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直播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在医院、酒店和偶尔外出觅食的轨迹中规律地重复。沈正华的术后恢复情况良好,疼痛逐渐减轻,胃口和精神也一天天好起来。虽然她对沈春乔的态度依旧算不上“慈母”,偶尔还是会冒出几句习惯性的挑剔或嘱咐,但那种咄咄逼人的锐利和明显的抗拒感,已经随着沈春乔持续的、带着柔软耐心的陪伴(以及姐姐唐予舒从中周旋),而悄然褪去了不少。母女之间,终于有了一种近乎“和平共处”、甚至偶尔能有一两句正常家常对话的氛围。这让沈春乔感到前所未有的欣慰和满足,也让她更加确信,秋宴的建议是正确的——改变需要从自己开始。

唐予舒在母亲情况稳定后,便恢复了部分工作,需要回公司处理积压的事务,但每天早晚都会准时出现在病房,细致地安排好一切。她看着妹妹和母亲之间那肉眼可见的缓和,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私下里对沈春乔说:“看来这次生病,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让你们俩都……稍微松了松弦。”

沈春乔知道姐姐的辛苦,主动承担了更多的白天陪护工作。她学着像秋宴建议的那样,更多地去倾听,去顺承,去用行动表达关心,而不是急于辩解或证明什么。她会给母亲读报纸上轻松的新闻,会笨拙地学着按摩母亲因为久卧而酸痛的肩颈,会在母亲看着窗外发呆时,轻声聊起海四镇雨后初晴的海面,或是客栈院子里新开的一丛野菊。这些话题,沈正华通常不会接话,只是沉默地听着,但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批判和否定,偶尔,甚至会流露出一丝极淡的、类似兴趣或好奇的光芒。

秋宴则大多时间待在酒店里。她似乎很享受这种独处的时光,看书,练琴,偶尔在手机或随身带的平板电脑上写写画画,沈春乔瞥见过几次,似乎是在记录一些旋律片段或者零散的词句。她很少主动联系在北京的朋友,仿佛这座城市对她而言,真的只是一个临时落脚、陪伴沈春乔的站点。只有沈春乔回到酒店时,她才会放下手里的事,安静地听她说医院里的点滴,偶尔给出简短却精准的回应或建议。

这天下午,沈春乔照例从医院回来,脸上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母亲今天主动提出想吃某家老字号的清汤馄饨,虽然最后因为医嘱只能吃医院特供的烂糊面而作罢,但这份“主动提出”本身,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这说明母亲开始愿意表达自己的需求了,哪怕只是关于口腹之欲的小小愿望。

推开酒店房门,却看见秋宴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镜子前整理头发。她换上了一身略显正式(对她而言)的装扮——剪裁合体的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羊毛呢长裤,外面搭了一件版型挺括的卡其色风衣。长发仔细地梳理过,在脑后低低地绾成一个干净利落的发髻,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脸上似乎还化了一点极淡的妆,让原本清冷的眉眼多了几分精致的锐利感。

沈春乔愣了一下,站在门口:“你要出去?”

“嗯。”秋宴从镜子里看到她,转过身,点了点头,“去见一个人。”

“朋友?”沈春乔放下包,走到她身边,有些好奇。这是秋宴来北京后,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去见什么人。

“算是吧。”秋宴顿了顿,补充道,“以前一起的队友,温柯涵。也是我现在……为数不多还有联系的朋友。”

温柯涵。这个名字沈春乔有点印象,似乎是个小有名气的网络主播,偶尔会在一些社交媒体推送里看到,主打美妆和生活方式,风格活泼犀利,人气不错。原来和秋宴是前队友。

“她今天刚好有空,约了在她的休息室见面。”秋宴解释道,语气平静,但沈春乔还是能察觉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或者说是面对过去人和事时,一种条件反射般的防御状态。

“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沈春乔下意识地问。

秋宴看了她一眼,眼神柔和了些,摇摇头:“不用。就是……聊聊天。你自己安排时间就好,我大概晚饭前回来。”

“好。”沈春乔没有坚持,只是叮嘱道,“路上小心。有事给我电话。”

“嗯。”秋宴拿起放在床上的一个小手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春乔一眼,“你……记得吃午饭。”

“知道啦,你快去吧,别让人等。”沈春乔笑着挥挥手。

看着秋宴的背影消失在关上的房门后,沈春乔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微妙的感觉。像是看着一只习惯蜷缩在自己安全角落的猫,终于决定要小心翼翼地、独自去探索一片曾经熟悉却已陌生的领地。她有些担心,但更多的,是一种隐隐的期待。秋宴愿意主动去联系过去的人,或许,也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

