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到深秋,窗外的银杏叶翻了黄,洒落一地,被风一卷,零星几片落在了傅梓栩的窗台上。
傅梓栩伸出手捏起它们,从袖子擦了擦,夹进了书里。
院门外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傅梓栩勾了勾唇,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
“傅哥,芸姐来了。”陶末在房门上敲了敲,提醒道。
“你拦不住她,直接让她进来吧。”傅梓栩将夹了银杏的书放在右手一摞书的最上方,数了数,一共五本,够了。
傅梓栩慢悠悠地起身打开房门,步入客厅,客厅里,他的亲姑姑傅芸扭曲着一张脸,死死地瞪住他。
“为什么就这么算了!”傅芸气急败坏道。
“什么就这么算了?”傅梓栩假装听不懂。
傅芸来这里之前一直压抑着火气,期盼她的克制能够让傅梓栩改变态度,可是看到傅梓栩漫不经心的态度后,她彻底激怒,“为什么就这么放过宋家!凭什么?!他们害死了我儿子,你的亲表弟!你就这么放过他们?傅梓栩,你还有没有良心?!”
眼看傅芸激动之下就要冲上来,陶末眼疾手快地拦住她,好让她不对傅梓栩造成伤害,“芸姐,有话好好说。”
傅芸挥开陶末,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们傅家的事,和你一个外人有什么关系!”
陶末垂首不语,傅芸以为震慑住了他,便又想上前抓住傅梓栩。
“陶末。”傅梓栩低喝一声。
陶末反应迅速,只用了一只手就将傅芸钉在原地。
“傅梓栩!你敢这么对我?”傅芸敢来这里,就是因为她知道傅梓栩要脸,要脸便会有所忌惮,她可知道傅梓栩的好多事,比如那个曾经在他身边很多年,在他火了以后又被他抛弃的女孩,傅梓栩如果不想节外生枝,就得听她的!
“敢不敢的,又如何?”傅梓栩气定神闲地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傅芸面前,“姑姑倘若想要我为符冲向宋家讨点什么,报复些什么,那么我只能提醒你,宋家家大业大,即便王家仍有几分势力,那也是在滇南,强龙不压地头蛇,在浦江,宋家不是我们这些人可以得罪的。”
宋家家大业大,即便王家仍有几分势力,那也是在滇南,强龙不压地头蛇,在浦江,宋家不是我们这些人可以得罪的……
这段话,傅芸听着莫名感到熟悉。
“姑姑不记得了吗?”傅梓栩面无表情地看着傅芸,“当年阿洵死的时候,你就是用这些话来劝我,劝我息事宁人,隐忍不追究的,怎么到了自己儿子这里,就换了个说辞?难道你从未将我和阿洵当成过亲人,所以刀不扎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痛?”
傅芸想起来了。
当时傅梓栩事业不顺,又被宋铮纠缠,他宁折不弯,被宋铮暗中搞掉不少资源,她劝傅梓栩,水至清则无鱼1,在这一行不要太较真,逢场作戏而已。傅梓栩当时还比较听她的话,于是接受了宋铮的饭局。
说是饭局,其实只有傅梓栩和宋铮两个人。那天傅梓栩像往常一样去医院看了常年住院的傅洵,然后去赴宋铮的邀约,结果傅梓栩那天心情不太好,被傅洵看出端倪,傅洵偷偷跟踪了傅梓栩。
她不知道在饭桌上发生了什么,等到她被叫过去的时候,傅洵已经死了。
当时傅梓栩犹如困兽,若不是被宋铮带来的人制住,只怕能当场让宋铮以命抵命。宋铮的大哥闻讯赶来,先将宋铮当着他们二人的面打了一顿,然后半是安抚半是威胁的,说两家各退一步,这件事他们就不要追究了,但是宋家会将宋铮送出国,终身不让他回来,以示惩戒。
傅芸知道,宋家表面说的好听,说让宋铮有家归不得,让他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好好反省一辈子,实则是为了保护宋铮不被国内的法律制裁。
傅梓栩寸步不让油盐不进的态度惹怒了宋家,傅梓栩不怕死,但是她怕,她可不像傅梓栩那样孑然一身,她还有符冲这个儿子,所以她竭力劝说傅梓栩息事宁人。
在对傅梓栩说了上面的一番话后,她又告诉傅梓栩,现在他是他的父母,甚至是王家唯一的血脉,即便为了这个,他也要活下去。
傅梓栩同意了。
后来宋铮出了国,十年没有回来。宋家怕傅梓栩羽翼丰满之后会翻出旧案,所以十年间一直有意无意地打压他,还好傅梓栩撑着一口气挺了过来。
回忆起前因后果的傅芸,露出惊惧的神色。
原来傅梓栩一直都没忘,他一直都记得,记得傅洵怎么死的,记得自己的仇人是谁,所以,他是在报仇吗?
