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的早晨,通常比星期一更让人难以忍受。因为星期一的痛苦往往带有某种突发性和兵荒马乱的迟钝感,而到了星期二,人已经完全清醒地意识到了自己正处于漫长工作周的开端,前面还有整整四天的时间需要熬过去。
陈雅的闹钟在早上七点十五分准时响起。那是手机系统自带的一种名叫“晨光”的轻柔铃声,但在陈雅听来,这声音和工地上刺耳的电钻声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她闭着眼睛,右手在床头柜上胡乱地摸索着。先是碰到了昨晚喝剩下的小半杯白开水,杯子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接着摸到了一根没盖帽的圆珠笔;最后,她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那块冰凉的玻璃屏幕。
她凭着肌肉记忆,准确地滑向了屏幕右下角的“稍后提醒”按钮。整个世界又安静了下来。
十分钟后,七点二十五分,“晨光”再次不屈不挠地响了起来。这一次,陈雅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如果再睡十分钟,她就必须放弃在家里吃早饭,甚至可能要一路小跑才能赶上那趟平时总是很空、但只要她迟到就必然挤满人的公交车。
她猛地掀开身上那条印着细碎碎花图案的纯棉夏凉被。被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软绵绵地堆叠在床尾。陈雅坐起身,揉了揉干涩的双眼。卧室里的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线从两片窗帘交接的缝隙里艰难地挤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模糊的灰白色光斑。
她穿上那双粉色的塑料拖鞋,拖鞋的鞋底已经磨得很平了,走在木地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粘腻声响。她走进卫生间,打开了洗手池上方的镜前灯。白色的冷光瞬间照亮了她那张有些浮肿的脸。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大概五秒钟,眼角有一点眼屎,头发像一窝乱草一样顶在头上。
她拧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啦啦地流出来。她把双手并拢,接了一捧凉水,猛地扑在脸上。水太凉了,刺激得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她用毛巾胡乱地擦了擦脸,然后拿起了洗漱杯里的牙刷。
牙膏管已经瘪得很厉害了。陈雅不得不用两只手,从管子的最底端一点一点地往上挤。挤出来的牙膏呈现出一种干瘪的半透明状,只有黄豆大小,勉强附着在牙刷的刷毛上。她把牙刷塞进嘴里,开始机械地上下刷动。
一、二、三、四……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刷牙的次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养成了这样一个无聊的习惯,每次刷牙必须在心里数到两百下才肯吐掉泡沫。当数到一百五十下的时候,她觉得手腕有些酸了,于是换了左手继续刷。
洗漱完毕,接下来是每天早晨最艰难的环节——挑衣服。
陈雅站在那个不到一米五宽的简易衣柜前,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今天的天气预报说是多云,最高气温二十六度,最低气温十八度。这种不冷不热的天气最让人头疼。如果穿短袖,早晚在路上会觉得冷;如果穿长袖衬衫,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又会出一身汗。
她的目光在一排衣架上缓慢地扫过。左边是几件纯色的T恤,右边是三件款式大同小异的条纹衬衫。她伸出手,拿出了那件浅蓝色的细条纹衬衫。这件衣服的领子稍微有点硬,穿在身上总觉得脖子被卡着,不太舒服,但是它不用熨,洗完挂起来自然干了就很平整。她把衬衫在身前比划了一下,又看了一眼下面搭配的黑色直筒裤。
“太暗了,像个推销保险的。”她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她把蓝色衬衫挂了回去,又拿出了另一件白色的雪纺衫。这件衣服很轻薄,但是稍微有点透,必须在里面穿一件吊带打底。穿吊带就意味着要多洗一件衣服。陈雅在脑子里迅速计算了一下多洗一件衣服的时间成本和水电费成本,果断地把白色雪纺衫也塞回了衣柜。
最后,她妥协了,随便抓起了一件米色的短袖针织衫,配上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这套搭配毫无亮点,走在人群中绝对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这正是陈雅想要的效果——安全,平庸,挑不出毛病,也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换好衣服,她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个昨晚在楼下便利店买的豆沙包,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微波炉工作时的“嗡嗡”声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叮的一声后,她拿出豆沙包,因为加热时间稍微长了一点,包子的底部有些发硬,咬在嘴里像是在嚼一块硬纸板。