温柯涵的工作室位于北京东边一个颇有名气的文创园区里。独栋的小楼被改造得现代感十足,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简洁利落的线条,门口挂着设计感很强的名牌。秋宴按照地址找到这里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里的氛围,和她记忆中的公司练习室、拥挤的宿舍、或是后来那些简陋的直播隔间,截然不同。透着一种成功、精致、以及属于“当下”的勃勃生机。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厚重的玻璃门。

前台是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看到她,立刻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找温柯涵,约好的,姓秋。”

“秋小姐是吗?温姐交代过,请直接上三楼,最里面的休息室。”女孩的态度立刻变得更加热情周到,亲自引她到电梯口。

电梯平稳上升。秋宴看着镜面墙壁里自己清晰的倒影——那身刻意收拾过的行头,脸上薄薄的妆容,试图显得从容镇定,却依然掩不住眼底深处那点对即将到来的会面的复杂情绪。她和温柯涵,曾经是团里关系最亲近的两个人。一起熬过无数个枯燥的练习日夜,分享过宿舍里偷偷藏起来的零食,在彼此被批评或失落时给予过无声的安慰。温柯涵比她更早认清那个圈子的现实,也更早找到了突围的方式——转型做主播,利用外形和口才,抓住流量,一步步做到了今天的位置。而她自己,则选择了更决绝的逃离。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柔软地毯的安静走廊。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轻快的音乐声和说话声。

秋宴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熟悉又带着点陌生感的女声响起,是温柯涵,但比记忆里更自信,更明亮。

秋宴推门进去。

休息室很大,装修风格是流行的 ins 风混合着一点工业感,白色为主调,点缀着绿植和色彩鲜艳的艺术品。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组舒适的沙发和小茶几,一个穿着香芋紫针织套装、妆容精致完美的女人正从沙发上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迎向她。

“宴宴!你可算来了!”温柯涵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张开手臂给了秋宴一个拥抱。她身上有淡淡的、高级的香水味,拥抱的力道热情却不失分寸。

“柯涵。”秋宴回抱了她一下,感觉对方的身体比记忆中丰润了一些,气息也更……具有侵略性的活力。

“快坐快坐!”温柯涵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到对面,上下打量着秋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关切,“让我好好看看你!嗯……瘦了,也……嗯,怎么说,感觉不太一样了。”她歪了歪头,“不过还是那么好看,气质更特别了。”

秋宴被她直白的打量弄得有些不自在,微微笑了笑:“你才是,变化很大,更……耀眼了。”

“嗐,混口饭吃嘛。”温柯涵摆摆手,语气轻松,但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精明和了然。她起身走到旁边的小吧台,“喝点什么?咖啡?茶?还是果汁?我这里什么都有。”

“温水就好,谢谢。”

温柯涵给她倒了杯温水,自己也端了杯美式回来坐下。寒暄了几句近况,问了问秋宴在“海四镇”的生活(秋宴只简单说了在客栈长住,偶尔在酒吧弹琴),气氛渐渐从最初的生疏客套,变得稍微松弛自然了一些。毕竟,她们曾分享过最青春也最迷茫的一段时光。

“说真的,宴宴,”温柯涵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秋宴,眼神变得认真了些,“你以后……到底怎么打算的?总不能一直待在那么个小地方吧?你条件这么好,以前底子也在,就这么埋没了太可惜了。”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也是秋宴今天来,潜意识里希望有人能帮她厘清的问题。

秋宴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玻璃杯壁。窗外是北京秋日澄澈高远的天空,和园区里设计感鲜明的建筑轮廓。这里的一切,都和她过去几个月待着的那个海边小镇,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不知道。”她最终坦诚地说,声音很低,“我觉得……我不太知道要做什么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那个圈子,我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可离开之后……能做些什么呢?好像什么都会一点,又好像什么都不够专业。教琴?不合适。做别的?没经验,没方向。”她抬起头,看着温柯涵,“但我也不能一直这么耗着。钱……快花光了。”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对另一个人(除了沈春乔)说出自己的困境和窘迫。面对温柯涵这个曾经的战友、如今在世俗意义上颇为“成功”的朋友,她感到一种混合着羞愧和破罐破摔的坦然。

温柯涵听着,没有立刻发表意见,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在海四镇……现在在酒吧弹琴,是吧?”温柯涵问。

“嗯,偶尔去,不算正式工作,就是……帮忙,也是自己有个地方弹弹。”秋宴解释道。

“有直播吗?或者,拍点视频什么的?”温柯涵眼睛微微一亮。

秋宴立刻摇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没有。我不喜欢直播。”她想起过去那些对着镜头强颜欢笑、推销产品的经历,胃里一阵不适。

