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威胁

翌日,海四镇被一场淅淅沥沥的晨雨唤醒。雨丝不大,却缠绵细密,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远处的海面模糊不清,海浪声也变得沉闷。空气潮湿而凝重,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凉意。

沈春乔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反复出现昏暗巷子里杂乱的脚步声,和秋宴那束骤然亮起、驱散黑暗的手电筒光。醒来时,窗外的雨声和海浪声交织,让她的心绪也有些沉甸甸的。

早餐时,她注意到秋宴比平时下来得更早,已经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乐谱,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偶尔在上面标记着什么。黑长的发丝柔顺地垂在肩头,侧脸沉静专注,仿佛昨夜那个冷静持着手电、说出“私生饭”经历的人只是沈春乔的幻觉。

“早,秋宴。”沈春乔端着粥碗在她对面坐下。

“早。”秋宴抬起头,目光在沈春乔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又低下头去研究她的乐谱,没多说什么。

李奶奶和张爷爷也下来了,看到下雨,便取消了去码头的计划,打算在客栈里下棋。周先生依旧在他的角落,对着窗外雨幕发呆,眉头紧锁,似乎这场雨也打乱了他的某种灵感节奏。

雨天的客栈格外宁静,只有雨滴敲打屋檐和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厨房里阿姨准备食材的细碎响动。这种宁静本该让人放松,沈春乔心里却装着事,有些坐立不安。她惦记着宁瞬和王婶,不知道她们经过昨天的事,今天情绪怎么样,有没有再被骚扰。还有昨晚自己被跟踪的惊魂,虽然秋宴的出现化解了危机,但那几个缩回阴影里的黑影,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草草吃了几口粥,便起身去厨房,将昨晚抓的安神草药拿出来重新分装,又把买的一些红枣、桂圆之类温补的食材打包好。想了想,又从客栈小药箱里拿了些碘伏、棉签和新的创可贴。

“阿姨,我去趟宁瞬家,中午前回来。”她对正在择菜的阿姨说。

“又去啊?外面还下着雨呢。”阿姨抬头看她,眼里带着关切,“带把伞,小心路滑。唉,宁瞬那孩子和她妈妈,真是遭罪……”

“嗯,我去看看就回。”沈春乔拿了把长柄雨伞,拎着东西,走进了蒙蒙雨幕中。

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街道上行人稀少,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润得颜色深暗,泛着湿漉漉的光。空气里是雨水、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气息。沈春乔小心地避开积水处,朝着宁瞬家所在的巷子走去。

离巷口还有一段距离时,她的脚步下意识地放慢了,心也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雨幕模糊了视线,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树在雨中显得影影绰绰,像蹲伏的怪物。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大白天的,还是下雨天。

她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刚走到巷口,正要拐进去,旁边的屋檐下,几个躲雨的身影让她心里猛地一咯噔。

正是昨天去宁瞬家闹事的那几个人!领头那个胖男人,鼻子上的淤青还没完全消散,此刻正和其他两三个男人站在屋檐下抽烟,烟雾混在雨雾里,缭绕不散。他们显然也看到了沈春乔,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某种令人不舒服的审视。

沈春乔的脚步顿住了,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瞬间加速,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没有立刻转身离开,那样反而显得心虚。她只是略微调整了雨伞的角度,遮住了自己半边脸,装作没看见他们,继续朝着巷子里宁瞬家的方向走。

“哟,沈老板,这么大雨还出来串门啊?”一个略带沙哑、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是那个胖男人。

沈春乔停下脚步,不得不转过身,面对他们。雨伞依旧举着,隔开了细密的雨丝,也隔开了他们的视线。“王叔,”她叫出了对方按辈分的称呼,语气尽量平静,“有事吗?”

胖男人——王叔,吸了口烟,慢悠悠地吐出来,目光像粘腻的蛛网,在沈春乔身上逡巡。“没事,能有什么事?就是碰巧遇上了,打个招呼。”他咧了咧嘴,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沈老板对我们家阿瞬,还真是上心啊,这又是送药又是送吃的,比亲姑姑还亲。”

沈春乔听出他话里的讽刺和试探,心里发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邻里之间,互相照应而已。王婶身体不好,宁瞬又……受了点伤,应该的。”

“应该的?呵呵。”王叔又笑了一声,眼神却冷了下来,“沈老板是外乡人,可能不太懂我们这儿的‘应该’。有些事,外人插手太多,容易惹麻烦,你说是不是?”

