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站的红灯熄灭,“今天的播音到此结束,我们下次再见。”
程默摘下耳机,关掉调音台,转过身来。
三个新招的站员垂着头站在他面前,像三只自知闯祸的鹌鹑。
“今天的稿子没找,闲聊时没关调音台。”程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失望,“这样的事情,我不希望发生第二次。”
三人连连点头,大气不敢出。
“……先回去吧。”
等人都走光了,程默才轻轻舒了口气。他看了眼手机屏幕——晚读课还有三分钟开始。
他掐着时间跑回教学楼,经过走廊时钟时脚步顿了一下。胃部隐隐泛起熟悉的钝痛,他下意识按住上腹,没太在意。
推门进教室时,同学们正在各自翻书。程默垂着眼坐到自己位置上,却愣住了。
桌上静静放着一个保温餐盒。
他打开。
热气先涌了出来,白蒙蒙的雾扑上他脸颊,带着温润的米香和肉汁熬煮后特有的醇厚气息。
白米饭粒粒分明,饱满莹润,几粒黑芝麻零星缀在表面;旁边的青菜是翠生生的绿,叶片上汪着薄薄一层亮油,蒜蓉煸成淡金色,均匀铺在菜心之间;糖醋排骨酱色浓郁,裹着透亮的芡汁,边缘微微焦香,几缕白芝麻洒在上面,轻轻一碰,肉就从骨头上酥落下来;玉米汤盛在小圆碗里,汤色清亮,甜玉米粒黄澄澄地浮沉,胡萝卜丁切成细小的菱形,衬得整碗汤像秋日午后。
程默怔了一瞬,喉头不自觉地动了动。
他下意识回头。
后排的林述正单手支着下巴翻书,像是感应到他的视线,懒懒抬起眼皮。四目相对的刹那,那人眉梢轻轻一挑,做了个口型:
吃完。
程默张了张嘴,声音有些轻:“……谢谢你。”
林述没接话,弯着眼睛站起身,手掌落在他肩头,不由分说把他按回椅子上。
“程站长,再忙也要吃饭。”
“我会吃的。”程默低声道,“只是晚了一点。而且现在是晚读课,班主任看到会——”
“班主任今天不在。”
那道清亮的嗓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磁性,从耳侧凑过来:
“监控也已经被我拆了。”
程默猛地抬头。
墙角那个原本亮着红灯的摄像头不见了,只剩空荡荡的支架悬在那里。
他的同桌赵锐原本正埋头补觉,听到这话惊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瞪着眼睛看了看支架,又看了看林述,脸上慢慢绽开难以置信的惊喜。
下一秒,消息像长了脚,悄无声息传遍半个教室。
程默喉头动了动:“……老师会罚你的。”
“罚就罚。”林述耸耸肩,语气稀松平常,“装监控本来就不对。你快吃,凉了对胃不好。”
程默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夹起一块排骨送进嘴里。
酱汁的甜酸先在舌尖化开,接着是肉的酥软,几乎不需要用力,就从骨头上脱落下来。温热的肉香混着芝麻的焦香,在齿间慢慢溢出。
胃里那根一直绷紧的弦,好像也跟着松了一点点。
他一口接一口,吃得很慢。林述一直没看书。他把脑袋枕在胳膊上,侧着脸,安安静静地看程默吃饭,嘴角挂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这一顿饭,程默吃了整整二十分钟。
餐盒见底时,他连最后一粒米饭都拨进了嘴里。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林述这才直起身,伸手把空餐盒收走。程默忽然问:“这晚餐哪里买的?隔壁初中?多少钱,我转给你。”
林述往桌兜里塞餐盒的动作顿了一下。
下一秒,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托着程默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回正前方。
“读书吧,程大忙人。”少年声音里带着笑,像哄小孩似的,“钱不用转——这是我亲手做的。”
程默的耳尖腾地烧起来,红得几乎透明。
他迅速转回去,把脸埋进英语书里。林述看着那只红透的耳朵,心满意足地重新趴回桌上。
——真好哄。
林述这一送,就送了一整周。
每天的晚饭时间,程默的桌上都会准时出现那个保温餐盒。有时候是排骨,有时候是清炒时蔬配鸡胸肉,有时候是一碗热乎乎的小馄饨。菜色换着花样,从没重样。
老师那边竟也没人追究监控的事。有人私下嘀咕,说林述背景硬,学校不敢动他;也有人猜他爸给学校捐了新设备。林述听了只是笑笑,从不解释。
只有程默知道,林述住在学校那间带小厨房的教职工宿舍里。
他亲手做的。
每天。
程默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还。
那些热气腾腾的饭菜,那些“凑巧”带双份的酸奶和水果,那些隔着桌椅轻轻落在他后背的目光。他全都收下了。心里并不排斥,甚至……甚至有些隐秘的、不敢承认的期待。
可越是这样,他越害怕。
他怕自己配不上这样的好。
更怕自己明明配不上,却还是忍不住贪恋。
周五晚自习前,程默独自站在教学楼尽头的楼梯间。
这里没有监控——原来的被林述拆了,学校还没来得及装新的。光线很暗,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幽幽的绿光。
他背靠着墙壁,慢慢卷起左边校服袖子。
小臂内侧,有几道新新旧旧的痕迹。最上面那一道还泛着淡淡的紫红,边缘微微肿起,是指甲用力掐过后留下的淤青。
两天前的凌晨,失眠的第无数个小时,他没能忍住。
程默垂着眼看那道淤痕,目光比平时更空。
他想起妈妈昨晚发来的消息,三行字,没有标点:“生活费下周打给你”“这学期你爸厂里困难”“省着点花”。
他没回复。
他又想起林述。
想起那人趴在桌上歪头看他吃饭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像装着一整片晴朗的夜空。
——我是阴沟里的老鼠。
程默慢慢放下袖子,把那些痕迹遮住。
——怎么配得上太阳。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夜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他一个人留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
程默站了很久。
直到晚自习预备铃响起,他才垂下眼睫,沿着昏暗的走廊慢慢走回教室。
后门虚掩着。
他从门缝里看见林述坐在位置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赵锐说话。不知聊到什么,那人弯起眼睛笑起来,露出一点白牙齿,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特有的明亮。
程默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门外,隔着那道窄窄的门缝,安静地看了他几秒。
然后推开门,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盒温热的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