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时间点)

1997年冬,上海闸北区某医院产房外,李应熊蹲在走廊尽头,指尖的烟燃到滤嘴都没察觉。

护士推门出来:“李应熊?杨淑梅家属?”

他猛地起身,烟蒂掉在地上:“我是。”

“生了,儿子,六斤三两。”护士顿了顿,“产妇说……孩子跟你姓,名字你取。她累了,不见人。”

李应熊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她还好吗?”

“身体还好。”护士转身前补了一句,“孩子很健康,哭声响亮。”

那一晚,李应熊在新生儿监护室外站到凌晨。玻璃那头,三号保温箱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正睡着,偶尔抽动一下嘴角。他口袋里有张纸,上面写了几十个名字,最后全揉成一团。

“李明雄。”他对着玻璃轻声说,“日月明,英雄雄。别像你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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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李明雄五岁,住在虹口区姥姥家。他对“爸爸”的认知来源于三样东西:每月准时到的汇款单、姥姥偶尔指着电视里西装男人说的“那就是你爸”,以及一张模糊的合影——照片上年轻的男人僵硬地抱着婴儿,表情像在完成某种刑场任务。

十月某个暴雨夜,李明雄发高烧。姥姥急得团团转,电话打到李应熊办公室。两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溅着水花停在弄堂口。

李应熊裹挟着风雨进来,西装裤腿湿了大半。他看了眼烧得脸颊通红的孩子,什么也没说,用毯子一裹就抱上车。

医院急诊室,李明雄在输液时醒了。他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坐在床边,正笨拙地削苹果——果皮断成七八截,果肉被削掉大半。

“吃吗?”男人递过来残缺的苹果。

李明雄摇摇头,小声问:“你是谁?”

李应熊的手悬在半空,半晌才说:“我是……你爸爸的朋友。”

“我爸爸在上海吗?”

“……在。”

“他为什么不来?”

李应熊看着那双烧得水亮却执拗的眼睛,平生第一次感到语言系统的彻底崩溃。最后他指了指输液瓶:“这个滴完,我带你去吃小笼包。”

那一夜,李明雄吃了四笼南翔小笼。他对面的男人几乎没动筷子,只是不停给他倒醋、递纸巾。临走时,李应熊蹲下来,平视着他说:“以后生病,打这个电话。”他塞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手机号。

“这是谁的电话?”李明雄问。

“……你爸爸朋友的。”

雨停了,弄堂口的路灯把李应熊的背影拉得很长。五岁的李明雄捏着那张名片想:这个叔叔真奇怪,眼圈是红的,却说是雨水进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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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李明雄小学五年级。他是班上唯一没有父亲参加家长会、亲子运动会的人。为此他编造了一整套说辞:爸爸是外派工程师,在非洲建铁路。

四月校际足球赛决赛,李明雄踢前锋。比赛到下半场,他看见观众席最后一排站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身形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终场前五分钟,李明雄带球突破,被对方后卫恶意铲倒。裁判吹哨的瞬间,一个身影从观众席冲了下来。

李应熊推开拦他的保安,径直冲到场上。他没看倒地的儿子,先揪住了对方后卫的衣领——十一岁的男孩被一米八五的男人吓得脸色发白。

“孩子比赛,你动什么手?”李应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教练和裁判围上来时,他已经松开手,转身蹲在李明雄面前:“能站起来吗?”

李明雄愣愣地看着他。三年不见,这个男人眼角多了细纹,但眼神和雨夜那晚一模一样。

“没事,就擦破皮。”李明雄自己爬起来,故作轻松,“叔叔你怎么来了?”

李应熊没回答,只是检查了他的膝盖和脚踝,然后对教练说:“我带他去医务室。”

医务室里,碘伏擦过伤口时,李明雄龇牙咧嘴。李应熊的手顿了一下,动作更轻了。

“那个……”李明雄盯着天花板,“我爸爸知道我今天比赛吗?”

“知道。”

“他……看了吗?”

李应熊缠绷带的手很稳:“看了。他说你踢得很好,像他年轻时。”

这句谎言说出口的瞬间,李应熊看见孩子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深夜突然点亮的窗。

“真的?他真这么说了?”

“嗯。”李应熊低头收拾药箱,“他还说,让你专心念书,踢球别耽误学习。”

标准的中式家长发言,但李明雄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那天分别时,李应熊从车里拿出一个盒子:“你爸爸托我带的。”

盒子里是最新款的阿迪达斯足球鞋,恰好是李明雄的尺码。

“他怎么知道我穿几码?”

