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谈明嘉本想跟过去,却想起自己还没给妈妈打电话,于是站在原地拨了个电话出去。

妈妈得知他又要过一阵子才回家,抱怨了几句,谈明嘉笑着安抚,作出保证说开学之后多回家住几天,妈妈这才不再念叨。

挂了电话,正好陈往拿着衣服从屋里走出来,对他说:“你试试?”

谈明嘉拿过衣服来看,发现这很像是……

“你的校服啊。”谈明嘉闻了闻,有股熟悉的昨晚被子上的干净肥皂味儿。

“对,我初中的校服。”陈往说,“没有别的了,只有这个。”

谈明嘉拿了衣服回屋去换裤子,一边走一边就把外套穿上了,可是裤子不够长也不够肥,谈明嘉要是穿上直接就是九分裤,还是紧身的,裤子穿久了面都磨光了,谈明嘉看了一眼就赶紧脱下来了,实在没法接受。

“就这样吧,”谈明嘉说,“腿在外面没事儿。”

陈往的初中校服挺土的,红黑白配色,布料也不咋地,全聚酯纤维,看上去很没质感,谈明嘉倒是不在意这个,反而有种隐秘的开心。

陈往点点头,又看了眼他的鞋,说:“行,你注意别往水里踩,也别往泥地里走。”

陈往拿着铁锹往外走,谈明嘉说我也要,陈往没办法,只好给他也拿了一个。

出门走了不到两百米就到了,这块地离家最近,摘菜方便,周围住着很多户村里其他的人家,种的东西就比较丰富,靠近路边种的是各种时令蔬菜,茄子、西红柿、空心菜、韭菜,搭着架的豆角、黄瓜、冬瓜,田垄上还种着葱和紫苏之类,远处则长着大片大片的玉米,放眼望去尽是浓绿,风带来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有蝴蝶在路边野花和韭菜花上飞舞徘徊,早晨还不太热,阳光温和地照下来,赋予整片田野勃发的生机。

清晨露水还没有完全消下去,往地里走了几步就沾湿了裤脚,谈明嘉头回下到地里,看什么都很新鲜。

“长了这么多黄瓜啊,它居然是吊着长的……能摘吗?我看这个都长挺大了。”谈明嘉问陈往。

陈往给他比划了一下范围:“这片——到那边的豆角你都能摘……你看着长好的能吃的都能摘,那片的白菜,就是那些长得没有特点的小绿菜,看到了吗,从那开始都是别人家的,不能动。”

谈明嘉点头,看见有只蝴蝶落到了韭菜花上,过去抓它,速度不够快,被它跑了,铁锹被他随便插到了地里。陈往开好井,跟谈明嘉说了声,见他自己玩得挺开心,于是转头钻进了玉米地里。

陈往把垄沟敛好,等着水流过来,流进他开好的口子里,等着差不多一块地流满了,就去开另一块地的口,把土填到先前的口子里堵上,还得时刻观察着田埂有没有太低或者漏的地方,别流崩出去。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玉米高高的茎秆和叶片遮阴作用不大,走在里面反而会乱打人脸,让人很烦躁,陈往一身一身地出汗,鞋上裤腿上沾了不少泥,刚开好一个口子让水流到一块干涸的地里,正拄着铁锹立着,隐约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陈往听了片刻,随后高声喊道:“我在这儿!你别进来了!”也不知道谈明嘉听到没有。

过了会儿,随着一阵叶片摩挲的沙沙声和逐渐清晰的叫魂一样的一叠声“陈往陈往陈往”,有个身影逐渐靠近,直到谈明嘉看见他,露出个灿烂的笑容,开心地钻过一群拦路的绿叶,把握着的手伸到他跟前说:“看我抓到了什么!送给你!”

谈明嘉小心地张开个缝隙给他看,里面是一只白色的菜蝶,扑棱棱地想往外飞。

陈往看他像小孩一样兴奋,无奈地笑了:“你送我,我现在也拿不了啊。”随后把铁锹使劲戳进了地里,对他说:“你等一下。”说着往另一边的玉米地里走过去了。

谈明嘉站在原地观察那只蝴蝶,沾了一手蝴蝶翅膀上的粉。

不大一会儿陈往回来了,对他说:“伸手。”

谈明嘉伸出手,陈往就把手里的东西扣到了他手上,对他说:“你不怕虫子吧,这个不咬人,小心握住,别使大劲。”

谈明嘉感觉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挠动,又感觉陈往放在他手上的手格外热,于是小心地收手虚握住,手指从陈往手心划过。这下两只手都占着,他把蝴蝶递给陈往,说:“给你。”

