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建安春(一)

稀薄的晨光越过屋脊,染上窗纱。

青瑶领着一众婢女进房,独自走到内间,浅撩帷幔,道:“小姐,依例要去给侯爷请安的,快别睡了。”

周素仪倏忽睁眼,立时坐起身,问:“什么时辰了?”

青瑶不禁笑了起来,“还早,我提前进来的。”

遣退其余婢子,周素仪赤脚踩在丝绒地毯上,伸了个懒腰,“昨夜情形如何?”

“您教的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一听这话音,周素仪心里便咯噔了一声,“他竟怒了?”

“那倒没有。”青瑶拿木梳替她梳理着长发,“不但没生气,还贺姑爷新婚之喜呢。”

青瑶一向手巧,不过片刻就绾起发髻,插戴上常用的钗饰。

周素仪在妆台宝盒中挑挑拣拣,拿了一副白玉珠耳坠出来,在耳边比了比,笑道:“换这个吧。”

她起身抬起手臂让青瑶束系腰带,突然间又想起一事,急忙问道:“昨夜之行,没人发觉吧?”

“小姐算无遗策。”青瑶适时恭维了一句,举着铜镜让周素仪细看今日的装扮,“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虞娘子知。”

“贫嘴。”周素仪斜了她一眼,伸指在她额前弹了一下,“小将军人是在书房吗?请安可得二人一道去才行。”

“姑爷昨夜宿在书房,此刻、应该也在。”

用完早饭,走入穿廊转角时,谢长龄健步而来。

高绑的马尾堪堪垂到肩侧,袖口紧扎,肩上系着玄色披风,俨然是要外出的装扮。

周素仪不由微微一怔,“小将军这是要出门?”

谢长龄避而不答:“随我来。”

“我们应该去给父亲请安呢。”

“父亲说以后不用晨昏定省,你可以多睡会儿。”

那敢情好。

“不去请安,那去哪里?”

周素仪一头雾水地跟着谢长龄到了花厅,一进门就看见堆成小山般的箱笼礼盒,心里的疑虑更深,反观谢长龄已坐到一边悠然喝茶。

难道是因为昨夜背着新婚夫人逛青楼,心中惭愧,特地买这许多玩意儿来讨自己欢心?

周素仪满心疑惑地想了想,觉得不能等闲视之,先飞快地粗略巡看了一圈,都是金玉首饰物件,她诧异道:“……这些,都是小将军买给我的?”

谢长龄眸色幽沉,轻轻摇了摇头。

那句话就不该问!

周素仪悔死了。

“是桓王侧妃送你的。”谢长龄道。

周素仪吃了一惊,语调不由抬高:“三皇子的侧妃?送我这些贵重物件做什么,我似乎并不认识她。”

的确不认识。

她只有四岁之前是在溱都,那时候年纪小,加上祖父受人弹劾,没人愿意与她走得近。

谢长龄放下手中杯盏,凝眸看了她片刻,慢慢道:“孙绣茵,礼部尚书孙帜的侄孙女。”

按大雍习俗,从腊八开始,各府走动、互赠年礼。但这早就过了送年礼的时候,再者她与孙绣茵毫无交情,委实受不起这么厚重的礼物。

周素仪开玩笑道:“小将军是想让我收下还是原路退回?”

此番话里所含的深意谢长龄哪能听不懂,深深地看了她两眼,“你若是喜欢就收下。”

周素仪放下一斛珍珠,不紧不慢地答道:“当然喜欢。溱都还是好人多呢,素昧谋面的人还想着给我送礼。”

谢长龄的眉尖轻轻跳动了一下,“那我着人备些回礼。”

“还是我来吧。”周素仪道,“小将军常年在军营,恐怕一年也见不到几个女子,女儿家喜欢的玩意儿,你可能不太会选。”

漏夜去会友,虽没做出格的事情,但谢长龄还是有些心虚地低下头,道:“好。”

周素仪顿时露出欢容,上前拉了他的手,歪了歪头,故意调笑问:“小将军要和我一起去吗?溱都我不熟。”

谢长龄被她偏头时飘散的红发带挠得心痒。

遂不敢与她靠得太近,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一些,道:“我今日要去巡防营审查,你多带些人,我晚上回来陪你用饭。”

看他这般拘谨,周素仪唇角的笑意更深,温声细语地说:“好。”

“我、我先去巡防营,你出门披上氅衣。”谢长龄觉得她是故意这样对自己的,就像新婚夜那样。

“我送你出去。”

不给谢长龄拒绝的机会,周素仪揽着他的胳膊,一直将人送到府门口。

任谁看了都会说一句:如胶似漆。

长街上仍是说不尽的烟霞繁华。

谢长龄翻身上马,一路疾行,就要拨转马头弛入另一条大街时,心里冷不丁地冒了一句:“都是小将军买给我的?”

