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师叔,您老就放过我吧!”
来者扑通一声,假意用手指揩泪,发丝凌乱,一副狼狈疲惫,被吸干了精气模样。
掌门赵芜从案牍中抬头,掐掐眉心,“先起来再说。”
“掌门!师叔!您得答应先把我申请批准了。我真的教不了了!”
仰观止,苍梧仙宗。
任谁能想到一派庄严肃穆的掌门居大殿内,两位的平素里德高望重的师尊长者,一位撒泼打滚,一位眼神目移。
“小陆啊,当初让你担此重任,是看中你资质天赋,是对你的信任。你是我苍梧有潜力的后辈,怎么能退缩呢,有困难就克服一下。”
“师叔,若是一般的事情弟子哪敢推辞,可是这事关摇光君。弟子斗胆问一句,她老人家何时出关啊。”陆仁声泪俱下。
赵芜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本想再说几句糊弄措辞,但这句话也戳中了他的心头困惑。这个问题,赵芜也想有个人能给他个回答。
自打数百年前苍梧派摇光君一剑明光清月,平息魔族混乱,封印了祸害苍生的大魔头后,就被尊为九洲第一剑修,她是公认的正道魁首。
摇光真人平定混乱后迅速坐镇门派,她将籍籍无名的破落苍梧派发展为第一仙宗。
威名远扬的苍梧仙宗成为千万修士的朝圣求学圣地。苍梧仙宗改变了千百年世家门派的授业模式,自此仰观止九洲势力重新洗局,摇光真人当得起一声“首座”。
摇光真人是百座之师,她虽无亲传的徒弟,但几乎给苍梧派的每一代小辈都授过课。她所授课业驳杂精广,点悟过无数弟子。
但百年前她突然消失,为了不造成惊慌,身为掌门的赵芜封锁了这个消息。那些能瞒得住的人,对此一无所知,至于瞒不住的人,赵芜也只声称摇光君在闭关修炼。
而摇光君手下的课程,自然归到苍梧仙宗主管课业分配的青年长老陆仁手中。
“据我所知,师姐大部分课程都设置了影息傀儡分身。”赵芜摆出掌门威严,睥了陆仁一眼。
潜台词就是,只让你接手一两节课程,这都没能力担下?
陆仁苦不堪言。
摇光真人担任的课程虽然看似谁都能教授。但也并不是谁都能把一门课从头到尾讲的精妙绝伦,直中要害。
尤其授课对象皆是苍梧一群小人精。陆仁自诩见过大风大浪,但他每次见台下那群小崽子们怀疑的眼神心里就发怵。
陆仁一脸痛苦委屈,一看就是被弟子折腾的蔫吧样,这让赵芜更加心烦。他又想起不日前收到的讯息,一桩是锁魔塔异光闪烁,一桩是下界灵气突变风云。
“既然这样,那也就不难为你了,”赵芜蹙起眉头摆摆手打发陆仁,“走走走,回去等消息吧。”
哎……师姐。待陆仁走后,赵芜挠挠头发,愁眉苦脸,你可不要真的也去云游四海了啊。
“师傅又去云游四海了?”
“师姐她……”
柳月倚眨巴着大眼睛,趴在草地上,两个小揪一颤一颤,一页一页翻着经法。
云溪没有说出后半句。
小姑娘看乏了书,就在地上打滚,青草根粘在她的发梢,泥土沾在衣角,柳月倚静静仰面看天,轻轻问,
“师叔,如果有一天,你不用杀魔了,会做什么?”
那是柳月倚还很小的时候。
她的师傅总是行影无踪,不知哪天突然出现,不知哪天又突然走了。
师傅虽然不着调,小师叔确是很靠谱的人。
他并不比她大多少,他们相扶持着长大。虽然柳月倚的天赋修为远超小师叔,他并未教她什么,但是,可以说,她是他拉扯大的。
他给她梳辫子,缝袍子,洗手作羹汤,花开花落时永远在小院亮一盏灯,等柳月倚回家。
云溪替柳月倚摘去头发上的草叶,他蹲在她身旁,仪态端正,柔声问,“月倚呢?”
柳月倚有些不满,“是我先问的师叔。”
云溪被柳月倚一扯,趔趄摔在草地,他没有怪她调皮,仍旧温柔含笑,揉了揉她头发。
“那时我应该收了很多弟子,在门派里教他们修行。”
“唔……”柳月倚思索,“那师叔不要收太多徒弟。”
“好。”他乖乖应允。
“师叔,因为有太多弟子,我教起来会很麻烦。”柳月倚解释。
“你教起来?”