李应熊已经发动车子:“父亲都知道。”

车开远了,李明雄抱着鞋盒站在路边。他突然想起什么,翻出三年前那张名片——号码还是那个号码,但这次他注意到名片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之前被他的小手指捏得模糊了:

“明雄爸爸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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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李明雄高一。姥姥去世后,他正式搬进李应熊在徐汇区的公寓——以“父亲朋友代为照顾”的名义。

共同生活的第一周,两人像两个不同星系的生物勉强共轨。李应熊六点起床晨跑,李明雄睡到七点半踩点上学;李应熊的衣柜按色系排列,李明雄的房间像被轰炸过;李应熊吃清蒸鱼和西兰花,李明雄的外卖包装袋堆成小山。

打破僵局的是某个周日夜。李明雄在书房找参考书时,碰倒了一个铁盒。里面滑出的东西洒了一地:汇款单存根、医院出生证明复印件、每学年成绩单的复印件、足球赛奖状的照片、他七年级写的小说手稿(他自己都丢了)、甚至还有他随手画的漫画。

最下面是一本皮质笔记本。李明雄颤抖着翻开:

2002.10.8 明雄发烧39.5℃,急诊。医生说再晚点可能肺炎。我他妈算个什么东西的父亲。

2008.4.12 他今天进了两球。被铲倒时我差点冲下去揍人。淑梅说得对,我骨子里还是暴力。不能让他知道。

2010.9.1 初中开学。在马路对面看他进校门。长高了,校服裤腿短了。托老王送了两套新校服到学校,说是慈善捐赠。

2013.6.7 淑梅去世。明雄在葬礼上没哭。他看我那眼神……他知道吗?应该不知道。我演了十几年“父亲的朋友”,演技该拿奖了。

笔记本掉在地上。

客厅传来开门声。李应熊提着超市购物袋进来:“买了你爱吃的虾饺,明天早餐……”

他看见书房的门开着,看见散落一地的过去,看见跪坐在其中的儿子。

时间凝固了。

李应熊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虾饺滚出来。他第一反应是转身要走——十六年的本能反应。

“站住。”李明雄的声音哑得厉害。

李应熊僵在门口。

“这些,”李明雄举起一张他小学三年级画的“我的爸爸”(画上是个穿宇航服的男人),“什么意思?”

漫长的沉默后,李应熊走回来,慢慢蹲下,开始收拾散落的东西。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收拾易碎的文物。

“说话啊!”李明雄吼道,眼泪终于砸下来,“你是我爸对不对?从始至终都是!为什么不说?为什么?!”

李应熊把最后一张纸收进铁盒,盖上盖子。他抬起头,眼睛通红,但表情是李明雄从未见过的平静。

“因为,”他说,“我答应过你妈妈,在你成年之前,我只是李叔叔。”

“那现在呢?现在我十六了,姥姥也走了,你还要继续演?!”

李应熊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上海璀璨的夜景,千万盏灯里没有一盏属于他们完整的家。

“明雄,”他背对着儿子,“如果我告诉你,你的存在本身是我人生最大的错误和愧疚,你还想认这个父亲吗?”

李明雄愣住了。

李应熊转回身,脸上有泪痕,但他在笑,那种很苦的笑:“你妈妈当年怀你时,我才二十二岁,穷、混、不知道责任两个字怎么写。我说过打掉。她坚持要生,条件是我永远不出现。”

“那这些……”李明雄指着铁盒。

“是我食言了。”李应熊抹了把脸,“我忍不住。从你在保温箱里开始,我就忍不住想看你长大。”

他走过来,第一次以父亲的身份,把手放在儿子肩上:“你可以恨我,骂我,赶我走。但有一点你要知道——你不是错误,你是奇迹。是我这种烂人,不配拥有的奇迹。”

李明雄看着眼前的男人。雨夜送他就医的背影,足球场冲下来的身影,十几年如一日“朋友”的伪装……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成完整的画面。

他猛地推开李应熊的手。

李应熊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然后,李明雄上前一步,用尽全力抱住这个笨拙的、懦弱的、爱了他十六年却不敢说出口的男人。

“爸。”

就这一个字。

李应熊浑身一震,然后手臂慢慢收紧。这个拥抱迟到了十六年,但终究没有缺席。

窗外,上海的不眠夜刚刚开始。而在这间洒满月光和泪水的书房里,一个叫李明雄的少年终于完整了。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必再编造关于“非洲工程师父亲”的故事。

他的父亲就在这里,不完美,但真实。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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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雄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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