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缚,今日是我第一次入宫。
宫中建筑与别处截然不同,处处精致,连人也生得格外好看。
进宫前,父亲反复叮嘱我,入宫之后要少言多看,谨言慎行。一路上我都沉默不语,可到大殿之上,一个身着大红圆领袍的孩童,却牢牢抓住了我的目光。我望着他,久久未曾移开眼。
他生得太过精致——或许精致二字,本不该用在男儿身上,可我实在想不出别的词来形容。
我看了他许久,他也察觉到了,抬眼望回我。被他这般盯着,我竟有些不好意思,默默低下头。直到王座之上那人开口,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与父亲平日的严厉截然不同,却又带着几分如父般的暖意:
“你叫什么名字?”
我回说,我叫刘缚。
他又笑着问:“你可是喜欢那个孩子?”
说着,他指向方才与我对视许久的红衣少年。
我望了一眼那容貌精致的男孩,又看向父亲,皱着眉,老老实实答道:“喜欢。”
王座上的人便道:“让他与你结为契兄弟,可好?”
父亲猛地轻抖了一下我的手,低声提醒:“想清楚。”
我望着父亲严肃的脸,感受着他微颤的手,仍是点头:“我答应。”
那时的我,看不懂父亲是喜是忧。只知道,在我答应的那一刻,他的手不再颤抖。
王座上的人闻言笑了,而那红衣小孩,却与我一样,满脸茫然不解。
那人又对我说:“你先与那红衣孩子出去,我与你父亲有几句话要说。”
我牵着那小孩的手,一同走出大殿。
他的手触感极好,不似父亲那般宽大厚实,不似母亲那般纤细柔软,也不似奶奶那般布满褶皱。握在手里,温温软软,像摸着小猫的肚皮。
殿外,那小孩忽然抬头问我:“什么是爱?什么是喜欢?”
看着与我年纪相仿的他,我认真答道:“就像你喜欢小猫、喜欢小狗一样。”
小孩认真点头:“那我喜欢你。你给我的感觉,与旁人不同。”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真正听懂这个词。只是父亲常说,母亲是他最疼爱的人;而我最疼爱的,是家人,是家中养的那只小猫。于是我便懂了,爱,就是疼爱。
我们在殿外嬉闹片刻,父亲便出来了,带着我与他告辞。临走时,父亲对那小男孩恭敬道:“太子殿下,契兄之礼上,犬子再与您相见。”又让我躬身行礼。
归途之上,我问父亲:“什么是契兄?”
父亲告诉我,契兄,便是要护着那个小孩,是一桩极辛苦的事,将来还要接替他的职位。他问我,愿不愿意保护那个小孩。
我坚定道:“我保护他,我一定护好他。像父亲一样,做大将军。”
父亲放声大笑,将我高高扛在肩头。那一日,他格外宠我,路上我想要什么,他都一一应下,买给我。
回到家中,母亲与祖母也皆是满面欢喜。那一夜,家中热闹得如同过年。
次日清晨,母亲为我梳洗更衣,父亲再一次带我入宫。
这一回,我们站在一座高大的祭台之上,那红衣小孩也在。四周站满了人,昨日王座上的那位陛下也在,父亲立在他身后。
等候许久,祭台之上又上来一人,手持竹简,先让那红衣小孩诵读。我听得清清楚楚:
“今立于天地,告于神明,无论贵贱妍媸,各以其类相结,长者为契兄,幼者为契弟。”
接着,便轮到我:
“今神明允诺,天地为证,契成则誓死护弟,若有相负,天人共弃,三界不收,生死不论。”
祭台之人用针刺破我们的指尖,血滴入碗中,命我与那□□共饮。饮罢,四周众人皆是欢悦,我不懂他们在欢喜什么,只知道那小孩看起来很高兴,我便也跟着高兴。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张明,是未来的王上。
自那以后,我拼命习武,一路守着他行冠礼、登王位。那段岁月里,我渐渐长大,似是懂了什么是爱,又似是不懂。只知道,只要安安静静看着他,我便满心欢喜。
他登基之后,我为大将军,镇守王都。
某次战乱,他立在城墙之上,望着遍地烽火,望着满身伤痕的我,轻声问:“疼吗?”
我傻笑着摇头:“不疼。”
因为我知道,我若说疼,他会毫不犹豫地投降。我是他的软肋,亦是他的全部。
老王上驾崩之后,他像是变了一个人,对外人疏远冷淡,唯独对我不同。他说,与我在一起时,他最安心。
我望着他熟睡的容颜,忍不住轻轻吻了上去。
再后来,他前往崆峒山求道。
求道归来,他又变了。
曾经说过不娶妻、不立后的人,终究娶了丞相之女。他告诉我,是为了稳定朝堂。
我信了。
我本就该护着他,这本是我的责任。可那一日,心口却阵阵发疼,走在路上,莫名干呕不止,请遍太医,也查不出病因。
他成婚之后,听闻我病倒,十分忧心,又亲自为我请来医者。
自他大婚,朝堂渐稳。我一介武将,性子直,常说错话,他却总能包容理解。
有时我也清楚,他在利用我,可我不在乎——我是他的契兄,本就该为他挡在身前。
直到后来,他染上肺痨,最终死在我的怀里。
我曾以为,他是爱过我的。可当他临终托孤,让我护着他的女儿时,我又觉得,一切不过是我一厢情愿。
纵然被他利用,我也心甘情愿。
小辈们相继离开秘牢,只剩我与梦菲二人。这时,君舍从暗处走了出来,先与梦菲闲谈几句,似是察觉到我心底的失落,忽然开口:
“其实,张明这个人,是喜欢你的,只是不擅表达。”
我抬眼:“先生何出此言?”