谢长龄勒马稍停,脑中画面回闪,方才周素仪看上去颇有惊喜之态,他不禁一笑,转而又提缰策马。

姜濯不语,跟着谢长龄时疾时缓地朝巡防营去。

正买东西的人打了个喷嚏,才在首饰铺子坐了片刻,猜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受寒了。

旁边的门忽地被推开,一名中年男子便快步奔了进来,是这铺子的大掌柜。

他一脸的欢喜,先问了好,“听说夫人要买一整套首饰,可有称心的?”

周素仪对着陈列柜,连点几下,“这些,都包起来。”

掌柜的嘴唇因激动而颤抖了几下,大喜道:“好,好。”

青瑶朝掌柜欠身道:“烦请掌柜的将东西包好送到靖安侯府。”

在掌柜的殷勤相送下,周素仪走出首饰铺子,接连又在卖胭脂、卖字画、裁衣服的铺子流连许久,最后在兰香楼临街的茶楼雅间落座。

楼下说书先生讲的是先帝时期文臣武将的光辉事迹。

青瑶听得津津有味,手里剥好了一把瓜子仁,正要递给周素仪时,却看到她撑着下巴坐在那儿发呆,“小姐,要不咱们换个去处?”

“不急,再等会儿。”

说书人滔滔不绝,意兴难遏,江湖朝堂都挨着说了一遍。

随着一阵风过,周素仪的面前忽然多了一位戴着幂篱的姑娘,虽说看不清面容,但那娉婷的身姿一看就是个美人。

“小姐,久等了。”

周素仪提壶斟茶,向对面递了一杯,笑生双颊,“虞娘子的笑话讲得不错,可惜此处无酒。”

虞之湄抬手接了茶盅,与她轻轻相碰,仰首饮下,“小姐为何笃定他不会迁怒。”

周素仪没有回答,示意青瑶将字画拿出来。虞之湄接过缓缓展开一看,狐疑道:“负荆请罪?”

“为昨夜的失言陈情,请求恕罪。”

虞之湄微有不解,“可他并未怪罪我,而且在席面上,他的身份是绝密。”

“春闱将至,若无意外,礼部的孙老大人是主考官。”一句说完,周素仪默然良久,举杯啜了一口清茶,继续道,“我从前虽没见过你,但你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

虞之湄心中闪过一抹尖锐的刺痛,“小姐……那些事情都过去了。”

若没有周素仪这样犀利的眼神,谁也不可能看出她内心深处隐藏的痛楚。

周素仪伸手拍了拍她的手,“相信我!既然他见利忘义,那么你铺得路就不该再由着他去踩。”

虞之湄徐徐靠回原位,看着周素仪沉静的面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感到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烦乱。

秋闱过后,叶正春来过兰香楼,是劝她放下仇恨,说官场之事常人没法左右。并一改此前的态度,说来日会纳她为贵妾。

皎月之誓,音犹在耳。

她恼怒之余,更觉得自己有眼无珠。于风月场追欢卖笑,替他在各方官员间周旋,却不料他是个白眼狼。

大小姐说得没错,她不该泥足深陷。但她对于端锦二州失守的真相太过执着。

她弟弟不过是个城门守卒,还不满十二岁,却成了城池失守的罪魁之一。

叶正春说过,若一朝为官,必查出真相。

但这五年里,大小姐已经帮她彻查所有幸存的相关人等,每次都以为很快就能有眉目,谁知条条线索追下去都是死结。

查到现在,她一腔怒意已经渐渐转为心惊。

或许叶正春说的是对的,但她终归是不信的。

虞之湄抿住唇角沉思了片刻,稍稍向前侧倾了倾身子,“好。”

“你放心,他昨夜未发作,往后也不会拿这为难你。”周素仪语调极为恳切,“若有变故,你就报执黑先生的名号。”

青瑶忍不住喷笑出声,“小姐,您这一杜撰,虞娘子便不敢去请罪了。”

既然选择了愿意跟随,便理应付出最基本的信任和支持,一如当年,她站在周明微的身边。虞之湄相信她,于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唇边微微上挑,“我知道了。”

送走周素仪的马车后,虞之湄绕进一处僻巷,窜进一处豪宅的偏门。

“小姐,咱们要回府吗?”青瑶问。

周素仪好笑地瞥了她一眼,“着急回去做什么,侯府又不好玩。”

青瑶探头出去望空中,日脚已近正午,天间堆砌着苍白的积云,晚间又会是一场大雪。

“听说怡楼的菜品最是精致,小姐,我们中午就去那儿吧?”

周素仪没有应答,盯着袖口的纹绣看了半日,突然道:“青瑶,这京城的风越来越冷了,你可有感觉?”

青瑶怔了怔,急忙拿了一旁的外氅给她披上肩头,问道:“小姐很冷吗?要不要再加一个手炉?”

周素仪的手指握住肩上狐领细密柔软的长毛,缓慢收紧在颈间,眸色悲凉却又平静,“青瑶,我想去……”

她顿了顿。

“小姐想去哪里?”

“文远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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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心
连载中春愁假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