傅芸脑中灵光闪过,她抓住了那道灵光,突然意识到,傅梓栩是在报仇!他竟然是在报十年前的仇!
“梓栩,你……”傅芸踉跄后退,却因为手腕被陶末抓着,不得不立在原地,“你在报仇?你在报仇是不是?你要向宋铮报仇,可这和我儿子有什么关系,他……”
傅芸的声音戛然而止,惊恐失色地盯着傅梓栩,因为她想到了另一种更为可怕的可能,“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故意让阿冲回国,是不是故意让宋铮看到他,你,这一切都是你谋划的吗?”
室内安静了许久,傅梓栩的嘴角溢出一丝渗人的笑声,傅芸听见她这个一向温文尔雅的侄子说,“姑姑,有时候,你也不算太笨。”
此时此刻,傅梓栩如和煦春风的嗓音听在傅芸的耳朵里,让她浑身冰凉,惶惑不安,她觉得,傅梓栩知道了什么。
“可是这一切,关我儿子什么事?你要报仇就去报,凭什么拖上我儿子。”傅芸看似理直气壮,其实她心虚到了极点,根本没有底气质问傅梓栩,可她不质问,只会更加显得自己做贼心虚。
“凭什么?”傅梓栩奇怪地问道,“姑姑不知道?”
“我,”傅芸忍不住咬紧牙关,“我该知道什么?”
“傅梓栩!”猝不及防地,傅芸的手腕被傅梓栩一把抓住,她吓得尖叫出声,“你想干什么?!”
“你说的不错,我要报仇,可是当年害死阿洵的,难道只有宋家的人吗?”傅梓栩将傅芸扯近,居高临下逼视她,“这其中,难道没有姑姑您的份吗?”
他知道了,他真的知道了!
傅芸抑制不住地打颤,傅梓栩真的知道了,知道是她故意没看住傅洵,故意疏漏之下放傅洵去跟踪。
“阿洵在医院里有专人看护,就凭他,怎么可能做到一个人跑出医院,你敢说那天不是你故意支开看护他的人?!你敢说在医院的走廊里,你不是故意和别人谈论我的去向让阿洵听到?你是算计好的,你算计了阿洵,”傅梓栩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你打算拿阿洵转嫁麻烦的时候,就该知道,你总有一天会为你做的一切,付出代价!如果当年,你不算计阿洵,宋铮没有看到阿洵的脸,那么他又怎么会对与阿洵有六成像的符冲起意?不过说起来,你那个儿子是什么货色,你自己知道,他们一拍即合罢了,这一切,都是你们母子,自作自受!”
