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潇潇雨歇

二楼客房门外。

程素背靠着走廊墙壁,目光飘在那扇紧闭的白色木门,思绪却比目光飘得更远,在苍青色的天际浮沉。

记忆中,萧萧是个爱笑的女孩子,黄土高原生长的儿女无论是外表、声音还是胸怀,都带着那片土地的宽广厚重。第一次见萧萧,是一档炙手可热的女团选秀节目上,那一年程素十八岁,受邀担任造星大导师。听到萧萧的歌声时,程素仿佛感到旷野的风卷携着粗粝尘沙剌过脸颊,勾起阵阵灵魂的战栗,并于此间窥见坚韧生命与广袤大地千万年纠缠的浩瀚历史。

程素和观众都喜欢这样的歌声,但节目主办方认定萧萧的外貌并不适合当时以甜美为主流审美的女团,于是在萧萧全民打投第一的前提下篡改了数据,取消了萧萧的出道位。

那时程素年轻气盛,当众叫停节目,揭露黑幕,单枪匹马和十几位资本高层据理力争,硬是破格留下这位当之无愧的大vocal,这一段也成为选秀史上一提起便叫人热血沸腾的佳话。

只是,世事难料,后来程素隐入人海,萧萧改名换姓,再相逢,已是故旧音容难识。

不远处,钟宇觑着程素怅然迷蒙的神情,凑到裴千山跟前小声问:“这姑娘谁啊?让程哥在意成这样!”

裴千山抿着根未点燃的烟,懒散掀了下眼皮,语气平常:“哦,她呀,她不是萧萧吗!”

“哪个萧萧......”钟宇不明所以地追问了半,忽然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低呼,“萧萧?是那个有黄金女低音称号,实际上音域宽比太平洋,被程哥跟公司硬刚也要留下来的天选vocal萧萧?她也算是咱们的小师妹啦!不是,她现在怎么成这样了?长相和性格跟之前差别也太大了吧,她以前多么开朗活泼的一个人啊.......”

说着说着,钟宇突然闭上了嘴,逼视着裴千山:“不是,你怎么知道的?”

“稍微关心程素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吧!”裴千山耸耸肩,眯起眼睛促狭地乜着钟宇,明知故问,“你不会没认出来吧!”

“你.......”钟宇气结,冷哼了一声,恨恨道:“行,就你他妈最关心程哥行了吧!MD,还有烟没?给我一根!”

裴千山将食指和中指探入西裤兜中夹出烟盒,丝滑转了个角度,拇指顺势掀开盒盖,另一只手轻轻在盒底一弹,一支烟露出半截指着钟宇。

“室内不许吸烟,尝个味得了,要吸滚外面吸去。”

“嚯,难得啊,这么有公德心!”钟宇撇着嘴挤兑裴千山,接过烟放进嘴里咬着,瞧见还满着的烟盒,不由挑眉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第一次见裴少烟盒里有这么多存货,别跟我说这是第二包啊!”

裴千山瞄了眼程素的侧脸,敛下眉目,说:“准备戒了。”

钟宇实在没眼看,猛嘬了几口‘旱烟’压了压恶心。

这时房门被拉开,出来了几位医护人员,张小豆跟在最后,她已经洗了热水澡,面色红润了不少,只是神情看上去颇为凝重。

程素上前向医生问询了李银秀的情况,得知人没事后才松了口气,旋即看向张小豆,关切问道:“姝淼,你好些了吗?”

张小豆顿时换上大大咧咧的笑脸,拍了拍胸脯:“我这身体还不是倍儿棒,冬泳都没问题!诶对啦,李银秀也醒了,你要不进去看看她?我感觉她好像对你挺特别的。”

程素呆了一下:“啊?这合适吗?我是说女孩子的房间我太不好进......”

张小豆诧异道:“这不你屋吗?李银秀现在穿的卫衣都是我从你箱子里薅的。”

‘嘶——’裴千山拧起眉打断张小豆,“这么大一个节目组找不来件衣裳,穿程素的干嘛?”

“没事没事,随便穿,你们不嫌弃就好,”程素连忙把裴千山拦回去,又对张小豆说,“还是麻烦姝淼帮我和银秀说一声,她同意了我再进去。”

‘天呐,怎么有男人能这么温柔体贴礼貌!啊啊啊!爱死了!’张小豆看着程素忍不住犯起花痴,然而余光扫过自家老板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春心顿时萎了,她对程素笑了笑,复又进屋,出来时告诉程素可以进去了。

程素却突然有点紧张,他搓着手在房门前来回转了几个圈,俄而想起李银秀受了凉,忽地向楼下跑去。

“姝淼,让银秀等我一会儿,我去煮碗姜汤,马上就好!”

