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惟真站在方回锦隔壁的房间看了一晚上的月亮。
第三境的月亮同人间的月亮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如果一定要说,那就是她感觉这里的月亮更冷一点罢了。
月亮落下之后,太阳缓缓升起。
一晚上的时间,聂惟真并没有做出决定,应该说,她并不需要做什么决定。从尤决告诉她,她可以救方回锦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一定会答应。
因为她终于可以还给方回锦一条命了。
隔壁传来脚步声,聂惟真紧张地竖起耳朵。
昨晚进这个房间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没有关上房门,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着什么。
脚步声在她的房间门口消失。
聂惟真放开交握在身前的双手,缓缓转身。
隔着一道打开的房门,她对上了方回锦平静的视线。
方回锦比她入学照片上的样子憔悴了不少,苍白的脸上毫无生气,宛如一桩枯木,如果不是她的胸膛还有轻微的起伏,聂惟真甚至要怀疑站在她面前的到底还是不是一个活人。
聂惟真想走过去,但是她不敢。
方回锦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扶着墙壁走进了屋内,走到了距离聂惟真一米远的地方停下。
聂惟真动了动嘴唇,她觉得她该说些什么。
“你要吃早餐吗?”方回锦率先打破了沉默。
聂惟真眼眶一酸,“我……”
“想吃的话就跟我来吧。”方回锦缓缓转身,想往门外走。
她看着实在太虚弱了,聂惟真咬着牙跨步上前扶住方回锦,“你不舒服的话,就先回房间吧,我,我去做饭。”
方回锦侧过脸冲她笑了笑,“这里没有做饭的地方,尤决算个不人不鬼的,他不需要吃饭,你没来之前这里需要吃饭的只有我,所以每天都会有人将三餐送到院子里,我想吃就去取。”
“在院子里吗?那我去取吧。”
聂惟真说完便要走,被方回锦拉住袖子,“这里不是人间,尤决在这里设下了很多阵法,阵法变化多端,不认得路的话一不留神就会被卷进阵法里撕碎,你跟着我的步子走,别走错了。”
聂惟真低下头盯着方回锦拉住她衣袖的手指发呆,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小时候。
小时候方回锦也是这样,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拉着她的袖子晃一晃,她就答应了。
“好,”聂惟真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我跟着你走。”
方回锦走得慢,为了配合她的速度,聂惟真将步子迈得很小。
“前面有台阶,你慢点。”聂惟真提醒道。
方回锦的肚子看着有五六个月大了,而她整个人还瘦削得很,挺着个肚子走起来颤颤巍巍的,看得聂惟真胆战心惊,生怕她脚下一个不稳摔下去。
“他就这么对你吗?”聂惟真心头火起,“圈着你,连个照顾你的人都舍不得安排?”
方回锦早就过了心灰意冷的时期,现在的她只有麻木,所以听见聂惟真提起傅梓栩,她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这里是第三境,藏着那么大个秘密,他怎么可能会送人进来,”方回锦在聂惟真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沿着九曲回肠的小径走了几分钟,然后左拐停在一处树丛前,“到了。”
“到了?”聂惟真奇怪地问道,“可是除了树还是树啊。”
方回锦告诉她,“树后是第三境和人间相接的出口,从这里出去就是傅梓栩在息山下买下的一座别墅,每天来送饭的人以为自己送的是外卖,将食物摆在门口就会走。”
“树后就是出口?那……”
方回锦截断聂惟真接下来的话,“你以为我没试过逃吗?逃不掉的。”方回锦伸手在二人面前的树枝上扯了扯,那树枝竟然动了,像章鱼的触手,像机器人的机械臂,向后伸展,不一会儿就带回了一只纸袋。
“这树是活的?!”聂惟真惊讶地环顾四周,这院子里的东西不会都是活的吧!
方回锦见怪不怪地从树枝上取下纸袋,聂惟真及时接了过来。
“有的是活的,有的不是。”方回锦指了指面前给他们取早餐的树,“这树是《山海经》里的一种植物,名字我记不得了,遇到情况会散发一种迷香,尤决将它放在这里,一则充当门卫,阻止我离开,二则替我跑腿取餐。”
聂惟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棵树都能充当门卫的话,那岂不是整座院子里的植物全是监视方回锦的人!
