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于春日作别

满庭春芳,海棠低垂,桃花纷飞。

卫言身着玄色锦衣,正在庭中练剑。寒光闪过,花瓣拂过剑梢,落在他眉梢眼睫,无数风流。

桃花树下,乐相一身月白,埋头于案牍之中。

卫言练功刻苦,从不懈怠,不仅一招一式炉火纯青,更要力求干净漂亮,就为了此时此刻,演给师父看。

不过乐相无暇顾及,他也不敢奢望什么。

卫言专心致志,乐相心无旁骛。烂漫春日就在这群芳吐艳的时刻散发着美丽的光辉。

一片安宁。

只要在身边就好。

批复完奏折,乐相叫来属官,吩咐道:“拿去回给他们。秋闱一事,没得商量。江宁这帮人再敢暗地里使绊子,别怪我不客气。”

属官迟疑:“相爷,他们若告到陛下那里去……”

“告就告吧。”乐相沉声道,神情严肃,带有不可动摇的坚定:“以才取士,触及世族根基,本就没什么余地可言。按我说的做,有什么问题,由我一力承担。”

属官领命离开。侍女送来热茶,乐相喝了一口,抬起头看向卫言。

剑光在日光下折回闪烁,剑气啸天,持剑人神采飞扬,如一只金鹰。

乐相看了一会儿,笑意盈盈地称赞:“小言剑术,一日千里。”

卫言喜不自胜。剑式一毕,乐相朝他招手,卫言跑到他身边坐下,桌案上已经斟好了茶。

卫言喝茶。见他额角汗珠滑落,乐相拿出手帕替他拭汗。卫言眸光微动,小声说:“谢谢师父。”

下人来报:“相爷,陈尚书求见。”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两鬓斑白、身着官服的大人跟在属官身后,手捧卷宗,匆匆而来。过程中朝坐在乐相身侧的卫言瞥了一眼。卫言随即起身,朝他行礼,侍立一旁。

短暂一瞥,目光里暗含的嫉恨和鄙夷令卫言眉头微皱。

这位陈尚书,是朝堂上江宁派世族最有资历之人。刚在秋闱上使了绊子,乐相还未发难,他却不请自来。

来人对乐相十分恭敬,规规矩矩行礼,斟酌着开口:“相爷,探子来报,南胥青方在贺灵关徘徊,意图入侵我朝。”

说着奉上奏折和军报,乐相抬手接过开始看,顺口问:“陛下知道了吗?”

“已呈禀陛下。”

闻言,乐相抬头瞧了他一眼。

陈尚书避开乐相的目光:“相爷,新政归田,垣北旧部多加阻挠,本就艰难。若南境战事告急,陛下定要以战为先。下官担心,归田法名存实亡。还请相爷万万得两全之策——”

说着说着捏了一把汗,好似十分忧心,见乐相没有接话,堪堪就要跪下。

又是苦肉计。卫言恼火地别开目光。

属官也见得多了,立刻上前,扶着陈尚书的手臂,没让他跪在地上。

乐相面无波澜,温声道:“不必多礼。大人所虑,也是我忧心之事,陛下问起,我自会设法从中斡旋。”

得到保证,陈尚书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擦擦汗。作揖道:“既如此,下官等便静候佳音。”

他一离开,乐相把奏折和军报递给属官,吩咐:“着人尽快奏呈陛下。”

属官领命,即刻去办。

“挑拨离间,实在张狂!”卫言愤愤不平。

乐相摇头,示意他不要说了,可卫言忍不住为师父打抱不平。

江宁派和垣北旧部明争暗斗已久,看似恭谨,实则一直想方设法拖乐相下水。新政推行,垣北旧部早有不满,若非皇帝信任相护,他们肯定要把师父生吞了。

“这些人多番暗算,师父不在意吗?”

乐相位极人臣,却只有二十六岁。生得一副清俊端方,温润生辉的尊贵之相。眼眸似一汪秋水,看人时,仿佛能望进人心里去。

“明白对方的企图,设法应对便是,不必动气。”

“可是陛下会不会……”

卫言欲言又止,不愿说出让师父难过的话。皇帝的信任不是无限的,若有一日耗尽了,前有狼后有虎,师父该如何自处?

秋水般的眸子洞穿他心中所虑,微微一笑:“他不会的。”

“师父为何能确定?”

乐相连年辛劳,始终甘之如饴。提起此事却不由得怅然,垂睫道:“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说罢移开目光。

桃花吹落,带来一阵芬芳。

“若真有那一日,我离开便是。”

离开。

一个轻描淡写的词从唇齿间飘出,却重重地落在卫言心上。话语间的熟稔和信任,让他心中一空,无望的酸涩滋生出来。同样是十年相伴,师父也会这样信任自己吗?

乐相指了指他手中长剑,卫言会意,继续练剑。

“这柄剑用着可还好?”

衣袂飘扬,宛若流风。剑尖扫过地面,掠起一阵花飞。

“画影很好,徒儿喜欢。”

乐相不再说话,温柔的目光认真注视着庭中持剑的少年。从他在寒夜里见到小卫言第一面算起,到如今,已经十年过去。

十七岁,小言已经长大了。乐相欣慰地想。

脸上微笑一滞,唇角仿佛悬着千斤重担,无力地垂了下来。

有些事,要抓紧了。

卫言大半注意力都在乐相身上,见他起身,卫言立刻停下,跑到他身边:“师父要去哪里?”

