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伦理审查会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归园风波越滚越大。
梁女士的视频被更多媒体转载，归园的声明反复强调“客户自愿签署”，却始终没有回应销售话术和情绪引导问题。
匿名邮件没有公开。
但筹备组要求归园提交内部流程材料的消息传了出去。
行业群里开始议论。
有人说归园是被明日花园针对。
有人说高价服务本来就不适合脆弱客户。
还有人说，这个行业刚有点起色，就被内斗搞坏。
唐棉看得火大。
“为什么只要讨论规则，就有人说是内斗？”
林栖正在整理审查会材料。
“因为规则会让很多人不舒服。”
陆鸣问：“那我们会被说多久？”
林栖想了想。
“如果做得还行，会被说很久。”
陆鸣：“……”
唐棉叹气：“好有道理，但好不安慰。”
审查会当天，林栖和周叙白一起到场。
梁女士没有来。
林栖建议她不要来。
她可以提交授权材料，但不必坐在一群行业代表面前，再讲一遍贝塔的离开。
沈知夏也赞同。
“保护当事人，是审查的第一步。”
会议室里，归园来了三个人。
陈远舟、蒋衡，还有一位法务。
陈远舟看起来比上次憔悴一点，但依旧穿得很得体。
他看到林栖时，没有打招呼。
林栖也没有。
审查会开始后，沈知夏先说明规则。
“今天不讨论企业竞争，只讨论归园现行服务流程是否符合自律公约中关于高情绪客户保护、费用透明、冷静确认和传播伦理的条款。”
归园法务立刻说：“我们保留对部分商业机密材料不予公开的权利。”
沈知夏点头：“可以。但涉及客户权益的流程，不能以商业机密为由完全回避。”
林栖低头记下这句话。
这位沈老师，温和起来温和，硬起来也真硬。
归园提交了客户签字文件、价目单、服务流程图和培训手册的删减版。
材料很漂亮。
漂亮到像已经预演过无数次。
但问题也很明显。
冷静期写在制度里，却没有执行记录。
套餐撤销规则存在，却需要多级审批。
客服话术强调自愿，却频繁使用档期、完整纪念、未来遗憾等暗示性表达。
沈知夏问：“为什么在宠物仍在治疗阶段，多次向客户推送告别厅锁定信息？”
蒋衡解释：“客户提前咨询，我们提供选择。”
林栖抬头：“提供选择，和制造错过恐惧，是两件事。”
蒋衡看向她。
“林小姐，这个判断是否过于主观？”
林栖翻开材料。
“那我们看客观记录。贝塔服务群里，三天内出现七次档期提醒，四次完整纪念方案提醒，两次影像团队排期提醒。同期，没有一次提醒客户可以延后决定，也没有冷静期提示。”
会议室安静。
陈远舟终于开口。
“这不代表诱导。”
“是。”林栖说，“单独看每一句，都可以解释成建议。但合在一起，它形成了持续压力。”
她看向陈远舟。
“陈总，你很清楚，这就是运营机制的作用。”
陈远舟的脸色冷下来。
林栖没有退。
“机制不会大声命令客户购买。它只是不断提醒客户，如果不买，可能会遗憾、会错过、会显得不够完整。”
沈知夏把这段记下来。
归园法务试图把讨论拉回合同。
“梁女士所有项目均签字确认，且未提出撤销申请。”
周叙白开口。
“因为她不知道可以撤销。”
法务皱眉。
周叙白声音很平。
“你们制度里有撤销规则，但客户群里没有提示。客户处于宠物病重阶段，不可能主动去研究合同细则。”
他停了停。
“这就是为什么冷静期不能只写在制度里，要写进流程里。”
会议室又静了一下。
这句话很关键。
制度存在，和流程真正保护到人，是两回事。
讨论持续了三个小时。
最后，筹备组提出临时建议：
归园暂停高额套餐主动推荐。
所有三千元以上服务必须增加独立冷静确认。
治疗期客户不得被反复推送告别厅稀缺信息。
现有客户可重新确认是否继续服务。
归园需在七个工作日内提交整改方案。
这不是处罚。
但对于归园而言，已经很重。
会议结束后，陈远舟在走廊叫住林栖。
“你满意了？”
这句话他以前也问过。
林栖看着他。
“陈总，我希望你不要总把客户权益问题理解成我对你的私人报复。”
陈远舟笑了一下，笑意很冷。
“你当然可以站在高处说这些。因为明日花园小，成本低，责任也小。等你真正管理过一个规模化机构，你就会知道，理想和运营迟早冲突。”
林栖没有被激怒。
“会冲突。”
陈远舟一怔。
“但冲突不是放弃底线的理由。”
她顿了顿。
“我以前跟着你学过很多东西。项目管理、资源调度、危机处理，还有怎么把一句话说得更有说服力。这些我都承认。”
陈远舟看着她。
“但我不会再把增长当成所有问题的答案。”
走廊里很安静。
陈远舟的神情有一瞬间复杂。
像是愤怒，也像是疲惫。
“林栖。”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当年没有离开我的团队，现在会站得更高？”
林栖笑了笑。
“想过。”
“后悔吗？”
她看向会议室门口。
周叙白站在那里，没有催她，只安静等着。
“不后悔。”
陈远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林栖说：“我现在站的地方，不一定更高。”
她收回视线。
“但我终于站稳了。”
她没有再停留。
周叙白等她走近，低声问：“还好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林栖看着他，笑了一下。
“就是有点累，想吃饭。”
周叙白眼里有笑。
“走。”
他们并肩往外走。
身后的会议室还亮着灯，风波也远没有结束。
但林栖知道，她已经不需要回头看陈远舟的表情，来确认自己有没有做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