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存养·友知我

这一日午时,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洒在铺着青锦垫的坐榻上。郑颖挺着微隆的小腹,正慢悠悠用着午膳,一只手总不自觉地护在腹间,往日里娇俏的眉眼,添了几分母性的柔和。

高思诚坐在她身侧,一抬眼便能看见这份安稳,可心里却装着千里之外的人。安怀毅寄来的信的内容还萦绕在她心中,字字滚烫,她忽然就想找个人说说。

“郑颖,”她轻声开口,“我收到一封信。”

郑颖抬眸,指尖还捏着银筷:“谁寄来的?”

“安怀毅。”高思诚说。

郑颖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那个你说过的西南山里穿的五彩斑斓的人?他竟还记着给你写信?”

高思诚刚要点头,门外已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伴着朱翊钧随意的声音:“你们俩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

话音未落,人已跨进门,皇后王喜姐跟在他身侧,眉眼温和。高思诚只是抬眸示意,并未起身——他们之间,从来没有那些虚礼。

朱翊钧径直在坐下,王喜姐则挨着高思诚落座,笑着问道:“刚听见安怀毅的名字,怎么,思诚有他的消息了?”

郑颖心直口快:“可不是嘛,思诚刚说收到他的信呢。”

朱翊钧端起茶盏的手一顿,目光落在高思诚身上,那模样,她太熟悉了,分明是要开始讲道理的架势。

“那个外族人?”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后仰,“思诚,我劝你一句,远地的外族人,不合适。”

高思诚挑眉,半点不让:“怎么就不合适了?”

“不是出身贵贱的问题。”朱翊钧语气认真,“是圈子、是文明的问题。我祖上朱元璋,放过牛、当过和尚,出身够苦了,可他打的就是外族政权。不是刻意针对,是他们那一套文化,缺少长久可持续发展的根基。”

他看着高思诚,语气放缓了些:“我不是说你那个安怀毅不好。少年心动,本就寻常。他们外族人表达心意热烈直白,和京里端着的子弟不一样,你会动心,不奇怪。可日子是长久过的,就像吃饭——主食能饱腹,零食只能尝鲜,偶尔解解馋尚可,哪能天天拿零食当饭吃?”

高思诚张了张嘴,正要反驳,王喜姐已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陛下话糙理不糙。思诚,你若真想求一段长久安稳,就别往远地去,留在京城。”

她的掌心温热,字字句句都为高思诚考量:“女子不该轻易放弃自己的根基与依仗。你想想,安怀毅看中你什么?看中你的聪慧,你的眼界,你身后的资源。他待你好,或许有真心,可这份真心里,裹着算计。”

“算计?”高思诚眉尖微蹙。

“他要你替他算账理财,为他屯粮积草,做他的军师,为他谋划西南部落的霸业。”王喜姐一条条说得清楚,“他用最低成本的真心,换你倾尽所有为他铺路。到最后,他得名得势,坐拥一方天地,你呢?你在他族人眼里,终究是外族之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虽老,却从来不是虚言。”

“就算你想与他长久相守,也别去西南。”王喜姐望着她,目光恳切,“留在京城,承继父族的荣光,守住母族的底蕴,建你自己的底气,筑你自己的江山。要他来做你的依仗,给你打辅助,而非你去做他的附庸。莫要为他人筹谋半生,要为自己活一世安稳。”

高思诚心头一震,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一旁的郑颖连忙拉过她的另一只手,软声劝道:“思诚,你别走,留下来陪着我。京里什么好东西没有?你在这里,有陛下护着,有将军父亲撑腰,有孟家诗书做底,还有受过你恩惠的百姓,有我们这群朋友。五花马,千金裘,什么都给你最好的,你不能丢下这一切,远赴他乡。”

话音刚落,窗外瓦面一响,一道身影利落跃下,拍了拍衣上尘土,大步走进殿内——是朱皓。

他不言不语,径自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高思诚:“我也说两句。”

高思诚看着他,心里莫名多了几分复杂。

“我以旁观者的身份劝你,别选那个外族男子做长久依靠。”朱皓语气客观,“短期只是儿女情长,长期便有无尽变数。我在西南办过差,那里部落林立,一点小事就能引燃战火。他们性情刚烈,极易被激怒,今日情投意合,明日若生嫌隙,引来战乱、反叛、挑拨,谁能承担?情爱最是不稳,能不引火,便别引火。”

高思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朱翊钧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大明子弟的傲骨:“你可知为何我朝从不让公主和亲?外族盼着和亲,盼的从不是女子,是中原的技艺、资源、人力。你与我亲厚,你若远嫁,与和亲何异?往日和亲换得几十年安稳,可他们壮大之后,依旧会挥戈相向。他们不懂长治久安,抗不住天灾**,一遇困境便只会抢掠。和亲不过是扬汤止沸,真正的底气,是自身强大。”

高思诚忍不住开口:“可当年文成公主入藏,也曾换得多年太平。”