声音还在面前,人影早就不见了,钟宇探头去看,笑嘻嘻地说:“小师妹就是比咱们重要哈,看把程哥紧张成什么样了。”

裴千山的眼珠追随程素消失在走廊拐角,眼底阴恻恻的,带着点幽怨。

“嗡嗡——嗡嗡——嗡嗡——”

手机接连震动了好几下,裴千山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被这么轰炸,摸出手机一看,消息来自对面一米快把屏幕点出火星子的张小豆。

“张小豆,没张嘴吗?有话不能当面说?”

张小豆像条警犬似地上下左右快速巡视了一圈,神秘兮兮地说:“这样保密性强。”

“什么秘密让小爷看看,”钟宇跳过去搂住裴千山的脖子,凑近手机和裴千山一同扫过行行黑字,在屏幕射出的惨绿光线中,他们的神情不约而同地严肃下来。

“方才我在帮李银秀更换衣服时,发现其肘、腋静脉处有多处新旧针孔,疑长期注射某种药物所致,其胸、背有大量淤青、疤痕、皮下出血,据我猜测,李银秀应该长时间承受暴力胁迫。”

“我猜测有可能是李恩熙做的。因为今天在湖边,我本来想用弹弩打李恩熙的脸(我没那么无聊,都是老板你指使的),但李恩熙一直和李银秀挨得很近,就一直没机会下手,本来李恩熙一直笑眯眯的,看着很和善,我根本没料到她会突然把李银秀推进冰洞里,还好我反应机智,用钢珠射中李恩熙小腿,又连射几发打裂了冰层让李恩熙也掉了进去。”“不过李银秀有点傻,自顾不暇竟然还把李恩熙往冰面上托,可李恩熙就没那么善良了,挣扎着往上爬的时候直接把李银秀往死里蹬,然后那群保镖带着李恩熙就走了!!!”

“我去,你敢想,没一个人看一眼李银秀,任她耗尽力气沉下去,再怎么说那也是一条人命啊!要不是我一直看着,李银秀死几天估计都没人察觉!”

“最后,老板你是真不知道河水多么深、多么刺骨~~看在小的见义勇为的份上,给我加点工资吧!!!”

看完后,钟宇语塞良久,抬头问张小豆:“你一个月多少钱?”

张小豆:“五千。”

“五千?裴狗你还是人吗?”钟宇震惊,“我给你开五万你来我这干吧!”

张小豆的眼睛瞬间亮的像两个大车灯:“真的吗......”

“别想了,她刚续了五年合同。”裴千山无情打断甲乙方的友好洽谈,敲下一行字给张小豆发送过去。

“安心做牛马,详细调查李银秀在韩国的经历,晚上给我。”

程素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房间时,萧萧套着宽大的灰色卫衣,正抱着被子蜷缩在床头。

浓艳的残妆被冰冷的湖水洗去,床头灯洒下柔和的光线,描摹出程素记忆中大气敦厚的五官。

这是一种可靠而蕴蓄着力量的长相,萧萧的粉丝曾盛赞为“地母系美貌”,程素认为这并非过誉,每当触及萧萧色泽微深的脸庞,程素仿佛看见缓慢绵延的磅礴山原。

然而月寒日暖,苦煎人寿,到如今,丰美群山只余嶙峋匍匐的脊脉,微弱的起伏中不知还残留几分精魂。

程素忍不住想,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程素背对着萧萧,将姜汤放在对着床的桌子上,白碗瓷勺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程老师,”萧萧沙哑地开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程素的背影僵了一瞬,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轻松而打趣的笑,似嗔似怪道:

“这么无情呀,刚刚不还叫我的师兄嘛!”

萧萧憔悴的脸上顿时浮现出慌乱的神情,在她下意识否认之前,程素轻叹似的喊出那个连她自己都几乎忘记的名字:

“萧萧。”

仿若碎玉鸣叮于心上,萧萧的眸光剧烈闪动,嘴唇枯叶似地抖动了几下,她忽然神经质地捂住脸,惊惶重复着:“你认错了,你认错了!我不是萧萧!我不是萧萧!我不是!我不是.......”