“我们回去吧。”方回锦摸了摸肚子,“孩子可能饿了,在闹我。”
聂惟真低头看了一眼方回锦高高隆起的腹部,她看到方回锦的肚皮上凸起了小小的一块,她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凸起的一小块像是跟她在捉迷藏,她刚一碰到,它都往边上移动。
“好神奇。”聂惟真忍不住感叹。
“是挺神奇。”方回锦杯聂惟真搀着一边往回走,一边说道,“命硬得很,每个月一次的苦硬是生生陪我受下去。”
“很快就会结束了。”聂惟真喃喃道。
方回锦顿住,侧身面对聂惟真,直视她的双眼,郑重地开口,“等吃完早餐,你就走吧,这件事你别管了,也管不了。”
聂惟真听到这话,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你不想我管,所以昨晚才故意装作不认得我,对不对?”
方回锦不置可否,“好意我心领了,可尤决不是什么好人,他的话不足为信。我听傅梓栩说,你现在有父母有兄长,既然不是孑然一身的人,就别把自己搭进来,想想他们还在等你回去。”
“可我,”聂惟真还想说什么,方回锦头也不回地往屋内走去,她只好跟上去。
岐山宗正风堂。
四宗掌教齐聚于此,共同商讨对付尤决和命戏图的对策。
事已至此,各宗也不再藏着掖着,将自家先祖流传下来的,亦或是这些年自己对命戏图的研究一股脑儿都交代了出来,加上纪筠迟这个死里逃生的前契主提供的信息,他们基本得出了一个结论:毁掉命戏图不太可能,但是有一个永久封印它的方式,就是用容器聚敛道宗弟子的魂魄炼化,同命戏图相抗,然后共同封锁在锁荒阵内,相当于在原先的锁荒阵上加了一道禁制,但是这个方法有一个难点,那就是这是一个需要耗费百年千年大计。
因为这意味着四宗弟子每隔上一段时间就需要找到一个容器,将已故弟子的魂魄炼化,长此以往,锁荒阵内道宗这一方的力量增强,此消彼长,终有一天能够消弭命戏图的力量,届时,它就成了一张废图,即便不毁,也无力为祸人间。
得出这个共同的结论后,四宗掌教同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且不说这个方法需要他们四宗的弟子代代献出自己的魂魄,放弃轮回转世,就说那个容器要怎么找?
聂惟真这一个容器都让他们等了千年,谁又能保证下一个容器会及时出现?
他们看似得到了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实则很可能只是一个暂时的权宜之计。
“我不觉得,”纪筠迟想了想,提出了异议,四宗掌教的目光同时集中到了他的身上,“我不觉得这是一个权宜之计,既然各位掌教的先祖明确表示会有大机缘,那么这个大机缘绝对不会只是一个暂时镇压命戏图的方法,一定有什么线索是我们现在不知道。”
岐山宗掌教点点头,“纪居士说的不无道理,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1,或许这个大机缘并不仅仅指聂居士一个人。”
鹫山宗掌教皱眉,尤决是他鹫山宗的叛徒,命戏图之祸也是率先从他鹫山宗而起,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了结此事告慰先师,但是同时他也深深担忧着,他们即将做的这一切只是强弩之末,“不是聂居士一个人,逍羽师兄是何意?”
逍羽摇了摇头,“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或许,我们在请动聂居士炼化魂魄的过程中会受到启发从而悟出些什么。”
“可这聂居士现在在什么地方?”茅山宗掌教叹了口气,“不会真在尤决手里吧?”
“在尤决手里不是最坏的地方,”一直沉默的沧山宗掌教开口道,“我担心的是,尤决知道她是容器之后,也会用她炼魂。”
“那是我道宗先祖的魂,不可能为尤决所用吧!”逍羽掌教满脸惊惧。
“说不准,尤决那个人时常不按常理出牌,谁知道他这些年又搞出了什么违反天常的东西。”纪筠迟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们要先将聂惟真从尤决手里救出来。”
装早餐的纸袋看着不大,里面却塞了不少东西。
西式中式什么都有。
聂惟真将餐盒一一摆到餐桌上,问方回锦,“你想吃什么?”
