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标本里的樱花(上)

南大的梧桐大道在九月的晨光里铺开金色甬道,宋思渝拖着行李箱站在文学院的红砖楼前,目光却黏在材料学院深蓝色遮阳棚下那个清瘦身影上。江忘正低头核对表格,阳光顺着他微弓的脊梁流淌,在洗得发白的T恤上晕开光圈。似有感应,他忽然抬头,穿过喧嚷的新生人潮,视线精准地撞上她的。他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细微涟漪。他大步走来,无比自然地接过她手中沉重的行李袋。

“走吧,”他声音带着夏末残余的干燥暖意,“文学院的宋同学。”

梧桐叶筛下的光斑在他们肩头跳跃。行李箱轱辘碾过地面的声响、广播里欢快的迎新词、四面八方涌来的陌生方言,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江忘平稳的呼吸近在咫尺,他身上淡淡的、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是宋思渝从青城一中樱花树下就熟稔的安定剂。南大不再是地图册上遥远的坐标,它成了脚下延伸的路,身边并肩的人,以及胸腔里饱胀得几乎要溢出的、名为未来的光。

***

南大的日子像两条时而交汇的溪流,各自奔涌向不同的山谷。

江忘的时间被材料学院那栋灰色巨兽般的实验楼彻底吞没。他的世界是真空手套箱里氩气流动的微响,是高温炉灼热的气息,是显微镜下变幻莫测的微观宇宙。深夜,宋思渝的手机屏幕会突兀地亮起,没有温存的话语,只有一张模糊的、闪烁着幽蓝或淡紫光泽的晶体结构照片,或者几行排列得如同密电码的分子式。附言简短,带着实验室独有的金属冷感,却又在末尾固执地缀上一丝温度:“刚合成的,像不像你眼睛在强光下的颜色?” 或是:“通了个宵,看到这个晶型,值了。”

宋思渝则沉入文学院弥漫着旧书纸页和油墨气息的红砖小楼。莎翁的十四行诗,李商隐的锦瑟无端,卡夫卡笔下变形的甲虫……她的消息框里塞满大段大段关于意象隐喻或人物弧光的跳跃思绪,发送过去,往往石沉大海。直到凌晨,手机才会微弱地震动一下,屏幕亮起一个简短的“嗯,有意思”,或者一个代表“已阅”的、系统自带的点赞表情。

交汇点变得稀少而珍贵。通常是周末人满为患的三食堂,他匆匆扒几口早已冷掉的饭菜,眼睛还粘在手机屏幕上未处理完的XRD衍射图谱,和她说话时,思绪明显还陷在某个纳米级的晶格缺陷里。偶尔是图书馆闭馆前半小时,他带着一身洗不掉的、淡淡的丙酮与金属粉末混合的奇异气味,在她对面重重坐下,头刚沾到冰冷的桌面,呼吸便瞬间沉入疲惫的深眠。宋思渝会停下笔,隔着堆积如山的书籍,静静看他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心和眼下的青黑。指尖悬在他蓬松的发梢上方,终是不忍落下,惊扰那片刻透支换来的安宁。

他依然记得她随口提过的城西老字号桂花糕,会在某次短暂的碰面时变戏法似的塞给她一盒,包装袋上还带着他掌心的微温。他依然会在她为论文瓶颈焦头烂额时,用他理工科特有的、近乎冷酷的逻辑,三言两语劈开她眼前的迷雾,精准得像他操作扫描电镜的探针。只是那些默契的温存时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散开,便被更汹涌的、名为“项目”、“数据”、“论文死线”的浪潮吞没。

宋思渝试图理解。她翻阅材料学的科普书籍,那些艰涩的术语如同天书。她在他难得空闲的傍晚拉他去情人坡,试图用落日的熔金和晚风的絮语唤回一些从前。江忘也会安静地并肩坐着,目光却时常失焦,投向虚空某处,仿佛那里正悬浮着某个未解的晶格模型。他的回应变得简短,像被无形的丝线牵扯着心神,随时准备抽离。

“累了吗?”宋思渝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江忘回过神,揉了揉眉心,那动作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嗯,有个表征数据一直对不上,导师催得紧。”他扯出一个安抚的笑,抬手习惯性地想揉她的发顶,指尖却在半空中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最终只轻轻落在她肩上,拍了拍。“别担心,过了这阵就好了。”他声音低沉,像蒙着一层实验室的玻璃罩,听起来遥远而不真切。那“过了这阵”的承诺,如同实验室通风橱里抽走的废气,消散在南大渐凉的晚风里,再无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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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渝忘
连载中清醒大女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