乐相仍是含着笑意,半是解释,半是叮嘱:“我去见陛下,若回来晚了,你和师弟们一起吃饭,不用等我。”

-

晚间,卫言坐在书房,心事重重。敲门声响起,一个漂亮的小脑袋探进来,清脆地唤了一声:“大哥哥。”

卫言回神一笑:“阿臻来了。”

柳臻刚满十二岁,一双琥珀色的杏眼,如玉一般精致漂亮。许多人说,无论姿容、脾性,还有那一副聪慧至极的玲珑心肠,弟子之中,这个小徒弟与乐相最为相像。

卫言望了望天色,才意识到该吃晚饭了。师父果然没回来。卫言暗自叹了口气,起身朝柳臻走过去,拉起他的手:“走吧,我们吃饭去。”

柳臻没望见乐相的身影,疑惑道:“师父呢?”

卫言抬了一下唇角,安抚地摸摸他的头:“师父进宫去了。”

比柳臻大一岁的穆启明跟在他身后,此刻才探出脑袋,讶异出声:“啊?”

眸光明亮,却吊儿郎当,凑到有些落寞的柳臻肩上,纳罕道:“师父进宫去吃御膳,竟然没带你!”

这个冤家。卫言拎开他,弯腰把柳臻抱起来,瞪着穆启明:“少胡说八道。阿承呢?”

穆启明面露茫然,柳臻开口:“二哥哥进宫去看望皇后娘娘了。”

卫言了然。穆启明却惊异不已:“岂有此理!”抬起头理直气壮地问:“二师兄进宫,为什么不告诉我,只偷偷告诉你?”

什么叫偷偷?莫名其妙的质问,明显在欺负弟弟,卫言真的很想揍他。正要说他,柳臻冷静回应:

“因为你很烦。”

“噗——”卫言忍不住笑出声,假装轻咳两声掩饰笑意。

“哼!”穆启明不满地跑开。

卫言让人去追他,自己抱着柳臻朝正厅去。柳臻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问:“我听说,陈尚书来了,师父匆匆进宫,是……有要紧事吗?”

“阿臻,江宁的事自有师父理会,不用担心。”

柳臻抬眸,目光微颤:“他们是不是为难师父?”

“没有。”卫言轻轻一笑,耐心解释:“南境异动,师父进宫议事,陈尚书只是前来告知此事。”

避重就轻的话,很难说服眼前早慧的小人儿。卫言忧虑的一切,同样也滋生在这个小小孩童心中。

柳臻只听师父一个人的话,师父不在,他连饭也吃不下。卫言心想,即便不能做别的,至少要替师父照顾好师弟。于是看着柳臻的眼睛,尽量拿出温柔的态度安慰他:

“师父遇到难处,大哥哥会帮师父的。阿臻还小,现在要紧的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将来长大了,才能为师父分忧。”

迫不得已,他只能带点威胁:“若让师父知道阿臻不乖,他会伤心的。”

虽然刻薄,却总能见效。晚间,穆启明呆呆地看着柳臻吃了整整一碗饭。

很快,卫言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南胥来势汹汹,危机深重。在一个薄雾蒙蒙的清晨,他出征了。

乐相亲自送他到皇城外。走过灞桥,淇水之畔,卫言骑上马。

“平安回来,有礼物送你。”

卫言很好奇会是什么,大军亟待出发,他谢过师父,掉转马头离去。每每回顾,都望见春柳下,披着鹤氅的月白身影仍然站在原地。

-

三个月后的傍晚。乐相看完柳臻的功课,十分满意,笑着朝他招手,柳臻开心地凑进乐相怀里。

乐相扶着柳臻的脸蛋端详片刻,见他气色尚可,放心了些,仍然叮嘱:“夏天到了,不能总是在房中看书,多出去走走。等日头小一些,让三哥哥陪着你,知道吗?”

柳臻乖巧点头。这时,穆启明敲敲门,跳了进来。笑嘻嘻道:“师父,我来找阿臻。”

乐相一笑,低头看怀里的人,柔声道:“去散步吧。”

这时,属官匆匆前来,脸上带着错愕,支支吾吾禀告:“相爷,前线来报,说……”

乐相皱眉:“讲。”

“说……大公子,通敌叛国……”

乐相闻言,难以置信地愣了一瞬:“你说什么?”旋即起身,震声喝道:“胡言乱语!!!!”

“是……是真的!”顶着盛怒,属官哆哆嗦嗦地说:“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刚刚送进宫。”

“只怕此刻,已在陛下的龙案上了!”

乐相身形摇晃,柳臻立刻抱住他的腰:“师父!”

他尽量稳住心神,摸摸柳臻的肩膀,安抚道:“小臻不怕,师父这就去见陛下。不会有事的。启明,带小臻离开。”

同样愣在原地的穆启明反应过来,硬生生将满脸忧虑的柳臻拖走了。

乐相扶着梁柱,缓了片刻,随后离开书房,属官匆匆跟上。忽然停住脚步,低声吩咐:“不用跟着。即刻调人,越多越好,明早之前务必出发。一定要找到小言!”

素来温和的眼眸中里泛起罕见的阴郁:“低调行事,别让任何人知道。”

属官闻言一怔,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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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逐人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