清澈凉意覆上萧萧的手背,轻柔引着她的手一点点放下,骤然涌入眼睛的,是程素无言而心疼的眸光,于是在那一瞬间,萧萧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轰然坍塌,她扑进程素的怀中,嚎啕大哭。

程素的目光漂浮在虚空中,回想着进门前裴千山交给他的那份资料,手掌一下一下在萧萧背上轻拍着,如同抚慰受尽欺凌而孤苦无依的孩子,他的呢喃坠着重重的自责与痛意:

“我们萧萧,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啊!”

张小豆觉得,虽然裴千山事多,嘴毒,脾气坏,脑子有病,抽烟不要命,生活枯燥无趣,爱压榨员工,经常想一出是一出等等等吧,但有两点还是好的。

一是长得帅,二是有钱。

月薪五千这事张小豆确实没污蔑裴千山,可给裴千山干活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工作经费不限!

只要能把事办好,甭管要多少,裴千山问都不问直接给,少了能补,多了揣自己兜里。

有一回为了疏通剧组关系,张小豆请剧组所有人去五星级酒店大吃一顿,喝嗨了张小豆也飘了,踩上桌子宣布:电影杀青后请剧组全体人员夏威夷七日游!

第二天张小豆拿着20万的账单战战兢兢来到裴千山面前,磕磕巴巴交待了自己前一天干的蠢事,她压根不奢求裴千山能批这笔钱,只求裴千山不把她卖给秃头老男人就谢天谢地了。

那时裴千山刚从港城下了飞机,头疼的厉害,没等张小豆说完,掏了个支票本,刷刷签了500万,扔到张小豆脸上,让她滚出去。

张小豆屁颠颠滚了,但滚到门口就滚了回来,义正言辞指着支票质问老板:

“这里中文没大写,这也没盖章,日期空白,收款人也没写。”

张小豆十分贴心地提议:“老板,内地支票可不像港城那么随意,你干脆直接给我转账吧!哦对了,你银行卡够10张吗?每张限额50万,不然凑不够!”

当裴千山按着太阳穴从2张银行卡各转了50万给张小豆后终于耗尽了耐心,怒气携着黑卡把张小豆砸出门,留下一声雷霆咆哮。

“以后有事找财务,别他妈来烦我!”

背靠财大气粗的老板,年纪轻轻张小豆在圈里掌握着盘根错节的信息网,H娱一些著名公司也但当涉猎,但拿到李银秀这七年的真实经历却比她想象的要简单的多。

不要五百万,不要五十万,连五万都没有,二十分钟就有AG娱乐的人整理好发到了她的手机上。

在程素进屋前,裴千山将资料交给了程素,程素默默翻看完“李银秀”触目惊心的人生。

2015年,萧萧与原公司星云娱乐决裂(原因不明),长达一年没有工作,于是接受H国AG公司抛出的橄榄枝,化名李银秀,转战H娱。

2017年,李银秀参与AG公司集训,两年后以solo唱跳歌手出道,因独特音色和气质小有热度,然而却在上升期突然转变风格,被指出大量抄袭同年出道的国民公主李恩熙,而开始被经常性大规模网暴。

事实上,这是AG高层为捧李恩熙而精心制定的献祭策略。

2020年,李银秀与H国男星崔焕烈恋爱,恋爱期间被崔焕烈拍摄大量□□视频,并以此为要挟,胁迫李银秀进行性陪侍,强行给其混合注射多种阿片类药物,药物剂量已经达到毒品级别,并伙同二十余人对李银秀实施多次□□。即便在两人分手后至今,崔焕烈仍隔三差五昭然闯入李银秀的公司宿舍,对其进行施暴性侵,而公司对此始终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2021年11月李银秀在进行第三次人流时出现感染,子宫全切,术后第七天,崔焕烈在内的几名男星向其体内塞入大量异物导致肠道破裂伤口发炎而大出血,这段时期,李银秀因缺多次活动而被媒体大加痛批不敬业。

2022年5月,李银秀在宿舍服安眠药自杀,被经纪人发现抢救脱离生命危险,当天晚上,只因李恩熙抱怨李银秀缺席晚会导致她的排练增加,崔焕烈冲入医院对虚弱的李银秀实施了惨绝人寰的殴打,致使李银秀多处骨折,长达半月卧床不起。

传递这份资料的并不是什么AG的关键人物,只是个刚刚转正的新员工。知道内情的公司上上下下有几百号人,却从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这个可怜无辜的女孩说上一句公道话。

张小豆唏嘘不已:"哪怕只有一个人呢?"

