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要闯进来,卓年把门关上了。
千钧一发。
卓年惊恐下,心脏猛地坠了下。她想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站在玄关屏住呼吸,没发出一点声音。
也没敢往猫眼处看。
她攥着手机,拨通110,下意识踮起脚尖,在屋内巡视一圈有没有人。
有没有人,藏起来。
房子是五楼,在帽子叔叔来之前,卓年动作利索地收拾行李。
她把一切家具都堵在门口,收拾地很快,以浑身发毛的心境。
警.察来后,门前已经没有任何人。卓年备案,通过监控认出来是王金。而他在卓年关门后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阴沟里的蟑螂时不时就冲到人家里,但也不是说按不死。
卓年捂住脸,不敢再一个人待下去,拎起行李箱就走。这一天折腾地她想哭,可她父母都在国外。
年佑金打电话说他和姜婧快到了,来旅游。
“我不会再住在这,你们也不要来,下飞机后住酒店。”卓年语不成声。
年佑金不关心她的语气,只心疼钱,不打算听她的。
卓年在这个黑夜再一次独自坐上出租车,“我给你们订。”
“有这钱订点啥不好?是不是不想让我们长时间住B市啊?”年佑金嘟嘟囔囔。
都他妈给我省点心吧!
卓年人生头一次很想歇斯底里地发泄,她把自己憋得太狠,但她不能怕,她只有自己才能安排自己的生活。
她和他们说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年佑金不以为意:“我就站在那,你看他还敢来吗?”
卓年手捂上眼睛,向脑后挠顺头发,很无力。
成朔把年佑金和姜婧都接来了自己家,他自己下厨,招呼卓年一起来吃,算是那一次曝光她诗人身份的和解吧。
卓年从酒店打车,很给面子地去了,饭桌上很尴尬,但她晚上也在成朔的恳求下住了一晚。
她需要人陪着。
她在年佑金面前一点都不敢露富。第二天一早,年佑金和姜婧都吃完了,成朔也留了消息去上班,哄卓年说别和大人计较。
卓年起得晚,看到这条消息一点都不意外,觉得成朔带了点班味儿后人就变了。
不知是察言观色的世故还是粉饰太平的体贴,让他多了点唯唯诺诺的感觉,卓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变了。
心变得很硬。
她本想点外卖,但想到二十块的外卖不如买二十块的方便面,忽而就转变了想法。
“我叫超市配送吧。”她打了声招呼。
年佑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也不看她,说:“钱不够。”
卓年以为舅舅是说他自己没有钱付账,她便应和了:“我来付。”
“满二十才配送,你一包方便面才多少钱?”
“可我们不会只吃一包啊,多囤一些下次就不用买了。”
“你得买多少包才能凑满二十块?”
卓年没想到她会因为超市配送的小事和家人吵起来。
她突然什么活力也没有了,什么胃口也没有了。她也没意识到,自己不点外卖吃方便面的做法,也是因为受到舅舅潜移默化的影响。
她不会给自己买想吃的东西。
肉蛋奶……大多都是沈韩分享的炸鸡和文海平招待的羊腿,还有柏克恭在书店给她点的一日三餐。
她常常有买漂亮饰品装点自己生活的想法,但也不会穿金戴银,她买耳钉都要柏克恭帮忙参考,最贵的首饰是柏克恭送她的玉簪子。
她的旗袍,她的气质,她的住行都简约古朴,束缚在“钱”这个字眼里。
她也才是个大学生啊。
她想对自己好,第一反应不是给自己买旗袍和书,脑海中的首要选择是点一餐不超过二十五元的外卖。
对,不超过二十五元,多了她就该难过纠结了。
爸爸爱她但空有一张笨口拙舌的嘴,妈妈爱她又暴跳如雷不懂她,两个哥哥爱她终究也是距离产生美,没有人会说一定是站在她的角度考虑问题。
柏克恭爱她……
大家都找不准爱她的方式。
卓年真的很庆幸自己还拥有友情。
她对年佑金说:“你如果不想吃,那中午我也不管你,你饿着肚子吧。”她耍了脾气。
关门前听见年佑金吼她:“就你大方!就你不小气!你算个什么东西!”
卓年在酒店没住几天。
她在宿舍群发了三个字:“想你们。”
所有室友都回来了。
她搬回宿舍的时候,杨颂和蒋潇然正给沈韩染头发,据说是一个牌子超火的色号。
一般超火的色号都挺低调的,让卓年没有尝试的**。
普普通通深棕色。
可沈韩却傻乐起来,望着抹到脑门上的染发膏,傻乎乎地笑:“你们两个在给我种发际线吗?”
蒋潇然挠她的下巴:“你笑得真埋汰。”
卓年打开行李箱整理衣服,真的很羡慕这样单纯的快乐,她缺少一份单纯的快乐。
就在这时,杨颂左右踢踢腿,一不小心踹到了衣架,“嗷”一声跳脚蹦起来。
卓年淡淡问:“你在做什么?”
杨颂说:“在恨我为什么不再长高点,累死老娘的腰了!”
沈韩闻声抿抿唇笑,直接席地坐在地板上了。
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卓年坐回椅子上托腮看着她们,看见杨颂扔地上一张毯子,踢踢沈韩的屁股,示意她坐在上面。
沈韩噘嘴不服:“我是你养的小狗吗?”
