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逃杀(三)

但金君还是很羡慕朝智。在权力斗争的中央,皇室把她保护得很好,天真单纯,很符合不谙世事的小公主形象。

她有些恶意地想,或许这就是皇室怀柔政策的一环,把天真的美好的东西撕毁给人看才能激发底层民众最大的愤慨。

恶意没有从她的面部表情中流露出半分,金君脸上依旧是感恩的笑,跟着人群一起来到了食堂,站在位置上,面朝大王妃与小公主,跟着众人一起祷告赞扬:”感谢皇室,感谢总统,感谢上帝。“

三座大山的恩情真是还不完呐。

随行的摄影机忠实地记录下这一幕,准备刊登在明天的头条报纸上。在摄像机没有拍摄到的地方,是每个孩子面前的一小碗米饭,一块红烧肉以及少量的腌菜。

面对着这些简陋的伙食,小公主朝智的反应比小孩子们更大,她皱着眉在碗里翻找:“妈妈,没有我最喜欢吃的草莓跟酸奶吗?”

这两样东西对于孤儿院的孩子们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东西,她们对此毫无反应,就像鱼不知道自行车。只有金君听到了这两个词在默默咽口水,想起了草莓的酸甜口感与酸奶的醇厚,她是真的吃过这两样东西。再低头看褐色的腌菜,拳头大小的米饭跟草草裹了酱汁的红烧肉,味道想必不会很好吃。

崔丽难得沉下了脸色:“朝智,你是皇室成员,你天生就享受万民供奉,你的百姓却只能吃这样的食物,你应该为此感到羞愧,而不是争吵着要其他享受。”

很冠冕堂皇的一句话,金君用余光看向周围,已经有不少人窃窃私语,孩子们不一定能理解大王妃这句话的全部意思,可言语中的拳拳爱民之心昭然若揭,尤其是她先前是如此疼爱女儿,现在却因为民间疾苦而责备天真烂漫的小公主。

金君咂摸出了话里话外的潜台词,现在当政的是胡奎,是胡奎让百姓生活如此水深火热,而不是皇室,真正该羞愧的应该是胡奎。五岁的小公主懂得什么呢?她还只是个孩子,也是最适合当靶子的人,这位大王妃的政治敏锐程度也不算低。她甚至是有意往政治作秀方面靠拢。金君甚至能猜到她今天的行为一旦见报,民众对于皇室的好感度又会上升几个点。艰难的人生有些时候需要一点希望跟明确的埋怨对象。很显然,胡奎在皇室的操作下逐渐变成了后者。

朝智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样严厉,她委委屈屈道:“我知道了,妈妈。”

她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吃完这些平时根本瞧不上的食物,两腮鼓起。光看面部表情都知道她吃得很艰难。而这些食物对于地下的孤儿来说却是难得的美食,大家珍而重之地品尝着食物。金君也不例外,毕竟在这种环境下她短期内是不可能吃到草莓跟酸奶。

努力吃饭的小公主与面黄肌瘦的贫民,两相对照,极具冲击力。摄影师得意洋洋地拍下这幅画面,毫不怀疑这会成为自己生涯中的成名作。

院长看着坐得整整齐齐的小孩子,很是满意,如果不贪那点钱,他现在哪里有钱在王妃视察的时候给这群小崽子吃东西。

主教注视着前排的男孩子们,保持着微笑,就像一个正常的神职人员爱着信徒。上帝永在他的心中。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金君吃完午餐,排在队伍的末端接受王妃的拥抱。为了表现君民一家亲,这也是经典环节,不得不品。

金君仔细地观察着崔丽的表情,她在拥抱孩子的时候面部表情十分放松,摸到小孩子粗糙脸颊时眼中还有湿意,好像是这群小孩的母亲。

她本就是圆润的五官,长相柔和,皮肤白皙细腻,如同白瓷捏成的神像,垂眸安抚时更显得慈悲。

难得的温暖怀抱让小孩子恋恋不舍,下一个孩子眼巴巴地等待着,在王妃的手松开时就找准时机落入她的怀抱中。

“愿上帝保佑你。”金君被崔丽拥抱在怀里,这个角度太过亲密,她感觉自己能听到崔丽心脏跳动的声音。

还有她自己的。

其实还能闻到一些特殊的味道,崔丽的头发香香的,是茉莉味的。她早上擦的护肤品是另一种甜香,和谐地混合着,成为了她独特的体香。

顺直的头发擦过金君的脸,夹杂着空气中带着的一丝冷意,她突然对“崔丽是大王妃”这件事情有了一种实感。

崔丽是现在的鲜活的人,大王妃是历史上的牺牲品。

这是同一个人。

“上帝也会保佑你的,王妃。”金君在她耳边说。

“好孩子。”崔丽显然听过无数遍这样的祝福词了,她表现得稀松平常。

“希望我没有硌到你。”金君的语气带着些控制得很好的歉意,她的目光游移,不安感油然而生。

崔丽更加仔细地端详了金君片刻,看到她宽大衣袖下空空荡荡的瘦小身板,她露出安抚性的微笑,亲了亲金君的额头:“当然不会了,孩子。”

这个举动让一直安静待在母亲旁边的朝智有些不满,她朝崔丽张开双手:“妈妈。我也要亲亲。”

崔丽笑着将她抱起来,夹在右手边,左边是还没有离开的金君。她朝摄影师示意:“帮我们拍一张照片吧。”

这一次,金君是爱民如子里面的子。

她扬起笑脸,表演着一个受宠若惊的小女孩,神情腼腆,在聚光灯下展现自己清晰的影像。

一个十岁的小姑娘竟然没有比旁边的朝智高出多少,身材的对比更是强烈。而在两个孩子中间的崔丽,她在镜头下精准地落下一滴泪。

此时的院长还在状况之外,以为自己今天安排的天衣无缝,王妃这一次只是例行检查。人跟人果然不一样,崔丽已经接住了她的暗示,站在戏台上唱到了尾声。这人还在底下拍手叫好。

金君的视线扫过他,飞快掠过,看向了神父。

神父似乎察觉到了风雨欲来,崔丽的表现让他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但他眉头紧锁几秒后又马上舒展。他的背后是教廷,即使做的事情败露了,也无关紧要。

所有的罪恶都是凡人做的,上帝是不会有错的。

最后,金君直视前方无声冷笑。

大逃杀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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