君舍递给我一封书信:“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后才能稳住文官,可因着你,他一拖再拖。直到崆峒山求道,我告诉他,非立后不可。但他选的立后人选,是倾慕你的人,既能安抚文官,又不会对你造成威胁。至于答案,都在这封信里。”
说完,君舍便转头与梦菲说起别的事。
我眼眶发热,颤抖着拆开信。
信上字迹熟悉,一如他当年的模样:
吾弟,见此信时,想必君舍已将一切告知于你,告诉你我为何立后。
嘿嘿,还是用平日里不正经的语气与你说吧——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别看我对你总是不怎么笑,可每次见到你,我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我知道,自我登基之后,你总觉得我不喜欢你、不爱你。可我要告诉你,我一直都喜欢你,最后对你说的那些话,也全是真的。
我知道你未必肯信,可我不管,你必须信。还有,不准哭。
下面,我便告诉你,我为何要这般做。
自小时候初见你的第一眼,我便知道,我喜欢你。那时我不懂什么是爱,才会问你。可听见你说喜欢我,我高兴得恨不得立刻抱你。
与你结为契兄弟之后,你处处护着我,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可你这榆木脑袋,就只知道保护我,从不主动来找我玩。所以我每次都偷偷溜出宫去找你,哪怕每次都被父王抓回去训斥。
可父王驾崩之后,我无人可依,只能独自摸索政务。朝堂众臣为争权夺利,逼我立后。可我想娶的,从来只有你。我不肯答应,便万般推辞。
直到我亲眼看见你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我心疼得慌。我怕,怕你战死,怕这世间只剩我一人。
于是我前往崆峒山求道,君舍告诉我,第一步,便是立后。我知道丞相之女倾慕于你,便娶了她为后——但我与她,从未有过夫妻之实。
朝堂安稳之后,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一心扶妇宜上位,让你带她历练,我在王都布局,只愿我死后,她能安稳执政。
若有来世,我不愿再做帝王,如此,我便能光明正大地喜欢你,光明正大地与你相守。
今生虽与你以契兄弟相称,我却未尽其责,还让你误会这么久,真的很抱歉。
落笔:张明
君舍凑到我耳边,轻笑道:“没想到啊没想到,张明在人前那般正经,在你面前,竟这般调皮可爱。”
我将信小心折起,轻声道:“先生见笑了。”
可心底仍在纠结,他是不是还在怪我,怪我到最后,都不肯信他。
君舍似是看穿我心思,拍了拍我的肩:“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我答得肯定。
那是在一场惨烈的战事之中,我率王都之师大胜,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君舍提剑走出,背上还背着一人。我扶着枪杆勉强站立,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他却只淡淡开口,语气冰冷:
“万尸堆山,箭火连天,可否?”
话音刚落,我便倒在地上。本以为是梦,醒来时,却已身在一座庙宇之中。
君舍轻轻抿了抿唇,叹道:“张明这一辈子,为了国家安定,值了。他为了不再开战,才选择立后,伤了你心。他所谓的利用你,其实是为了保护你。他稳住的,不只是一个朝堂,而是整座王都。”
我苦笑着落泪:“我竟如此愚钝,到最后,都不信他。”
君舍摇头:“张三三,是你的女儿。这也是他为何执意要立丞相之女为后。”
“三三是我女儿?”我惊得不敢相信。
君舍继续道:“当年你醉酒误毁了人家清誉,张明知晓后,直接将她立为皇后,断了纠缠,也护了你一世清名。”
我仰头大笑,笑声里全是苦涩与释然:“原来……一直都是我,一直都是我啊……”
梦菲开口问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平静下来,眼底再无波澜:“原是当局者迷,我已决定,陪你去隔山,做一个守山人。”
君舍道:“他本希望你永远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只愿你一辈子平安喜乐。我只是不忍,他一片真心,到死都被你误会。”
梦菲轻叹:“痴情之人,从不舍得让你哭太久。”
我轻声道:“其实在先生说出真相之前,我便已想好。等我死后,便在隔山立墓。”
隔山墓,为契兄弟而立。因一方有妻,一方无配,不能合葬,只求隔山相望。
我躬身一礼:“无论如何,还是多谢先生。”
说完,我转身准备走出秘牢。
君舍留下梦菲,低声说了几句,我隐约听见一句:
“梦冰什么时候死。”
片刻后,梦菲跟了上来,与我一同走出了秘牢。
夜色沉沉,前路漫漫,过往恩怨皆已释然,只余下一身轻,赴一场隔山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