朱翊钧摇了摇头:“吐蕃安稳过,可后来呢?日渐壮大,便成了中原边患。这世上从来没有永远的情意,只有永远的利害。何况我不是唐太宗,压不住四方外族;你也不是文成公主,没有那样的胸襟与境遇;安怀毅更不是年少一统吐蕃的英主。我朝祖训,不和亲、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人活一世,先要有傲骨,不低头,不妥协,精神不丢,才是真正的强者。要学就学汉武帝北击匈奴,那才是釜底抽薪。”

“得了得了,你说得太远了。”高思诚轻轻揉了揉额角。

这时,小李子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来,站在门边进退两难。高思诚见状,招手唤他:“小李子,过来一起坐。”

小李子一愣,下意识看向朱翊钧。

“以后思诚的话,不用看我脸色。”朱翊钧挥挥手。

小李子这才小心翼翼坐下,望着高思诚,语气诚恳:“陛下、皇后、郑娘娘说的都有理,可奴才觉得,都没说到最要紧的地方。大小姐可以平等待他,可更不能忘了自己的尊贵。”

高思诚微微一怔。

“大小姐待我平等亲厚,从不轻贱,我是一个内侍,我也觉得,人人分工不同,皆为大明的社会发展尽力。”小李子挠了挠头,说得质朴,“可大小姐是陛下最亲的发小,是京里最尊贵的未婚女子,私下里可以温和柔软,面上便要站得稳、立得正,要有属于自己的威严与底气。”

一席话说完,殿内静了片刻,王喜姐先笑了:“小李子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朱翊钧也点头赞许:“李进这孩子,倒是看得通透。”

郑颖拍手笑道:“说得好!”

朱皓虽未言语,看向小李子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认可。

高思诚望着眼前这个少年内侍,心头一暖:“谢谢你,小李子。”

小李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恰在此时,殿门再次被推开,一道清俊挺拔的身影走进来,气质沉稳如松——是孟令雅。

高思诚有些意外:“表哥,你怎么来了?”

“我叫来的。”朱翊钧笑着开口,“令雅幼时是我的伴读,今日大家都在,便叫他一起来热闹热闹吃个饭。”

孟令雅落座,目光径直落在高思诚身上,平静开口:“我在外边听见了,关于安怀毅,我也有话说。这饭桌上,除了你,便只有我见过他,我最有发言权。”

高思诚的心莫名提了起来——这位表哥,向来看人极准,说话从无虚言。

“我认可安怀毅,他是个好人。”

孟令雅第一句,让高思诚松了口气,可下一句,又让她心尖一紧。

“但我不建议你与他长久相守。”

“为何?”高思诚追问。

孟令雅望着她,目光温和却犀利:“你自幼懒散,日上三竿方起,仗着聪慧一路顺遂,不知世事艰难;你心性柔软,见不得旁人苦楚,见不得亲友为难。你这般性子,本该一生顺风顺水,无牵无挂,而非扛起他人的重担,背负他人的责任。”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带着顶真的力道,敲在高思诚心间:

“他有他的使命,你便会为他分忧;他有他的困顿,你便会为他奔波;他有他的江山,你便会为他筹谋。你过得随性,心却最软。”孟令雅继续道,“他若为族中事务焦头烂额,你能冷眼旁观?不能。有些人,本是极好的,可相处久了,便会生出疲惫,就像鲜果再甜,也不能日日果腹。鲜果无罪,是人心易倦。”

他看着高思诚,语气缓了几分:“若你是皇帝,执掌天下之人,可将他留在身边,让他做你的知心人,他却做不了与你并肩、共掌底气的正夫。他外刚内柔,而能与你相守一生的,需得是内怀乾坤、外柔内刚之人。”

高思诚低下头,脸颊发烫,她知道,表哥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许久,她抬眸,轻声问:“表哥,我算外柔内刚之人吗?”

郑颖忍不住笑了,连忙打圆场:“你呀,生得一副柔婉模样,做事比谁都刚硬。好了好了,菜都要凉了,先吃饭,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

众人纷纷拿起碗筷,殿内重新热闹起来。

高思诚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忽然开口:“你们说的,我都记在心里。可等你们见了安怀毅,便知他是靠谱的人。”

她抬眼,扫过殿内一张张关切的面容,眼底漾开暖意:“不过,今日真的谢谢你们,事事都为我着想。”

“行了,别酸溜溜的。”朱翊钧摆摆手,“吃饭。”

王喜姐笑着给她夹菜,郑颖叽叽喳喳说着宫里的趣事,小李子偶尔搭一句,逗得众人发笑。朱皓沉默用餐,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孟令雅举止优雅,安静从容。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雕花桌子上,落在每个人的肩头,暖得恰到好处。

高思诚心头沉沉的思绪,在这满室温情里,渐渐化开。

这一顿饭,有规劝,有担忧,有真心,有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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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几时有
连载中翩若西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