“梓栩,”傅芸慌乱之间口不择言,竟下意识认下了当年是她算计傅洵,“你,你说我用阿洵转嫁麻烦,可我,可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吗?宋铮那样纠缠你,你不愿意,我有什么办法,我就想着,阿洵,阿洵长得和你那么像,或许宋铮,宋铮他……”
“所以呢?你用我弟弟给我挡灾,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吗?所以我还要感激你是吗?”傅梓栩松开手,傅芸跌落在地,他半蹲在傅芸面前,咬牙道,“姑姑,你说的这般冠冕堂皇,其实你不过是害怕宋铮,害怕宋铮背后的宋家罢了,你说是为了我,其实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儿子,为了你们两个能够一如既往地过着我为你们提供的优渥的日子,不被宋家迁怒而已!”
“不……不是的,梓栩,我真的……”傅芸完全忘记自己气势汹汹而来的目的,她哽咽着开口,“你怎么可以这么想啊,我真的是为了你,你忘了,小时候是谁照顾的你们,是谁在你们生病的时候彻夜陪伴,是谁……”
傅梓栩面如寒霜,脸色越来越沉,傅芸深知自己又说错了话,及时闭了嘴。
“既然姑姑提前小时候,那么,我还有另一件事想问问您,”傅梓栩给陶末一个眼色,陶末回忆,去书房去了一只档案袋,傅梓栩将档案袋拍在傅芸身上,“小时候证据不足,我也只是怀疑,没想到长大以后顺着记忆去查,还真让我查出点什么,我的好姑姑,从你带着符冲出现在我王家的时候,你就在算计我和阿洵,对吧?”
档案袋滑落在傅芸的手边,傅芸碰了一下纸袋,猛地缩回手指,她猜到了里面会是什么。
“不敢看?你当初敢丢了我和傅洵,敢做,现在却不敢当?”傅梓栩拍拍纸袋,“无所谓,你看不看,证据都在这里。”
那个时候傅梓栩和傅芸被傅芸的前夫绑架后,他总是听见那个人和一个神秘的人打电话,只言片语间听到了一些信息,傅梓栩年纪小,隐隐察觉他和傅洵被绑架是身边的搞鬼,但是他想不出来是谁。
傅芸的前夫被债主追债,意外身亡,警察找到他们的时候,傅梓栩故意说了错误的名字,警察查不到他的家庭,联系不上家里人,只好将他们送到福利院。后来姥爷身边的人找到他们,傅梓栩并不敢跟他们走,怕再次被绑架,可是傅洵的身体不允许他们继续待在福利院,傅梓栩只能赌一把,跟着姥爷的人回了滇南。
儿时的遭遇他一直记在心里。等自己有了能力,一点一点调查,才发现是傅芸谋划的这一切。傅芸故意向她的前夫透露自己会带傅梓栩兄弟二人回家祭拜兄嫂,她的前夫欠债一身,亡命之徒什么做不出来。
傅梓栩兄弟被绑架以后,她再向前夫的债主们透露他的行踪,让他们鱼死网破。不得不说,傅芸的运气很好,这个漏洞百出的计划差一点就成功了,可是傅梓栩的运气比她更好,和傅洵一起安全回到了滇南。
傅芸以为自己暴露了,惶惶不可终日,好在她成功躲过一劫,从此再不敢起歪心思,渐渐地,她发现,她和傅梓栩一荣俱荣,她拿不到王家的财产没关系,只要傅梓栩认她这个姑姑,她就能和符冲过上优渥的生活。
因此,为了保住这一切,哪怕牺牲傅洵,傅芸也必须保傅梓栩平安无事。
所有的一切都败露,傅芸甚至不知道是怎么败露的,但是她知道,为符冲报仇不可能了,傅梓栩不把她送进牢里,就已经他的仁慈。
傅芸的目光从档案袋上移到傅梓栩的脸上,她绝望地闭了闭眼睛,“你想怎样?”
宋铮死了,她的儿子也陪葬了,傅梓栩会怎么对她?
“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知道这一切吗?”傅梓栩站了起来,他这个身高对跌坐在地上的傅芸而言,极具压迫性。
“为……为什么?”
傅梓栩笑了笑,“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注释:
1. 水至清则无鱼:出自《大戴礼记?子张问入宫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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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聂惟真篇(三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