“放了吧,”陈往说,“再玩会儿就要死了。”

“你放。”谈明嘉捏着蝴蝶翅膀说。

陈往只好用手拢了接过,随后张开手,让蝴蝶飞走。

谈明嘉这才谨慎地把陈往带给他的东西放出来,一手捏住一只不让它们跑。

左手是一只挺大个儿的绿色的蚂蚱,后腿十分有力,正在谈明嘉的手指上蹬个不停,右手上是只黑褐色的昆虫,谈明嘉叫不上名字,问:“这个是什么”。

“蛐蛐儿,”陈往拔出铁锹,发现这一块浇好了,于是去开另一边的口,“拿着玩儿去吧。”

谈明嘉见他正在挖土,跃跃欲试道:“我来,我帮你。”

陈往使劲铲了两铲子泥,堵上之前的进水口,对他说:“这个不好玩,你出去去那边吧,可以看着摘点菜,你中午想吃什么就摘什么就行。”

“让我试试,我来。”谈明嘉坚持道。

“好吧。”陈往见堵得差不多了,把铁锹给他,帮他捉着蚂蚱和蛐蛐,指挥道,“从那边挖泥,盖到这上边来。”

谈明嘉铲了几铲子,头回使这么实在的农具,动作很生涩,有点找不到发力点,勉强往那上边盖了点淅淅沥沥的泥水,陈往立刻说道:“好了!非常好!堵住了,完成任务了同学,出去玩吧。”陈往拍拍他的肩,拿回了铁锹的使用权。

谈明嘉想说点什么,陈往又说:“给你的铁锹呢,赶紧出去看看别被人拿走了。”

“啊?”谈明嘉愕然道,“会有人拿吗?不会吧?”

“去吧去吧去看看,万一丢了怎么办。”陈往赶捣蛋孩子一样赶着谈明嘉出去了。

陈往叼着根草,看着水从口子流进来,浮起枯草杆,带着一堆白沫涌进这块田的四面八方,并逐渐渗入到土壤里。

这是最后一块了,陈往心中盘算着中午吃什么,忽然想到谈明嘉半天没声儿了。

心有灵犀般,谈明嘉的声音响起来:“陈往!好了吗?什么时候回去啊?”

“马上!快浇完了!”陈往看着水已经流满半块地,拿起铁锹往外走,准备去关井。

“陈往?”谈明嘉的声音从侧边传过来。

陈往当即转过头,对他喊:“别动!别走那边!”

可惜已经晚了,谈明嘉已经一脚踩进了刚浇过水的地里。

“我……靠!”浇过水的地土变成泥,又软又滑,谈明嘉没注意,差点跪下去,幸好扶住了眼前的玉米,没迈出去的那只脚艰难地站回到实地面上,把陷进去的脚拔了出来。

陈往闻声过来,就看见谈明嘉的一只鞋上裹满了泥,小腿上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蹭了很多土。

“啊……”陈往有点头疼。

“没事儿,回去冲冲就干净了,不用管它。”谈明嘉十分不在意地说,“要回去了吗?”

陈往点点头,说:“跟我去把井关了,然后咱们就回去了。”

来到井边,陈往接了几捧水洗脸洗手,脱了外面的外套,冲洗胳膊上的汗,恨不得把脑袋都伸过去冲一冲,末了又捧了几口水喝,井水冰凉,一路激下去就消了体内那股燥热的劲儿。

谈明嘉见他洗好了,也脱了外套过去洗手洗脸,最后把脚伸到了水柱下面冲,泵上来的水流很有冲击力,一下就冲掉了鞋上的泥,谈明嘉见状干脆直接站到了水槽里,把两只鞋连带小腿都冲干净了。

“这水真够冰的啊。”谈明嘉伸腿在澎湃的水柱下面冲着,吱哇怪叫,觉得十分刺激好玩。

“……”陈往说,“地下的水当然冰,冲干净了就出来吧,别给你激出毛病来。”

“你都喝生水了还说我?”谈明嘉抬眼看他。

“我喝习惯了没问题,”陈往见他也玩够了,去一边关了井闸,说,“回去了。”

“我也想喝。”谈明嘉说。

“你不许喝,回家喝去。”陈往说。

“等会儿,”谈明嘉从水槽里蹦出来,踩着湿透的鞋,对他说,“我摘了点菜,还在那边放着。”

于是陈往跟谈明嘉去了菜地里,看见一大堆茄子黄瓜豆角紫苏简直头大。

“你摘了这么多啊,别把那些紫苏全薅秃了。”陈往想该怎么把这些拿回去。

“没有啊,你不是说长好的都能摘吗,我觉得这些都长得差不多能吃了,啊,还有这个,”谈明嘉从旁边拿出一束韭菜花,“送你。”很讲究,全是花,没有一根韭菜叶。

陈往沉默着接过,半晌说了句:“可以做韭菜花酱,你喜欢吃韭菜花酱吗?”

