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安乐

闭门会后,周叙白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上海一家宠物医院的院长,姓顾。

邮件写得很客气,说听了周叙白在工作坊里关于安宁照护和安乐评估的分享,希望邀请他去医院内部交流。

邮件最后提到:

【我们近期也在处理一例高龄犬安乐争议,想听听您的意见。】

周叙白看完,沉默了很久。

林栖坐在他对面。

“你想去吗?”

“想。”

“怕吗?”

周叙白抬头看她。

然后很诚实地说:“怕。”

林栖点头。

“那我陪你。”

这次他没有拒绝。

“好。”

顾院长的医院在徐汇,规模不大,但很干净。

他们到的时候,一只高龄拉布拉多正躺在诊室里输液。

它叫球球。

十五岁,肿瘤晚期,疼痛控制越来越困难,已经两天几乎无法进食。

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妻。

妻子认为球球太痛苦,想让它安乐。

丈夫不同意。

“它还看着我。”男人声音沙哑,“它还能认得我。我怎么能决定让它走?”

妻子哭着说:“可它现在每一次呼吸都疼。”

诊室里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顾院长把周叙白和林栖带到一旁。

“我们不是让你替我们决定。只是想让家属更清楚地理解评估。”

周叙白点头。

他没有立刻对夫妻说话。

先看病历。

疼痛评分。

用药记录。

影像结果。

进食、饮水、排泄、睡眠。

他看得很慢。

林栖站在一旁,看见他翻病历的手指很稳。

但她知道,这个题目对他来说有多重。

阿布的影子不会消失。

只是他现在愿意带着影子继续往前走。

看完记录,周叙白蹲到球球旁边。

球球很累。

但还是轻轻抬了抬眼皮。

周叙白没有摸它,只是低声说:“你好。”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对夫妻说:“我不能替你们做决定,也不会告诉你们哪一个选择才是爱。”

男人抬头看他。

“那你能告诉我们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们,现在需要看哪些事实。”

周叙白把纸摊开。

“第一,球球目前疼痛控制效果不好。第二,它已经无法自主进食。第三,它仍然能回应熟悉的人。第四,它可能还有短时间清醒,但这种清醒会伴随疼痛。”

妻子捂住嘴。

男人的手一直抖。

周叙白继续说:“安乐不是因为它没有价值了,也不是因为照护人不想照顾了。只有当痛苦无法被合理控制,生活质量持续下降,且家属充分知情时,才进入讨论。”

男人问:“如果我不同意,是不是我自私?”

“不是。”周叙白说。

男人眼睛红了。

“那如果我同意呢?”

周叙白声音很轻。

“也不是。”

诊室里安静下来。

林栖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安宁照护最难的地方。

它不能替人免除痛苦。

只能让人在痛苦里少一点被审判。

最后,夫妻决定再给球球做一次疼痛缓解。

如果十二小时后仍然无效,他们会一起重新评估。

不是立刻安乐。

也不是无限拖延。

只是给决定一个清楚的时间窗口。

离开诊室时,男人对周叙白说:“谢谢你没有骂我。”

周叙白怔了一下。

男人低声说:“我觉得所有人都在怪我舍不得。”

周叙白说:“舍不得很正常。”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安静了一下。

回酒店的路上,周叙白一直没说话。

林栖也没催。

直到走进房间,他才低声说:“我以前一直怕再碰到这种事。”

林栖把包放下。

“今天碰到了。”

“嗯。”

“你做得很好。”

周叙白坐在椅子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刚才看病历的时候,想起阿布。”

林栖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我还是会怕。”

“怕不是问题。”

周叙白看向她。

林栖握住他的手。

“你怕,所以你才会慢。你慢,所以你没有把决定变成一句轻飘飘的建议。”

他的眼眶有一点红。

林栖轻声说:“周叙白,阿布那件事不是你今天的错误证明。它也可以成为你今天更谨慎的原因。”

他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弯下腰,轻轻抱住她。

这个拥抱带着疲惫。

也带着终于放下一点重量的颤抖。

林栖抱着他,手掌轻轻贴在他背上。

她忽然觉得,恋爱不是只有心动和亲吻。

也是在对方被旧伤拽住时,愿意陪他一起看见,那里已经不再是同一个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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