距离毁灭一切的第十二响，只剩最后一步。齿轮已经开始蓄力，巨大钟锤缓缓抬升，只待落下，便是终局。
高个子男生绝望靠在紧闭的铁门上，脸上写满等死的颓然。
灵体全部力量集中针对温肆，无数黑雾缠绕束缚住他四肢，把他死死禁锢在原地。体内那一缕灵魂残印正在被灵体撕扯，像是要活生生从他魂体剥离出来。
【拿你的灵魂来填补裂隙。以此为祭品，一切就可以结束。】
海洋之泪蓝光不断闪烁，光芒正在一点点衰弱，晶石已经快要耗尽残存力量。
温肆承受着魂体被撕扯的剧痛，额角布满冷汗，视线却死死盯住那一组蓄力的钟锤齿轮。
“穆仰，想办法卡住钟锤！不能让它落下去！”
穆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旁边一根数人粗细，锈蚀沉重的旧钢索上，那是早年固定钟锤的承重绳索。
“我来牵制它！你找机会！”温肆咬紧牙关，调动海洋之泪最后的力量，骤然爆发强光，短暂逼退缠绕自己的黑雾。
挣脱束缚的一瞬，他不顾魂体撕裂般的痛楚，主动向着裂隙边缘冲过去。灵体的注意力瞬间被他吸引，绝大部分黑雾调转方向，扑向温肆。
就是现在！
穆仰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拼尽全身力气，拽起沉重锈蚀的钢索，奋力甩动，钢索狠狠缠绕住抬起的钟锤转轴。
“给我锁住！”
穆仰浑身肌肉紧绷，用尽全部力气，把钢索死死卡在齿轮咬合缝隙之中。
刺耳“咯吱——”金属扭曲声响炸开。
正在蓄力下压的巨大钟锤，被钢索死死拽住，剧烈震颤，悬在半空，再也无法完全坠落敲响第十二声钟。
副本最恐怖的那一记钟声，被硬生生卡住。
【不！！】灵体发出暴怒的嘶吼，黑雾疯狂翻涌，整个钟楼建筑摇摇欲坠，墙体大面积裂开。
没有第十二响作为引子，地底裂隙失去完全解封的契机，往外翻涌的黑雾开始缓缓向裂隙回流收缩。可灵体并没有就此消亡，它依旧被困在此处，疯狂挣扎。
【就算阻止钟声，印记还留在你的身上！我依旧可以循着这道印记，跨越副本找到你！温肆！你逃不掉！】
温肆踉跄后退几步，海洋之泪光芒暗淡下来，晶石表面多了几道细碎裂纹。
【副本主线目标完成：阻止第十二声钟响。】
【副本支线：彻底根除灵体，未完成。】
【玩家存活情况：温肆、穆仰存活。其余玩家已陨落。】
【正在结算副本评价……B级。】
【检测玩家温肆身上跨副本灵魂印记，印记依旧存续，威胁等级上升。】
【传送通道开启，倒计时十秒。】
淡白色传送光门，在顶层空地缓缓成型。
高个子男生看见光门，脸上迸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不顾一切朝着光门狂奔过去。
穆仰手臂伤口流血不止，快步走到温肆身旁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他。
“你怎么样？”穆仰的声音满是担忧。
温肆脸色惨白，浑身力气几乎被抽空，胸口内部那道灵魂残印还在隐隐作痛，灵体最后的威胁回荡在脑海。
“还活着。”温肆低声说道，低头看向掌心里布满裂纹的海洋之泪，“只是麻烦，还没有结束。”
“先离开这里。”穆仰架住温肆胳膊。
倒计时不断跳动，墙体石块不断坠落，顶层空间随时会彻底崩塌。
两人不再多言，跟在那名幸存玩家身后，一步踏入泛着白光的传送门。
天旋地转的眩晕席卷而来，锈蚀钟楼、翻滚黑雾、巨大齿轮，所有景象尽数消散。
再次站稳，已经回到中转站灰白冰冷的大厅。
劫后余生，空气中没有铁锈与黑雾的阴冷，只有中转站一成不变的冷清。
那名幸存的高个子玩家，顾不上多说半个字，神色恍惚，匆匆转身离开，找地方休整疗伤。
偌大的大厅只剩下温肆与穆仰两个人。
穆仰垂眸看向温肆，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可此刻他最在意的，是埋藏在二人之间，塞壬小镇那桩隐瞒许久的旧事。
“现在，没有副本危机，没有旁人。”穆仰呼吸微微沉下来，“温肆，塞壬小镇，那一场灵魂交易，我全部告诉你。从最开始，我看见你濒死的那一刻说起。”
温肆站在原地，指尖摩挲布满裂痕的海洋之泪，体内那道阴魂不散的灵魂印记依旧隐隐跳动。
他抬眼看向穆仰，轻轻点头。
“好，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