“还行吧,涮火锅可以吃。”谈明嘉说,看着陈往用外套把那堆菜都兜了起来。

陈往一手提溜着菜,一肩扛着铁锹,招呼谈明嘉回去。

谈明嘉拔出自己插在地里用来装饰的铁锹,跟了上去。

“我第一次知道玉米叶长这样哎,这个是用来包粽子的叶吗?”谈明嘉问。

“不是吧……肯定不是,两种不一样。”陈往说。

“那它可以用来包粽子吗,看上去跟包粽子的很像啊。”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没有试过。”

“你包过粽子吗,是用什么叶子包的?”

“包过,我奶奶会买粽叶,但具体是什么的叶子我也说不清,你要想试的话可以用玉米叶包着试试。”

“哇你居然会包粽子,好厉害,全才啊。”

“……没有,不至于……我奶奶教我的。”

两个人相伴回了家,到家之后陈往先把菜放到厨房,又去倒了杯水,谈明嘉把鞋脱了晾到院子里。

“你就用这个杯子吧,干净的,你以后喝水直接从暖壶里倒就行。”陈往把冒着热气儿的水递给谈明嘉。

谈明嘉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伸手在花团锦簇的“囍”字搪瓷缸上碰了一下:“我想喝凉的。”

陈往把杯子放到一边:“晾会儿。”

“我渴。”谈明嘉说。

陈往没表情地抬眼看他,过了会儿忽然笑出来:“有点难伺候啊少爷,在别人家也这么能挑。”

“说明我没把你当外人啊。”谈明嘉挺乐的。

“行行行。”陈往去水龙头底下接了半盆水,没井水那么冰但也挺凉的,把搪瓷缸子放里面降温,对谈明嘉说,“等着吧,凉了你再喝,我去做饭了。”

陈往只要在家就一向是陈往做饭,一个是夏天围着灶台转实在是受罪,陈往担心奶奶中暑,二是奶奶做饭比较单一,以方便为主,一顿炒俩菜都算多了,陈往反而还挺喜欢做饭的,也不嫌麻烦,偶尔还会搞点新花样。

谈明嘉喝完凉水,摸到厨房边上看陈往做饭,问:“需要我帮忙吗?”

陈往对谈明嘉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水平心里大概有数,寻思着他八成做不了什么,但为了让他有点参与感,想了想说:“你……打个鸡蛋?……会吗?”

“当然会。”谈明嘉应道“鸡蛋在哪?”

陈往给了他四个鸡蛋,又塞给他一只碗。

谈明嘉把东西放到平面上,拿起一枚鸡蛋起势,过了会儿问:“我该……怎么、怎么、在哪磕?”

“在桌沿磕一下,轻轻地。”陈往干脆给他示范了一下。

“哦,好。”谈明嘉拿起个蛋,磕了一下,没破,又磕了下,蛋壳还没动静,谈明嘉又往桌边上敲了两三回,这才磕出个口子来,连忙举到碗上边沿着裂口掰开。

“哇我成功了!”谈明嘉还挺高兴。

“你真棒。”陈往看他笨拙地打完三个蛋,抽出双筷子给他,“去把蛋壳挑出来,如果你一会儿不想在菜里边吃到蛋壳的话。”

谈明嘉听话地去一边挑蛋壳,做得十分细致耐心,挑完之后把鸡蛋拿给陈往,陈往接过:“马上开饭,最后一个了。”

谈明嘉在旁边看他。炒菜时的油烟顺着烟囱飘出去,屋内极为闷热,热浪扑面而来,人在屋子里就像进了蒸笼一般,细密的汗珠像是长在皮肤上,一层又一层地冒出来。

陈往浑身汗津津,炒完最后一个菜,顺手洗完锅,再去院子里摆上桌子,把菜端出来摆好,对谈明嘉说:“锅里有米饭,你自己盛吧。”说完去院子里打了盆凉水,脱掉上衣,稀里哗啦地洗了洗。