她就这么一边嚼着口感极差的豆沙包,一边走出了家门。
走到公交站台大概需要七分钟。这条路陈雅已经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哪里有一块松动的地砖。但今天,她还是不小心踩到了。
那是在经过一个报刊亭的时候。由于昨晚下过一点小雨,那块松动的地砖下面积了一点污水。陈雅的右脚刚踩上去,地砖就向下倾斜了一个微小的角度,紧接着,“吧唧”一声,一小股浑浊的泥水溅了出来,精准地打在了她浅蓝色牛仔裤的裤腿上。
陈雅停下了脚步。她低下头,看着裤腿上那几个刺眼的泥点子。泥点子呈现出一种恶心的灰褐色,在浅色的布料上显得格外醒目。
如果现在回家换裤子,她肯定会错过即将到来的那班公交车,进而导致上班迟到。公司的全勤奖是两百块钱,迟到一次扣五十。陈雅在脑海里迅速做出了权衡。她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蹲下身子,试图把泥点子擦掉。
但这显然是个错误的决定。纸巾在接触到湿润的泥水后,立刻变得粉碎,不仅没有把泥点子擦干净,反而把泥水晕染成了一大片模糊的污渍,而且纸巾的白色碎屑还死死地粘在了裤腿上,像是一块发霉的斑点。
陈雅绝望地叹了口气。她把手里那团惨不忍睹的碎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身,决定不再管它。反正到了办公室,只要坐在电脑桌后面,就没有人会注意到她的裤腿上有什么。
公交车在站牌上显示还有三站路。陈雅盯着站牌上那个闪烁的红色小点,感觉时间仿佛凝固了。三站路,在早高峰的拥堵路况下,可能意味着五分钟,也可能意味着二十分钟。
她百无聊赖地掏出手机,解锁屏幕。聊天软件上没有任何未读消息的提示。她点开微信,习惯性地往下拉了一下聊天列表。李明的名字静静地躺在下面,依然是那只闭着眼睛吹鼻涕泡的海豹。
距离他们上一次对话,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多个小时。
陈雅盯着那只海豹看了一会儿,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去看一个根本不关心自己的人的对话框。她迅速地退出了微信,打开了一个短视频软件,开始机械地向上滑动屏幕。
屏幕上不断闪过各种夸张的笑脸、色彩鲜艳的美食和吵闹的背景音乐,但陈雅的大脑根本没有在处理这些信息。她的眼神是失焦的,手指只是在执行一个毫无意义的惯性动作。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李明的星期二早晨也同样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琐碎。
他比平时早到了公司十分钟,原本打算利用这十分钟去茶水间冲一杯挂耳咖啡,然后舒舒服服地坐在工位上,一边喝咖啡一边看看技术论坛。但当他走到茶水间,站在那台巨大的商用全自动咖啡机面前时,他的计划彻底泡汤了。
咖啡机的液晶显示屏上闪烁着刺眼的红灯,屏幕上用加粗的黑色字体写着一行字:“废渣盒已满,请清理”。
李明深吸了一口气。他左右看了看,茶水间里空无一人。他完全可以装作没看见,转身回工位,等一会儿有别的同事来清理了之后,他再来接咖啡。这也是大多数人在职场里应对这种事情的默认法则。
但是,他真的很困。昨晚为了修复那个该死的数据库Bug,他熬到了凌晨一点半。现在他的太阳穴正在突突地跳着疼,他急需摄入一些咖啡因来强行启动自己的大脑。
他认命地伸出手,拉开了咖啡机下方的废渣盒。
一股混合着咖啡酸味和发霉味道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废渣盒里堆满了湿漉漉的咖啡渣,已经快要溢出来了。李明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抽出来,端着它走向水槽。咖啡渣很重,而且边缘有些湿滑,他必须用两只手紧紧地抠住盒子的边缘,生怕一不小心打翻在地上。
他把咖啡渣倒进旁边的湿垃圾桶里,然后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洗那个沾满了褐色污垢的塑料盒子。自来水冲在咖啡渣上,溅起一些褐色的水滴,有几滴正好溅在了李明的手背上。他皱了皱眉头,扯了三张擦手纸,把手背擦干净,然后又扯了三张纸,把废渣盒里面残余的水分一点点擦干。
整个清理过程耗费了他大约四分钟的时间。
他把干净的废渣盒重新推回咖啡机里。红灯熄灭了,咖啡机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声,开始自动清洗管线。李明拿起自己的白色陶瓷马克杯,放在出水口下方。
他伸出食指,准备按下“美式咖啡”的按钮。
就在这时,液晶显示屏上突然又跳出了一行红色的字:“水箱缺水,请加水”。