“对啊。师傅说,我们门派,亲传弟子都是不要师傅教的,越是亲传的师妹师弟,都是要师姐师兄来带。”
云溪被听到这句童声童气,忍不住失声笑起来。
柳月倚撇撇嘴,“因为我是大师姐才要师叔教的。”
山头上日光分外明亮,柳月倚干脆摊开经法书籍,盖在脸上,书本下传来她瓮声瓮气的声音,“如果是我,有朝一日,我不再杀魔,就要隐居在苍霁峰,或者像师傅一样云游四海。”
“那下次为师出门要不要带上小月?”
“师傅?”柳月倚盖在脸上的书本被人拿起,并没有光线刺目,一只手盖在柳月倚眼睛上,慢慢挪开,朝闻道笑眯眯地戳了一下她的脸颊。
“你没有走吗师傅。”柳月倚迅速起身,将自己仪表整理干净,
朝闻道摇了摇一袋灵石,“给你的。”
“你上次灵气暴走,需要灵石滋补。现在感觉怎么样?”朝闻道问。
柳月倚说,“没什么感觉。”
“嗯。”朝闻道叮嘱,“记得按时服用。你的灵气太过强劲,若控制不好,可能会爆体而亡。”
“是……”柳月倚接过那袋灵石。
朝闻道揉搓乱柳月倚的头发,“想什么呢。我们小月可是稀世天才,万万年也从没出现过的灵气最强大的孩子。”
苍梧派是个破落小门派,统共十几个人支撑在山头,而柳月倚是最有天赋的孩子,自然门派上上下下的好东西也全砸在了她身上。
“我们小月有一天会站在巅峰,终要被万万人景仰,那才是你要想的有朝一日,知道吗。”
显然朝闻道听到了柳月倚他们的对话。
云溪看着那个捧着灵石的孩子,不久前她灵力暴走,硬生生灌下一壶丹药,而她的师傅,在她病床前踟蹰纠结,要不要把她扔到魔窟里,历练灵力。
“师姐……”云溪出声,而朝闻道冷冷的瞥过来,像看透他所有心思,云溪突然感到背后发凉。
柳月倚和云溪都是朝闻道捡来养大的孩子。柳月倚常说,她的师傅是个混不吝逍遥自在的人。而云溪知道,他的师姐是个狠厉冷情的人物。
苍梧派之所以能在修真界艰难苟存,也是因为有这个杀性之人游走在几大势力之间。
毕竟世道风雨如晦,魔物横生,修士残杀,一切都犹如危楼飘摇。
苍梧派只是个小门派罢,每个人为了生存,都不容易。
可是,云溪对柳月倚抱有私心,他希望她能圆圆满满,不再替他们背负那么多使命。
但是,又能怎样呢,云溪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她身边,看她长大,看她迈向属于自己的远方。
毕竟,谁也无法取代柳月倚,那是只有她才能走的路。
这一切,柳月倚也知道。
柳月倚什么都知道。
所以,在万悚窟拔出第一剑,斩杀魔族头颅,道袍上甩出长长血迹,柳月倚站在风中,面无波澜,那年她十七岁。
那一天,那一刻,将会是千千万万时刻的重合,贯穿她的修道之旅,斩妖,除魔,突破修为,衣摆上永远沾着擦不完的黏腻血迹。
魔族是低贱卑微的生物,柳月倚,除魔卫道是正确的,看,又来一只,挥剑,你做的很好。
杀掉他们,把他们都杀尽时,你将站在万山之巅,受人膜拜景仰。
柳月倚,把他们都杀掉,你就再也不用杀魔了。
杀掉魔族。
杀掉。
可是,为什么死在她剑下的魔族也会哭呢。
每当夜幕降临,万悚窟被浓稠混沌的黑暗吞噬,无数触手般黏腻的东西扭曲爬行,鬼吟森森,哀嚎桀桀,像是有一个很伤心的人抱膝痛哭。
师傅说,魔族都是善于伪装的东西,他们会学人笑,学人哭,但是,这种低微生物并没有心,他们只是一团怪物。
真的吗。
柳月倚左砍头颅,右砍臂膀。
万悚窟时序颠倒,她一呆就是不分昼夜,不分四季,只知拔剑杀魔。
唉。
杀累了就躺在上一秒沙尘,下一秒白雪的地上,躺累了接着拔剑杀魔。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不出所料,柳月倚第四次暴走了。
那一天,她越级挑战杀了一只巨魔,云溪急匆匆到万悚窟捡她的时候,她倒在血泊里。
血流成河,她腹部被撕开一个大洞,血液汩汩流动,眼睛却睁得很亮。
柳月倚斩魔无数,那是她第一次差点死掉。后来小师叔说,她的命魂灯突然骤亮,跳动了一下,又虚弱的像马上就要灭掉。
小师叔问她发生了什么,柳月倚全身缠绕绷带,腿吊在床上,她说,她只记得耳边有千树万树簌簌花开的声音。
自那天起,柳月倚有了一个秘密。
加更一章 这个月姐幼年体太萌了
求收藏~如果今天收藏能破10加更一章
求评论~有小 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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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柳月倚有了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