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陈默重新注册了一家公司,名字就叫“守岸科技”。办公室在海淀区一栋旧写字楼的七楼,不大,但窗户朝南,能看见远处的西山。赵磊做了技术总监,韩鹏做了数据架构师,杜川做了算法负责人。孟小飞回来了——他把自己那辆二手捷达卖了之后一直跑网约车,听说陈默要重新干,他把车钥匙一扔就回来了,继续做运维。
沈禾没有参与公司的事。她继续在那家小咨询公司上班,继续每天接送孩子,继续在毛坯房里煮小米红枣粥。但她每天都会在陈默出门之前,把他衬衫的领子翻出来抚平。那个动作和十年前在知春路出租屋里一模一样——手指从领口滑过,轻轻按一下,然后退后一步看一眼。
“还行。”她说。
“什么还行?”
“你还像你。”
守岸系统上线后的第三个月,方教授给陈默发了一封邮件。邮件里附了一份匿名反馈,来自一个试用了系统的社区心理咨询室。咨询师在反馈里写了一件事:一个女孩在线上填了筛查问卷,系统判定她有中度抑郁风险,自动推送了一条信息,建议她就近就诊。她第二天去了咨询室,坐下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
陈默把这封邮件转给了赵磊和韩鹏。韩鹏看完之后,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后说:“值了。”赵磊什么都没说,他把那封邮件打印出来,贴在办公室墙上,贴在当年在津海机房里那张写着“死线:7月30日”的白板旁边。
那几年,守岸科技从一个项目组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公司。他们拿到了医疗器械软件注册证,系统正式进入了临床使用。合作的医院从一家变成了几十家,覆盖的筛查人群从几万变成了几百万。钱一笔一笔地进来,没有暴利,但每一笔都是干净的。
陈默开始还债。
他把每一笔收入都分成三份。一份维持公司运转,一份维持家庭生活,一份还债。还债的顺序从最小额到大额——先把那些金额小、时间久、债主已经快绝望的还清,再一笔一笔地啃大额的。每还清一笔,他就在那个记账本上划一道线。那个本子已经翻烂了,封面的牛皮纸磨得发亮,内页被圆珠笔戳出了好多小洞。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笔欠款——顾行长的,郭胖子的,马总的,银行的,信托的,还有孟如东的六百万。
孟如东那笔钱,他一直排在最后。不是不想还,是孟如东不肯要。他打了三次电话,孟如东三次都说“你先还别人的,哥的不急”。第四次,他直接去了孟如东家。那套房子在望京,比以前那个别墅小了很多,但收拾得干净。客厅里放着一架钢琴,钢琴上摆着一个男孩的照片,穿蓝色校服,笑得很腼腆,虎牙露在外面。
孟如东接过那张银行卡的时候,手在抖。他低头看着那张卡,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钢琴上,靠着那个相框。
“我儿子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说‘爸,你什么时候能不忙了’。”他把烟掐灭,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我没答上来。现在你替我还了这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