李明那根停留在半空中的食指僵硬了。他盯着那行红字,感觉自己血管里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这一刻,他真的很想一拳把这台咖啡机的屏幕砸碎。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不生气”,然后转身拉开咖啡机右侧的柜门,从里面吃力地搬出一个十八升的桶装水。桶装水很重,他不得不憋着一口气,把水桶扛到大腿上,然后再倾斜着倒入咖啡机上方那个狭窄的注水口里。
“咕咚咕咚”的声音在茶水间里回荡。水流得很快,有一小部分溅了出来,洒在了咖啡机的顶盖上。李明顾不上擦拭,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折磨。
加满水,放回水桶,红灯再次熄灭。李明终于按下了那个该死的“美式咖啡”按钮。
咖啡机开始研磨咖啡豆,发出刺耳的噪音。紧接着,一股黑褐色的液体从出水口缓慢地流了出来,注入他的马克杯里。空气中终于弥漫起了咖啡的香气。
李明端着那杯来之不易的咖啡,走回了自己的工位。他一屁股坐在那把转椅上,感觉自己仿佛已经上了一整天的班一样疲惫。
他喝了一口咖啡,非常苦,非常涩,完全没有任何风味可言,只有纯粹的、粗暴的焦苦味。但他不在乎,他只需要这种苦味来刺激神经。
他打开电脑,屏幕上立刻弹出了公司内部通讯软件的提示音。
“李明,十点钟有个部门例会,在二号会议室,别忘了。”是组长发来的消息。
李明回复了一个“收到”,然后点开了日历。二号会议室,主题是“第三季度开发进度盘点及优化方案研讨”。这种会议的名字听起来总是宏大而专业,但李明心里很清楚,这不过又是一场长达两个小时的、毫无意义的扯皮大会。
上午十点,李明拿着笔记本和那支廉价的黑色圆珠笔,准时走进了二号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空调开得很足,甚至有些冷。李明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老板坐在长条桌的最顶端,面前放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正在清嗓子。
“大家都到齐了吧,那我们现在开始。”老板的声音通过会议室里劣质的麦克风传出来,带着轻微的回音。“今天这个会,主要是想跟大家同步一下目前的进度。大家都知道,我们这个季度的目标非常具有挑战性……”
李明的注意力在老板说出“挑战性”这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彻底飘走了。
他盯着长条桌的桌面开始发呆。桌子是那种最常见的人造仿木纹板材,上面有一些细微的划痕。在李明正前方的桌面上,有一道大约五厘米长的划痕,划痕的边缘有些发白,显然是用什么尖锐的物体划出来的。
李明的视线沿着那道划痕,从左端慢慢地移动到右端,然后再从右端移动回左端。这个过程重复了大约十几次,直到他觉得眼睛有些酸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支圆珠笔。笔杆是透明的塑料材质,里面的笔芯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墨水。他用大拇指按住笔帽,“咔哒”一声,笔尖弹了出来。然后再按一下,“咔哒”一声,笔尖又收了回去。
“咔哒,咔哒,咔哒。”
他在桌子底下,用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反复按动着圆珠笔。这种机械的重复动作能给他带来一种莫名的安全感,仿佛只有在这个微小的物理动作中,他才能确认自己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被困在这场永无止境的会议里。
坐在李明对面的前端工程师小王正在抱怨困难。老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打断了小王,并且熟练地抛出了几个毫无意义的职场黑话。
李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正方形。然后,他在正方形的里面又画了一个小一点的正方形,把四个角连起来,画成了一个立体的正方体。接着,他开始用斜线给这个正方体打阴影,一条线,两条线,三条线,排列得整整齐齐。
画完正方体,他又觉得无聊。他偷偷地把左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冰凉的外壳。他用指纹解锁了手机,在桌子的掩护下,微微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10:45。会议才进行了一半。
他点开聊天软件,界面依然停留在列表。他习惯性地往下滑动。工作群、部门群、通知群……手指划拉了几下,他看到了陈雅的名字。
依然是那只海豹。下面没有任何新的消息。
李明盯着陈雅的头像——那是一张风景照,看起来像是在某个不知名的山顶拍的日出,模糊不清。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发个消息问问她中午吃什么?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的脑海里存活了不到两秒钟,就被迅速掐灭了。
“星期二上午十点四十五分发消息问中午吃什么,这也太奇怪了。”李明在心里对自己说。“显得我好像很闲,或者很刻意。而且,如果她正在忙,过了两个小时才回我一句‘在食堂吃’,那我又该怎么接?”