蒋潇然还在笑嘻嘻地挠她的下巴,“嘿嘿嘿。”
卓年笑出声来,笑着笑着有哭腔涌上来,她别过脸。
“你这脑门不会到最后洗不干净吧?”杨颂弹沈韩一个脑瓜崩。
蒋潇然出主意:“烟灰好像能洗掉,用不用我给你攒点烟灰?”
卓年捂住脸叹气,听着就不靠谱,她快速爬上床用被子裹住自己。
她听见沈韩笑着拒绝:“拉倒吧!”
室友没有向她提起王金,没有向她提起父母舅舅,更没人再提起柏克恭。
她们没有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为什么说想她们。
她们只是很日常地去开玩笑,去互相照顾闹一闹,卓年珍惜到不行。
她有家的。
121就是她的家。
·
和柏克恭分手的日子里,卓年只有起先这几天过得难受了点。
她不怪任何,只怪自己没有像杨颂一样的勇敢劲儿,没有像沈韩一样的迟钝感,只怪自己没有像蒋潇然一样的纯粹亲和。
她无法借由任何外界力量纾解烦闷,只是习惯性地憋着。
一个人窝在宿舍里,被窝里。
文海平的书店她照常去,她没让老人家看出任何不愉快。
文海平也没问卓年为什么最近柏克恭不来这捣乱了。
他有柏克恭微信,这并不是需要询问卓年的问题。
大四开学时,柏克恭有来这里找过她,递给她一沓他整理过的大物笔记。
蛮厚一本。
他整个人变得清瘦,五官更立体了,多了点含蓄的沉稳味道,这种味道或许称得上是儒雅?
还真是和他不搭噶。
卓年裹着漂亮的珍珠披肩,没忍住淡淡地笑出来,接过笔记,看他像在看路边一颗梨花树。
“谢谢。”
秋天的梨花树并不是夺目的存在。
她路过他和路过一个垃圾桶没有区别。
柏克恭送完笔记,望见她目不转睛擦肩而过,也仰头看天淡淡勾唇,肩颈硬得不像自己。他常常想人生百年为什么不能活得完美一点,亲情,爱情,友情,他到最后也只有友情而已。
他抬脚走自己的路。
鱼和自行车,各朝各的方向使劲儿才是常态。
游云影晚上找他视频,优哉游哉喝了杯葡萄酒:“真快啊,大四了,如果你毕业了第一件事是什么?”
柏克恭大汗淋漓地扔下哑铃,“花钱把你埋了。”
游云影:“真残忍。”他晃晃酒杯,怼到镜头前,“要不要?带甜味儿的,我就爱喝甜的,给你买点寄过去。”
柏克恭轻哧:“你吃屎,苦味儿的屎!”
大四下学期,真是比高中毕业还要兵荒马乱的一个时节。
卓年的诗集要出版了,她又要考大物了,121宿舍忙着毕业实习和毕业论文了,沈韩的毕业季分手恋爱大戏开始排演了。
更别提这中间穿插的各种无聊课程、无聊的学术会议、无聊的校招宣讲。
这个冬天格外寒冷,卓年忙到昏头。
站在图书馆外有种冻掉耳朵的疲惫感,待在宿舍写论文又有只想瘫下去的无力感,坐在书店会有浑身战战兢兢耸肩取暖的悲痛感,从学院进进出出又有跺脚裹紧厚衣服的悲戚感。
这些都是蹲在空调底下,只想蜷缩着的伤心感觉。
卓年这才知道,吃完一大碗饭立马拎着手机往床上一瘫,往被子上一蹭是多么舒坦的一件事情。
下午四点,卓年吃了今天的第一顿饭,啃了几块面包,边吃边写毕设。吃完坐公交去参观了家庭教育基地,和英雄说了几句话,参观了几件展览。
结束后替校新媒体的朋友写了篇公众号宣传用的稿子,不知能不能合格,也没想过自己的文字会用作官方宣传。
最起码,写的时候她是充满敬意的。
她得到了认可。
署名不是闻月鸣,而是卓年。
年佑金偶尔也会打电话给她,但渐渐不提钱了:“你妈妈啊,讲话做事就是没来由的扫兴!我给她发消息分享我新买的新鲜蔬菜,她说句真好真新鲜就行了,诶嘿,她不!她非得回我一句,这种袋装的都是甲醛重灾区。没啥情绪供给……哎呀,反正说话就是让人不舒服。”
卓年清清淡淡地道:“舅舅,你以为你说话就让人很舒服吗?”
她也学会了直白讲话,谁都不能让她不痛快,心情没有起伏地像个尸体一样。
年佑金又要和她吵吵起来,被成朔拦住了。
“叔叔,我来和她讲。”
卓年等着成朔又讲一些劝和的无聊话,但成朔没有。
他说:“年骞要从边疆回来了,我和他聊你之前谈过的恋爱,他笑你。”
“笑我什么?”
“他说这是你的未知领域,说你不会和柏克恭……咳,”成朔换了个说辞,“说你精神上就不会,在床上该干啥你都不知道。他能想象的你们的恋爱日常,就是柏克恭送你一只鹅,你再回他一只大雁。”
卓年敷衍着:“……他猜得真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