自从祭阵,方回锦的味觉一天比一天弱,她其实吃不下什么东西,但是为了腹中这个能多活一天,也只能强逼着自己吃。
好在她的孕吐反应并不明显,吃下去的东西很少会觉得反胃。
“我喝点粥,吃点包子就行了,”方回锦拿起汤勺,小口小口地喝瘦肉粥,“你想吃什么自便。”
聂惟真没什么胃口,取了一杯豆浆插上吸管慢慢地吸。
方回锦看见了,将一盒虾饺推到她面前,“空腹喝豆浆不难受吗?吃一点别的吧。”
聂惟真用两根指头捏起一只虾饺,张口咬下去一半,机械地咀嚼着。
两个人对食物都没什么兴致,将满汉全席吃出了隔夜剩菜的感觉。
好不容易吃完早餐。
聂惟真草草收拾桌子,“这些放哪里?”
“放院子里的石桌上吧,会有东西收拾的。”方回锦擦了擦嘴,“院子廊下有一只铜铃,你去扯它,尤决听到铃声就会过来,到时候他会带你出去。”
聂惟真停下手,重新坐下,她这是并不打算走的意思。
方回锦靠在椅背上望他,“如果是小时候的事让你觉得欠了我一条命,那么我现在告诉你,我不恨你,也不怪你,这样,你可以安心地离开吗?”
聂惟真猛地抬起头,“你说谎,我问了你室友,她们都说你疏离,同人交往像是隔着什么,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是不是那件事给你留下了阴影?”
“是有一点阴影,”这一点骗不了聂惟真,方回锦索性承认,“但是我心里清楚你其实没有错,你父母是你父母,你是你,你也是受害者,父亲去拉架,谁也不知道会发生那样的意外,他会被拉下去坠亡,我想,这件事一直让你耿耿于怀,觉得我的不幸都是被你带来的,所以你才会回国,对不对?”
聂惟真点头。
“小时候是怪你,但是长大了就不怪了,尤其是听到傅梓栩说你回来找我,还一直不放弃调查我的死因,我就知道这么多年你也一直都不好过,”方回锦冷静地冲聂惟真笑了笑,“被那件事折磨了那么多年,就算你欠我的已经还了,不要再被那件事困住,你走吧,我是无法从命戏图的局中脱身,现在也不过是苟延残喘,但是你不一样,回家去吧,你如果还觉得愧疚,那就当你接下来的人生,同时替我们俩活着。”
聂惟真还未说什么,客厅中突然传来鼓掌声,两人一起转头向外看,尤决脸上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拍着手走进来。
“小姑娘,你这副英勇就死的神色,除了余祈年,我没在第二个祭品的脸上看到过,不过你想死,你身边这位聂小姐不见得愿意让你死。”尤决走到聂惟真背后,双手按住她的双肩,轻声说道,“四宗那几个老东西现在在岐山宗,哦,对了,还有纪远嘉,命戏图察觉到以后已经开始蠢蠢欲动,聂小姐,抱歉我不能给你更多的时间考虑了,”尤决左手一挥,方回锦的身上忽然浮现出一串一串的红色符文,她的脸色开始发白。
“想好了吗?愿不愿意当这个契主?”尤决和蔼地问道,“不愿意的话,我只有拿她祭阵了,哦不对,是母子双祭。”
“聂姐姐!”方回锦忍痛摇头,她不想让聂惟真答应。
聂惟真又听到了这句“聂姐姐”,她真的等了很久,等了好多好多年啊。
有什么东西被解开了,在她的心里。
她没有什么可犹豫的,她的决定从未变过,“答应你就是了,你可以先撤了她身上的东西吗?”
尤决一挥袖,方回锦身上的符文重新钻进她的体内沉睡。
方回锦身体本就弱,疼了这一阵,当场昏睡过去。
聂惟真将方回锦扶回房间,安置在床上,在她的手上握了握,“阿锦,抱歉。”
抱歉,她不能如她所愿那样一走了之,她要救她。
尤决看见聂惟真出来,满意地笑了,“想好了?”
“早就想好了。”聂惟真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
“那就跟我走吧。”尤决的袖子里飞出一副卷轴,“我们去后山。”
注释:
1.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出自陆游的《游山西村》,“莫笑农家腊酒浑,
丰年留客足鸡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俭朴古风存。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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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尾声(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