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了。沈春乔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我不太明白王叔的意思。我只是去看望生病的邻居,这在哪里都说得过去吧?”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而且,昨天的事,村委会的陈主任已经知道了,也说了会关注。我想,大家都不想把事情闹大,对谁都不好,对吗?”

她把“村委会”和“闹大”这两个词咬得清晰,试图用昨天陈主任那套“官方”说辞来给自己增加一点底气,也提醒对方适可而止。

王叔的脸色果然沉了沉,眼神阴鸷地盯了她几秒,似乎在掂量她话里的分量。他旁边一个瘦高个男人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王叔的目光又转向沈春乔手里提着的袋子,最后落回她脸上,那眼神让沈春乔很不舒服。

“沈老板说得对,是不该闹大。”王叔忽然又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对了,昨晚……沈老板是一个人回去的?我好像看到,有人去接你了?是客栈新来的那个漂亮住客?叫……秋宴是吧?听说以前还是个大明星?”他拖长了音调,目光像毒蛇的信子,“明星好啊,金贵。不过,明星待不久吧?啥时候走啊?沈老板可得提醒她,我们这小镇,不比大城市,晚上路黑,容易……磕着碰着。”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在沈春乔的心上。他们不仅跟踪她,还注意到了秋宴!甚至用秋宴来威胁她!

一股冰冷的愤怒混合着更深的恐惧,瞬间席卷了她。她握着伞柄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脸上努力维持的平静几乎要碎裂。她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才没有让颤抖泄露出来。

“秋宴是我的客人,不劳王叔费心。”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清晰,“她什么时候走,是她的自由。至于晚上路黑……”她深吸一口气,迎上王叔不怀好意的目光,“镇上装了路灯,客栈也一直亮着灯。我相信,海四镇的治安,也没那么差。”

说完,她不再给王叔继续说话的机会,猛地转过身,撑着伞,快步走进了巷子深处。她能感觉到身后那几道冰冷黏腻的视线,像跗骨之蛆,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过弯,看不见为止。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雨丝打在伞面上,声音急促,像她紊乱的心跳。她走得飞快,几乎是小跑起来,直到看见宁瞬家那扇熟悉的、破旧的院门,才猛地停下脚步,靠在湿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恐惧和后怕像潮水般涌上来,让她手脚冰凉。他们不仅盯着她,还注意到了秋宴!那些话里的恶意,毫不掩饰。他们想干什么?真的敢对秋宴做什么吗?还是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吓唬她,让她别再“多管闲事”?

沈春乔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不行,不能慌。她得告诉宁瞬,让她也小心。还有秋宴……她得提醒秋宴注意安全。

她整理了一下呼吸和表情,抬手敲响了院门。

开门的是王婶。看到沈春乔,她憔悴的脸上立刻露出感激又不安的神色。“沈老板,你怎么又来了?还下着雨……快进来快进来!”

院子比昨天整洁了一些,破碎的花盆和泥土已经被清理掉,但那种压抑沉重的气氛并未散去。宁瞬不在堂屋,王婶说她一早就去酒吧了,说是要收拾一下,晚上看情况开门。

沈春乔心里一沉。宁瞬还是去了酒吧。她把手里的东西交给王婶,又温声询问了她身体的情况,陪着她说了会儿话,话里话外,旁敲侧击地问起那些亲戚最近还有没有来骚扰,或者有没有在附近转悠。

王婶叹了口气,摇摇头:“昨天之后倒没再来。但……我心里不踏实。阿瞬她爸那些兄弟,都不是省油的灯。当年签协议的时候,就闹得不愉快。现在看阿瞬好像过得还行,又起了心思……沈老板,你说,他们会不会……会不会再来啊?”王婶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沈春乔心里难过,握住王婶的手,温声安慰:“王婶,你别太担心。村委会知道了,也会关注。你自己在家,把门关好,谁来敲门都别随便开。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或者……让宁瞬赶紧回来。”她顿了顿,还是决定把刚才巷口遇到的事说出来,但只说了自己碰到了那些人,被言语挤兑了几句,略去了关于秋宴的威胁部分,怕吓着王婶。

即使如此,王婶还是吓得脸色更白,连连道:“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他们就是冲着你来的!沈老板,你……你以后别来了!真的,我们不能再连累你了!”