这种对未来对话可能陷入死胡同的恐惧,让李明立刻放弃了主动联系的打算。他对自己这套严密的逻辑推导感到非常满意。不联系就是最安全的。只要他不主动开口,就不会有说错话的风险,就不会有被敷衍的尴尬,两个人就可以一直维持在这种毫无波澜、互不打扰的完美状态中。
他甚至觉得,如果相亲的对象都能像现在这样,发一个海豹表情包就能互相安静三天,那其实相亲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他把手机重新锁屏,放回口袋里,继续在笔记本上画第二个立体正方体。
与此同时,陈雅在自己的工位上,正面临着一场不亚于修咖啡机的灾难。
月底快到了,部门经理把一份长达几千行的员工考勤数据表扔给了她,要求她在下午下班前核对出所有异常打卡的记录。
陈雅打开那个名为“考勤汇总_最终版(1).xlsx”的文件,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时间,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最要命的是,公司最近换了新的考勤系统,导出来的原始数据格式非常混乱。有的人的名字前面带了空格,有的人的打卡时间是以文本格式存储的,还有的人一天之内打卡了八次。
她把鼠标光标移到 A2 单元格,也就是员工的姓名上。她定睛一看,发现“王伟”这两个字后面,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半角空格。
“这破系统导出的什么垃圾数据!”陈雅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下午两点半,看着屏幕上终于变得整整齐齐、赏心悦目的表格,陈雅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她的肩膀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变得酸痛无比。她转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
她习惯性地拿起桌子旁边的手机,想要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闻。
解锁。没有消息。
她点开微信,向下划拉。那只闭着眼睛吹鼻涕泡的海豹依然在那里,连位置都没有变动过。
距离他们上一次对话,已经过去了三十八个小时。
陈雅看着那只海豹,突然觉得这只海豹长得非常像李明。虽然她只见过李明两面,而且李明并不是个胖子,但这只海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随便吧”、“怎样都行”、“不要烦我”的咸鱼气质,简直和李明一模一样。
“这人该不会是死了吧?”陈雅在心里恶毒地想。
但她立刻又把这个念头赶走了。死是不可能死的,大概率只是像她一样,被困在某张毫无意义的 Excel 表格里,或者某个昏昏欲睡的会议室里,为了每个月那点可怜的薪水而像机器一样运转着。
大家都很忙。大家也都很累。所以,谁也不想在这个连呼吸都觉得疲惫的星期二,去费尽心思地经营一段虚无缥缈的相亲关系。
陈雅把手机扔回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她重新把双手放在键盘上,点开了下一份需要处理的文件——《公司办公用品第四季度采购清单草案》。
窗外的天空依然是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星期二的下午,时间走得比平时慢了一倍。键盘的敲击声、同事们的低语声、打印机的轰鸣声,交织成一首平庸而漫长的生活交响曲。在这个交响曲里,没有浪漫的邂逅,没有惊心动魄的纠葛,只有永远干不完的活,和那些被刻意遗忘在微信列表角落里的、永远等不到回复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