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班在四十里外的歇马亭扎了营。
秦班主的规矩,日头一落就宿,戏不赶夜路。众人升火的升火,搭帐的搭帐。
那十三个从地窖里出来的人,如今也有说有笑了——秦班主把戏班的行头翻出来,给大的小的都扮上了。脚夫扮花脸,染坊寡妇扮青衣,连那两个半大孩子也抹了彩,一个扮小猴,一个扮书童。油彩盖住了这些日子所有的灰败,远远看去,这就是个热热闹闹的戏班,谁也想不到三天前,这些人还挤在一间地窖里数着日子等死。
苏晚拎着条野狗腿在火边烤,烤得油香四溢。
那辆青布骡车,就是这时候从官道尽头慢慢靠过来的。
"备战!"苏晚腾地站起来,抄起烧火棍。
车在人堆外三丈远的地方停了。车帘一挑,下来一个佝偻的身影——靛蓝布袍,满头银发,手里拄着一根竹杖。
"瞎婆婆?!"她霍地站起身。
验婆把脸转向她的方向,笑了:
"闺女,老身跟了你三十里,腿都要走断了——你也不说等等老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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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堆旁,验婆捧着一碗热水,把这一路的事慢慢道来。
"你们走了第二天,楼里就炸了锅。地窖空了,档库少了一页,海捕的画像叫人动了手脚——三层楼,从上到下,挨个地查。"
"查到老身头上?"
"查不到。"验婆淡淡地说,"老身验了四十年纹。楼里上上下下的胳膊,都经老身的手摸过。"
"他们肯放您走?"
"他们敢留老身,就得认老身的脾气。"老人把下巴一抬,"老身说辞工,他们连个'不'字都没敢说。"
苏晚听得目瞪口呆:"婆婆,您就这么走出来了?"
"走出来的。"验婆呷了口热水,"老身瞎了四十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一条——这世道上,最稳当的路,是大摇大摆的路。"
她望着火光里的老人,心里那根弦松了又紧。松的是,尾巴不是敌人,她甚至暗地里松了口气。紧的是——
"婆婆冒险跟来,不会只为搭个伴。"
"聪明。"对方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来,搁在她手心里。
一只纸折的燕子。折得歪歪扭扭,指头大小。
"青石镇客栈窗台上的那只,"验婆说,"是老身折的。"
她的手指捏紧那只纸燕。果然。药香,女人的手,知道她的纹在左臂、知道铜哨贴身——全郡城里,摸过她胳膊的,只有这一位。
"老身帮你,不是因为善心。"老人的声音沉下来,"老身点过纹。这辈子,老身的手上,往十一个孩子命门边点过纹。那十一个孩子,如今还活着的——老身一个都不知道。"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老身跟着你,是想亲眼看着这本账——记到最后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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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戏班的人都睡下了。婆婆拉着她的手,把最后两个消息,一句一句说完。
"头一个。"老人伸出一根手指,"秋后要办大验——全郡七十二坊逐坊验纹,三线一齐开。"
"要收多少人?"
"往年一年收三五十个。"老人说,"这一回,要的数是往年的十倍。"
她的后背一层一层地起栗:"要这么多人做什么?"
"不知道。"对方摇头,"老身只听见一句——'典上等不及了'。"
典上等不及了。
她想起法典上那条冻僵的河一样的巨线。线的那一头,那个写典的老人家——在等什么?等名册凑齐什么数?
"第二个消息。"对方攥紧了她的手,手心的老茧硌得人生疼,"你听着,别怕。"
"老身出城那日,天没亮。"验婆的声音沉下来,"济源号的角门里,出来四骑快马。驮着公文,带着家伙。"
"去了哪边?"
"出城就上官道。"一字一字地说,"老身瞧得清清楚楚——那方向,是去青石镇的。"
她的血一下子凉了,心口咚咚地撞。
"昨夜就走。"婆婆一字一字地说,"快马,四个人。闺女,你算脚程——他们此刻,怕是已经到了。"
已经到了。
柳氏。她的铺子。那块"医者父母心"的旧匾。三斤。
她腾地站起来,冲着苏晚的帐篷就喊:
"苏姐!连夜套车——"
喊到一半,她停住了。
不对。不能乱。她在原地站了两息,把冲到嗓子眼的心火一点点压回去,蹲下来,就着篝火,用炭条在地上飞快地画:
"戏班照原速走,去青石镇。不能快——快了惹人眼目。"
"苏姐,"她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火光,"你带着大家,明日一早先奔城隍庙,接上周婆婆说的那位——济善堂的钱掌柜,他会安置人。"
"那你呢?"
"我先走。"她把炭条一扔,站起身,"对方婆,借您的骡车一用。"
对方笑了,把竹杖往地上一顿:
"车借你。人,也借你——老身这双瞎眼,赶夜路比你稳。"
篝火在她们身后烧得正旺。
苏晚追出来,把一包烤好的狗腿塞进车里,又塞了一葫芦水,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一句:"到了地方,让三斤给姐捎个信!"
骡车冲出歇马亭,扎进夜色里的时候,东方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夜风刮在脸上,生疼。她攥着缰绳,一遍一遍地算:三百里,快马一日半,骡车日夜兼程要两日半——差了整整一日。
差的那一日,她得让青石镇自己撑过去。
她把希望押在两个人身上:柳氏,和这个把"掌柜"两个字顶在头上的十三岁孩子。押下去的时候,她自己的心都在抖——可除了他们,她无人可押。
"闺女。"黑暗里,竹杖那头忽然开口,"怕么?"
"怕。"
"怕就对了。"老人笑了,"老身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老身师父临终前说过,他这辈子验过的几千道纹里,只有三道是天生。"验婆的声音慢悠悠的,"头两道,都让上头收走了。"
"收走了?"
"收成了两本'典'。"
她攥缰绳的手一紧。
"那第三道呢?"
老人顿了顿,忽然笑了。
"第三道,就是你。"
青石镇在三百里之外。
而在那里,四骑快马,此刻正停在沈家药铺的门口。
门,是虚掩的。
镇上的人说,里头已经整整一日没有人出来。有人赌咒,说昨夜听见铺子里有动静——后来,就没声了。
是死是活,无人知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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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22章_青布骡车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