“王婶,别说这种话。”沈春乔摇摇头,语气坚定,“我不怕他们。我就是担心你和宁瞬。”

又陪着王婶坐了一会儿,直到王婶精神不济,回屋躺下休息。沈春乔看着王婶关上房门,这才转身,朝着“迷途”酒吧的方向走去。她必须把刚才的事,尤其是那些人可能盯上秋宴的威胁,告诉宁瞬。宁瞬性子烈,知道这些,或许会更有警惕性。

酒吧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昏暗一片,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雨幕过滤的惨淡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酒味、清洁剂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沈春乔心里一紧,快步走进去。“宁瞬?”

吧台后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椅子被撞倒。宁瞬的身影从阴影里站起来,她手里拿着一块湿抹布,正在擦拭吧台。看到沈春乔,她的动作顿住,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眼底闪过烦躁、不耐,还有一丝沈春乔熟悉的、混合着难堪和抗拒的神色。

“你怎么又来了?”宁瞬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不是让你别管了吗?”

沈春乔没在意她恶劣的态度,走到吧台前,看着她。宁瞬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眼下的乌青浓重,嘴唇干裂,手背上昨天的创可贴边缘有些翘起,露出下面依旧红肿的皮肤。她身上那件黑色T恤皱巴巴的,沾着些水渍和……一点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你手怎么了?又流血了?”沈春乔目光落在她的手上,语气带着担忧。

“不用你管。”宁瞬飞快地将手背到身后,别开脸,继续用力擦拭着吧台,仿佛那上面有什么难以清除的污垢,“没事就回去。我这里忙。”

沈春乔看着她的背影,那倔强又脆弱的肩线,心里一阵酸涩。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把刚才在巷口遇到王叔他们的事,以及他们那些充满威胁的话语,包括提及秋宴的部分,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他们可能不止是冲着你家来的,宁瞬。”沈春乔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他们也在盯着我,甚至注意到了秋宴。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但我觉得……我们都需要小心。你这几天,晚上酒吧最好别开了,或者早点关门。回家路上也要注意,王婶一个人在家也不安全……”

她的话还没说完,宁瞬擦拭吧台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那块湿抹布被她死死攥在手里,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她背对着沈春乔,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愤怒,是屈辱,是极致的无力感,还有……对沈春乔深深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愧疚。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她像个废物一样,总是需要沈春乔来保护,来提醒,来善后?为什么她不仅保护不了自己和妈妈,还要把沈春乔,甚至那个只是来住几天的秋宴,都拖进这摊恶心的泥沼里?

她猛地转过身,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沈春乔,眼底是狂暴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像困兽最后的挣扎。

“我说了!让你别管!你是聋了还是听不懂人话?!”她嘶吼起来,声音因为激动和压抑而完全变了调,在空旷昏暗的酒吧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绝望,“我的事!我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个外乡人,好好开你的客栈不行吗?非要趟这浑水?!现在好了!他们盯上你了!还盯上你客栈的客人了!你满意了?!”

她越说越激动,胸脯剧烈起伏,脸上的伤痕因为情绪的激动而显得更加狰狞。“我不用你可怜!不用你提醒!我知道我自己是什么东西!我知道我配不上你的关心!我知道我只会连累人!所以求你了!沈老板!沈大善人!离我远一点!离我家远一点!再也别来了!行不行?!”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出来的。伴随着这声吼叫,她猛地抓起吧台上一个沈春乔刚才顺手放下的、装着温补食材的粗瓷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沈春乔脚边的地面砸去!

“哐啷——!”

一声刺耳尖锐的碎裂声响彻整个酒吧!

粗瓷碗瞬间粉身碎骨,碎片和里面的红枣桂圆溅得到处都是,滚落在沈春乔的脚边,甚至有几片细小的碎瓷溅到了她的裤脚上。

沈春乔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巨响彻底吓住了!她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瞳孔因为震惊和恐惧而急剧收缩。她呆呆地看着脚边狼藉的碎片,又抬起头,看向眼前那个因为极度愤怒和痛苦而面目扭曲、浑身颤抖的宁瞬,脑子“嗡”地一声,变成一片空白。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宁瞬那些伤人的、自暴自弃的吼叫,还有瓷器碎裂的余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冷又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死,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眼眶迅速被温热的液体充斥,视线瞬间变得模糊。

宁瞬砸完碗,似乎也耗尽了所有力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瞪着地面那些碎片,不敢再看沈春乔一眼。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痉挛,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下一刻就要断裂的弦。

死一般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固执地敲打着玻璃。

沈春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迷途”的。她只记得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客栈。雨伞好像忘了拿,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冰凉一片,她却浑然不觉。

客栈大堂温暖的灯光和家常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李奶奶和张爷爷在窗边下棋,周先生罕见地不在他的角落,或许回房了。阿姨从厨房探出头,看到她失魂落魄、浑身湿漉漉的样子,吓了一跳:“小沈!你这是怎么了?淋雨了?快进来擦擦!”