程素闭上眼睛。

是啊,哪怕只有一个人曾予以这个女孩善意,她的人生会不会有不一样的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萧萧的哭声微弱下来,她胡乱擦了擦眼泪,对程素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师兄,我没事,我就是见到你太高兴了,我,我没想到你能认出我,我平时不怎么哭的,真不知道怎么搞的,唉,师兄,我,我是开心的,天呐,能不能不要哭了......”

萧萧拼命抹着泪水,却越抹越多,泪腺像坏掉的水阀,怎么也堵不住。

程素的眼底蕴着温情而忧伤的笑影,静静凝视着萧萧,少顷,他含笑提起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 “我记得当年,选秀决赛的前一天,你已经知道最终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我还以为你会难过不甘,谁能想到当天晚上你就定了回家的车票,扛着包袱准备走了。我问你就这么走了?你特别高兴地跟我说,你这次来一共挣了8000块,够你爸爸三个月的药费和你下个学期的学费了。”

萧萧的眸光散乱地漂浮着,仿佛程素说的是旁人的事,过了很久,她才恍恍惚惚看见一个面庞黝黑但笑得灿烂鲜活的女孩的脸。

一抹无意识的笑悄然攀上萧萧残泪斑斑的面颊,她说:“是啊,要不是师兄你,我根本留不下来。”

程素的唇角艰难地支撑了两秒,重重垮下来,压得他的肩背都佝偻下去,程素握住萧萧干瘪冰冷的双手,突出的骨头硌得他一阵阵钝痛,他颤抖着问:

“萧萧,我是不是错了?我不该,不该把你留下来的。”

萧萧怔怔地望着程素,忽然笑了,神情显得格外轻松。

“师兄,你都知道啦!”

程素喉头太过哽涩,沉默代替了回答。

“我就知道师兄你最厉害了,什么都瞒不过你!”,萧萧似乎很高兴,高兴到打开了话匣子。

“师兄,我是不是挺窝囊的,其实我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我那时只是想,忍忍吧,忍忍就过去了。忍着忍着,我就只能一直忍下去了。”

“师兄,你大概已经知道崔焕烈了吧!你这样正直的人一定觉得他是个畜生人渣,所以你也一定想不到,我竟然曾经真的爱过他。我好蠢啊!蠢到别人给我一点点虚假的爱都当成珍宝一样死死抓在手里。师兄,我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装的那么好呀,好到我以为真的会有人爱我了,好到把我一脚踹进地狱,我还傻傻地以为只是做了场噩梦。”

“这场噩梦好长啊,师兄,我不懂,这些人怎么可以如此极端,喜欢什么人恨不得把天下奇珍异宝抢来献到她面前,讨厌一个人,却连一点活路都不肯给她。师兄,我想活着,我只是想稍微有点尊严的活着,可我真的好累啊,我想过,甚至神志不清的时候真的做过,我想,这辈子就算了吧,只是我年迈的爹娘还在这世上,他们一辈子养牛种地,什么都不懂,记挂了我多年,盼着我归家呢......”

撕开血淋淋的过往,萧萧苍白失血的脸庞是那样平静,平静着承受,平静着绝望。

程素再也听不下去,嚯地起身,朝门外走去。

他拉开门,门外登时跌进来两个人影,五体投地给程素行了个大礼。

张小豆趴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揉着脑门,钟宇撅着屁股,一抬头,和程素垂落的视线正正相对,钟宇干笑两声:

“哥,过年好。”

程素扭回脸,目光落在靠在门框上的裴千山,裴千山面如平湖,叼着烟,和地上两人一比,不知道镇定多少——如果烟嘴不是露在外面的话。

程素盯着裴千山看了两秒,伸手将裴千山嘴里的烟取下来,调转了个方向,又轻柔地插进裴千山微张的唇间。

然后程素抬起一双水眸,宛若江南烟雨泛起于春江之上,缥缈迷蒙,微蹙的眉间愁情点点,散漫无助地看向裴千山,竟比常时更为勾魂,惹人无限怜惜。

裴千山哪见过这场面,登时恨不得将一颗心掏出来捧给程素,他又岂能看不出程素所想,旋即长臂一伸,把张小豆抓了起来。

“张小豆,现在立刻马上联系AG公司,以最快的速度给萧萧走解约流程!”

“emmm......让我来查查,”张小豆的手指在手机上飞速滑动,五分钟后,她眸光一凝。

“找到了!”

张小豆深知自己那缺乏耐心的文盲老板最烦长篇大论,一目十行地读完了线人发来的艺人合同,凝练了中心思想向裴千山汇报:

“目前李...萧萧与公司的合同还在生效期,如果希望尽快解约,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直接付违约金,如果......”