陈往赤着上身坐到桌边,谈明嘉的目光划过他的脖颈、锁骨、潮湿的泛着水光的胸膛和的腰腹,陈往的身材极好,是在日复一日生活的艰辛中锻炼出来的极为坚韧紧实的身材,穿着衣服的时候看着有些瘦削,脱了才知道全身没有一丝赘肉,肌肉线条堪称完美,随着呼吸的起伏蕴藏着沉默的爆发力。

谈明嘉意识到自己有点沉迷了,艰难地移开眼,把目光移到桌上的饭菜上。

陈往在厨房忙活半天,做了干煸豆角,凉拌茄子,回锅肉,紫苏炒鸡蛋和黄瓜丸子汤,还热了一盘子整根的排骨,韭菜花剁碎加了姜末和盐当酱吃,全部就地取材,做了一桌家常菜。

谈明嘉夹了根排骨,说:“好香啊,就是怎么都这么大块。”

“这还是过年时候杀的猪,”陈往在吃饭间隙回答他的问题,“农家土猪肉,绝对香,煮熟了冻在冰箱里我奶奶也不怎么吃,都留到现在了。”

谈明嘉在心里想了下时间,都半年了!但确实很好吃,一口下去油润爆香,有股特殊的香味儿。

“没事的,”陈往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回来都吃半个月了,快吃完了,哪天去镇里再顺便买点鲜肉回来吧。”

“猪呢?”谈明嘉想到,也没见着猪啊。

“你来晚了,今年不喂了,”陈往扒了两口饭说,“我奶奶一个人喂猪太累,岁数也大了不让她再喂了。而且每年都是我吃冻肉。”

“多吃点儿,”奶奶笑着对谈明嘉说,“这么多呢,他做饭强,我不行。”奶奶指指陈往,又摆摆手。

谈明嘉连忙夹了筷子菜吃,对奶奶露出个拘谨的笑。

“你别管别人了,”陈往夹了两块肉放奶奶碗里,“多操心着点自己吧,看瘦的,我不在你也不自己拿肉出来吃,全剩下了。”

“你放假回来不是就吃了,我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能吃多少,你这小子真是,我还顾不好我自己了?”奶奶说。

陈往不说话,皱着眉头又往奶奶碗里夹了根排骨,奶奶不要,给他夹回去,四根筷子差点打起来。

谈明嘉没敢说话,埋头吃自己的,陈往做饭水平很不错,做的几个菜都很下饭,谈明嘉不知不觉细嚼慢咽扫荡了半桌子菜。

最后空盘空碗空锅,一粒米都没剩下,陈往收拾了桌子去刷碗,奶奶回屋歇着,独留谈明嘉在院子里晒肚皮。

三间红砖房,院子两边栽着葡萄,葡萄藤长得很旺盛,爬满了院子里搭的架子,遮挡住正午阳光的照射,给院子里留出一片荫凉,中午在院子里吃饭比在屋里还要舒服,通风敞亮。

谈明嘉现在才有空仔细看这院子,在层层叠叠的墨绿葡萄叶间,他看见了点紫红的珠串。

“陈往,”谈明嘉瞬息间移到了陈往身边,问,“我看院子里结了葡萄哎,能摘吗?”

“当然可以,”陈往正好刷完碗,“我给你搬梯子去。”

陈往从放杂物和农具的屋子里搬出来一架木梯子,支在葡萄架底下,谈明嘉爬上去,陈往在底下给他扶着。

“这个差不多都紫了。”谈明嘉摘下一大串葡萄递给陈往。

陈往把葡萄放盆里,指挥道:“那边还有串熟得差不多的,看到了吗?”

“哪儿?”谈明嘉问。

“你右前方……再往前,哎对,就是那串。”陈往接下谈明嘉递过来的葡萄。

这片儿没紫的了谈明嘉下梯子又换了片儿摘,最后摘了满满一大盆。

“摘多了,”谈明嘉看陈往,“吃不了吧。”

“没事儿,”陈往说,“放着慢慢吃,吃不了可以冻起来。”

谈明嘉挑了两串品相最好的接了水在水龙头下洗,洗得很认真很墨迹,几乎是一个一个搓过葡萄珠子了,陈往看得眼疼,提醒他:“不用这么细致,纯天然没打药,上边就有点土。”

谈明嘉捏了个葡萄要喂他,葡萄紫得发黑,陈往躲过他的手,从水盆里自己揪了颗放嘴里:“你这什么毛病,爱喂人吃东西。”

“对别人我可不这样。”谈明嘉笑笑,自己吃了。

陈往没理他,自己去冲了个澡,然后回屋躺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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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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