秋宴正坐在她常坐的窗边位置,手里拿着本书,闻声抬起头。当她的目光落在沈春乔苍白失神、眼圈通红、发梢还滴着水的脸上时,那双总是显得疏离平静的黑眸,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沈春乔勉强对阿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阿姨,不小心……伞坏了。”她声音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她避开众人或关切或好奇的目光,低着头,快步朝楼梯走去,只想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自己藏起来。

“春乔。”

一个平静的、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叫住了她。

是秋宴。她已经放下了书,站起身,走了过来。她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走到沈春乔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伸出手,很自然地接过沈春乔手里那个空了的、原本装着药材和食材的布包——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还一直紧紧攥着它。

“上楼换身干衣服。”秋宴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容易感冒。”

沈春乔看着她沉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干净的关注。这种关注,在此刻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情绪风暴、心冷得像浸在冰水里的时候,显得格外……温暖。

她鼻子又是一酸,差点再次落下泪来。她慌忙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跟着秋宴一起上了楼。

回到房间,秋宴将布包放在桌上,转身就去卫生间拿了条干净柔软的毛巾递给沈春乔。“擦擦头发。”她说,然后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上一半,挡住了外面灰蒙蒙的雨幕和过于惨淡的天光,只留下床头一盏小灯温暖的光晕。

沈春乔机械地擦着头发,冰凉的指尖接触到温热的毛巾,才稍微找回一点真实感。她坐在床边,看着秋宴安静地做完这一切,然后在她对面那张藤椅上坐下,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

这份沉默的陪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暂时隔开了外界的一切纷扰和伤害。沈春乔紧绷的神经,在这片安静中,一点点松懈下来。委屈、恐惧、伤心、还有对宁瞬那种复杂难言的心疼和无力感……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在她胸腔里翻江倒海。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带着哽咽的沙哑:“秋宴……我……我刚才……”

“不急。”秋宴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先缓一缓。”

沈春乔看着她。秋宴比她小几岁,面容还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清秀轮廓,但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和偶尔流露出的、超越年龄的洞悉力,却让她看起来异常可靠。她从不叫她“姐姐”,总是直接叫名字“春乔”,语气平淡自然,反而让沈春乔感觉不到年龄的隔阂,只有一种平等的、甚至是……带着保护意味的靠近。

“是宁瞬?”秋宴见沈春乔情绪稍微平复,才开口问道,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沈春乔点点头,苦笑了一下,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她……她让我再也别去了……还……还砸了碗……”她断断续续地,把在酒吧里发生的事,包括宁瞬那些自暴自弃的吼叫,都说了一遍。末了,她擦着眼泪,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疲惫:“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秋宴。我想帮她,可她根本不让我靠近。那些亲戚又……又阴魂不散。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是不是不该管?”

秋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等沈春乔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沈春乔耳中:

“你没错。”她说得斩钉截铁,“那种情况下,任何人看到,都不会袖手旁观。宁瞬的反应……虽然极端,但可以理解。人在极度无助和自卑的时候,往往会用攻击来推开关心,尤其是……来自她们认为‘高不可攀’的关心。”她顿了顿,看着沈春乔,“她不是针对你,是针对她自己,和那种无力改变现状的绝望。”

沈春乔愣住了。秋宴的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她心里某个纠结的锁扣。是啊,宁瞬那些伤人的话,那些激烈的行为,与其说是赶她走,不如说是在惩罚她自己,是在用最糟糕的方式,划清那层她自以为无法跨越的鸿沟,以为这样就能保护沈春乔不被她“连累”。

这个认知,让沈春乔心里的委屈和难过,奇异地转化成了更深的酸楚和心疼。宁瞬那个傻子……

“至于那些亲戚,”秋宴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沈春乔从未听过的、冷冽的东西,“他们的威胁,不能不当真,但也不用过度恐慌。他们本质上是一群欺软怕硬、想占便宜又怕事的乌合之众。跟踪、言语恐吓,是常见手段,目的就是吓住你,让你不敢再‘多管闲事’。”