不听她说完,裴千山大手一挥打断她:“那就付,你只说多少钱!”

说完,裴千山带着些许邀宠的意味,将目光投向程素。

程素站在张小豆身侧,低垂的视线认真而严肃地审阅着手机中的合同内容,他的眉头仍然蹙起明显的弧度,然而此刻所谓的楚楚可怜荡然无存,只有因沉重心情而显出一种近乎冷峻的神色。

裴千山心头的旖旎霎时烟消云散,他立刻意识到一个事实:

程素刚刚在色诱他!

这个想法令裴千山一瞬间怒不可遏,因为无论程素出于有意还是无意,裴千山都无法接受!

如果程素是无意而为,那么这些年,他是受了何等苦楚,才会养成这般想要什么东西只能屈尊降贵讨好他人的条件反射?而又有多少人见过他这幅**模样?

如果程素是有意为之,裴千山便更气了!程素竟然不相信自己愿意无条件地给他想要的一切,他把自己当什么?当个只能说说笑笑的普、通、朋、友吗?

裴千山一把抓住程素的手腕,将他拽到怀中。

程素却还心系萧萧的合同,压根没注意到裴千山山雨欲来的暴怒,随口问道:“怎么了?”

裴千山的声线丝毫没有泄露出他的心情,沉慢低磁,带着优雅却冷酷的诱导。

“你想帮萧萧?”

程素毫不犹豫:“嗯,我得帮她。”

“我可以出所有的钱,”裴千山悠悠地说。

听到这句话,程素才把眼睛转过来,同裴千山四目相对,他的眸底浮现欣喜、感激,更多地是为萧萧的命运松了一口气,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愈发刺痛着裴千山的心。

裴千山的眉眼仿若凝上一层寒霜,定定直视着程素,声音冷然:

“但你要打欠条......”

“好。”程素干脆地一口应下来,截断了裴千山的话音。

裴千山的表情霎时变得难以言喻,咬牙切齿地将后半句一字一顿挤出:

“免得某人哪天又跑了,叫我辗转反侧许多年。”

程素神色微凝,眸底涌上泛黄旧事,他旋即落下眼睫,嘴唇轻轻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来解释,而语言却又实在苍白。

“程哥要用钱你竟然让他打欠条?!”听见裴千山的话,钟宇气得七窍生烟,从地上蹦起来指着裴千山骂,“裴狗!你tm说的那是人话吗?!你是不是疯病又犯了?犯病就滚去吃药,别在这霍霍程哥!哥!别理他,用我的!”

说着,钟宇从钱包中掏出一张黑卡,正要塞进程素手里,被裴千山先一步夺下,大跨步走至窗前,推开窗直接从二楼扔了出去。

钟宇瞠目结舌,跟看神经病一样看了裴千山一会儿,若无其事掏出另一张样式不同的黑卡递给程素。

程素的指尖还未触及那张轻薄卡片,便眼睁睁看着它同样被无情甩到楼下,他有点可惜地叹了口气。

钟宇冷笑一声,正要从钱包里掏出第三张卡,手中忽然一空,这下连卡带钱包都消失在深蓝暮色中。

“裴狗!你——”钟宇像是黔驴技穷,一幅气急的模样,倏而眼尾狡黠一弯,从内衬口袋、左右屁股兜各摸出几张,赌神似的夹在手里,贱兮兮地挑衅,“诶!我还有!”

“艹,你tm闲的蛋疼带那么多卡出来干嘛?”裴千山真是服了,直接上步一个横踢扫堂将钟宇放倒,钟宇反应也快,滚身将各大银行黑卡压在身下,十指牢牢扒住地毯,即便被裴千山的铁臂锁着喉,仍然誓死不屈。

这时,张小豆抱着手机夸张地喊了声:“什么?50亿?”

她这一嗓子出来,世界都寂静了,钟宇同裴千山短暂停火,齐齐扭头看向张小豆,脸色都有些复杂。

下一秒,却见张小豆拍了拍胸口:“哦哦哦,是H元呀,妈耶,吓死我了,其实也就两千多万吧!”

钟宇和裴千山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十分默契地同时发力,继续激烈僵持。

程素面容隐在光线黯淡的走廊中,紧锁的眉头丝毫没有因张小豆的话而有所舒展,趁地上两人绞缠得难解难分之时,程素悄然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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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归山
连载中桥上春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