“可是……他们提到了你。”沈春乔急切地说,眼里满是担忧,“我怕他们……”

“提到我,是为了增加对你的心理压力。”秋宴冷静地分析,“他们知道你在乎客栈的客人。不过,”她微微侧头,似乎在思考什么,“这也说明,他们并不敢真的对有明显‘外来者’身份、且有一定关注度的人轻易下手,那会带来他们无法承受的麻烦。他们只是在试探你的底线。”

秋宴的冷静分析和条理清晰的判断,像一剂强效镇定剂,让沈春乔慌乱的心慢慢定了下来。她看着秋宴,这个平时话不多、总是安静待在角落的女孩,此刻展现出的敏锐和沉稳,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和……依赖。

“那……我该怎么办?”沈春乔不由自主地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寻求依靠的意味。

秋宴看着她依旧泛红的眼眶和苍白憔悴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沈春乔,那双黑亮的眼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而坚定。

“春乔,”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平稳,“如果你信任我,我可以帮你。”

沈春乔眨了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帮我?”

“嗯。”秋宴点点头,“我之前说过,我应付过类似的情况。虽然性质不完全一样,但有些方法可以通用。”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首先,你需要改变一些日常习惯。比如,尽量不在固定时间走固定路线,尤其是晚上。如果必须单独外出,保持警惕,留意周围环境,随时准备往人多或有监控的地方走。手机设置好紧急联系人,保持电量充足。”

她语速不快,但条理分明,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其次,客栈和宁瞬家周围,可以增加一些‘眼睛’。比如,请李奶奶张爷爷这些常在的住客,或者相熟的邻居,帮忙留意一下有没有陌生面孔或可疑的人在附近转悠。不用特意盯着,只要平常多留个心就行。”

“还有,”秋宴看着沈春乔的眼睛,语气加重了一些,“最重要的是,你自己不能表现出害怕和退缩。该去看王婶还是去,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方式更注意安全。你越是表现得镇定、无畏,他们越会觉得你不好惹。相反,如果你因为害怕而躲起来,反而会助长他们的气焰。”

沈春乔听得愣住了。秋宴提出的建议,具体、可行,而且……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后沉淀下来的、冷静的智慧。这完全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来“散心”的女孩能立刻想到的。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还有客栈的其他人……”沈春乔有些犹豫。她不想把秋宴和其他无辜的住客也卷入进来。

“不麻烦。”秋宴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我是自愿的。至于其他人,李奶奶张爷爷一直把你当自家孩子看,周先生虽然不管闲事,但也不是冷漠的人,只是提一句,他们自然会留意。这不算卷入,只是邻里间的正常守望。”她看着沈春乔,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疏离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沈春乔的身影,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而且,”秋宴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别忘了,我好歹也算个‘前爱豆’。虽然过气了,但应付这种程度的……骚扰,还是有些经验的。不用太担心。”

她甚至用上了自嘲的语气,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

沈春乔看着她,看着她沉静的脸,听着她条理清晰、充满力量的话语,心里那片因为宁瞬的爆发和亲戚的威胁而冰封的角落,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温暖的洋流,一点点融化,回暖。

鼻子又有些发酸,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和难过,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感激、安心和某种更深沉悸动的暖意。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却异常清晰:

“秋宴……谢谢你。”

秋宴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空布包。“你先休息一下,我去楼下让阿姨给你煮点姜茶。”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落在沈春乔脸上,“别想太多。事情没那么糟。有我……有我们在。”

说完,她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沈春乔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条温热的毛巾。她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窗外被雨幕模糊的海天。心里那片沉重的阴霾,似乎被秋宴的话,和她最后那个沉静而坚定的眼神,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光亮。

宁瞬那边,她或许暂时无能为力。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在面对那些来自暗处的恶意。客栈里有温暖的灯光,有愿意伸出援手的住客和阿姨,还有……这个看似淡漠疏离、却在关键时刻异常可靠,甚至愿意动用自己过往并不愉快的经验来帮助她的秋宴。

这份支持和守护,来得如此意外,又如此……珍贵。

沈春乔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是的,不能害怕,不能退缩。就像秋宴说的,该做的事情还要做,只是要更聪明、更小心。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连绵的雨幕。雨总会停的。而在这之前,她得学会在雨中,也能站稳脚跟,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她在乎的人——无论是别扭的宁瞬,还是……这个意外闯入、却带来坚实依靠的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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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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