“不是以前那种直播。”温柯涵显然明白她的抗拒,摆摆手,“我是说……一种更随性、更记录生活的方式。比如,你弹琴的时候,就开个直播,不互动太多,就当是背景音乐放送。或者,把你现在在海四镇的生活,用视频记录下来。”

她越说越兴奋,语速加快:“你不是说你很喜欢那里吗?觉得那里让人安心?那为什么不索性,先不离开,就以那里为据点,做一个旅游生活类的自媒体账号?就用你‘前女团成员’这个身份作为切入点——不是卖惨,不是回忆杀,而是一种……旁观者,或者说是‘逃离者’的视角,带大家看那个小镇的日常,海边的风景,客栈里的人情味,酒吧里的特别氛围,还有你弹的那些……嗯,很有你自己味道的音乐。”

温柯涵的目光灼灼,带着一种生意人看到潜在机会时的敏锐:“现在很多人其实对那种‘逃离大城市’、‘寻找慢生活’的内容很感兴趣。你的形象、气质、经历,还有你会音乐这个技能点,都是很好的素材。你不用像以前那样去讨好谁,就做你自己,记录你觉得美、觉得有意思的东西。把你在海四镇的‘暂停’,变成一种可以被分享的‘生活实验’或者‘心灵旅程’。内容可以慢慢摸索,先做起来。积累一定的关注度后,变现的方式很多——平台流量分成,植入广告,甚至以后可以带动当地的旅游,或者出你自己的音乐作品……”

她看着秋宴眼中逐渐亮起的光芒,知道自己的话击中了要害,语气更加笃定:“宴宴,你不需要再回到那个让你窒息的‘舞台’。你可以创造属于你自己的、全新的‘舞台’。就在你喜欢的地方,用你喜欢的方式。你不是‘退’,也不是盲目地‘进’,你是换了一个更适合你的赛道,重新出发。”

这番话,像一道豁然开朗的光,瞬间驱散了秋宴心头盘踞多日的迷雾和惶惑。

自媒体?记录海四镇的生活?以“前爱豆”的旁观者身份?分享音乐和看到的风景?

这个想法,新奇,大胆,却又仿佛……早就隐隐存在于她潜意识的某个角落,只是从未被如此清晰地点亮和勾勒出来。它既不是对过去的完全割裂(利用了“前女团成员”这个身份标签作为切入点),也不是对未来的茫然奔赴(有了具体的内容方向和可能的变现路径),更关键的是,它基于她此刻真实的状态和感受——她喜欢海四镇,她在那里的生活有值得记录的点滴,她有音乐可以分享,而她,也确实需要一个既能维持生活、又能让她感到舒适和有意义的事情去做。

这几乎完美地回答了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困境。

“可是……我没什么经验,也不会剪辑拍摄……”秋宴有些心动,又有些迟疑。

“这些都可以学,很简单,现在手机就能做得很好了。或者初期可以请人帮忙,花不了多少钱。”温柯涵爽快地说,“关键是内容和人设。我觉得你很有潜力。你身上那种安静、疏离、又有点故事感的气质,和你选择的那个海边小镇的背景,会很搭。和市面上那些吵闹的、滤镜过重的旅游博主完全不一样。”

她看着秋宴,眼神真诚:“宴宴,试试看吧。就当是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那些可能和你有过同样迷茫的人,一个不一样的视角。至于启动,你不用担心,到时候你账号做起来,我可以帮你转发宣传,我这边资源还是有一些的。”

秋宴的心,因为温柯涵这番极具煽动性和实操性的建议,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仿佛都加速了流动,冲上脸颊,带来一阵微热。她看着温柯涵自信而笃定的笑脸,又看向窗外那片属于北京的、广阔而充满可能的天空,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海四镇蔚蓝的海面、潮湿的海风、客栈温暖的灯光、沈春乔温和的笑脸、还有“迷途”酒吧里昏黄的角落和自己指尖流泻的旋律……

也许……真的可以?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迅速茁壮成长,几乎要冲破她一直以来的谨慎和犹豫。

“我……想想。”秋宴最终说道,声音有些发干,但眼神里的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

“好好想,但别想太久。”温柯涵笑道,“机会不等人。你现在在海四镇有住的地方,有基本的生活圈,这就是最好的起点。比那些专门跑去一个地方拍视频的博主,更有真实感和连续性。”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细节,温柯涵分享了一些自媒体运营的初步心得和注意事项。秋宴认真地听着,偶尔提问。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黄昏的暖金色。

离开温柯涵工作室时,秋宴感觉自己的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心里那块关于“未来”的沉重巨石,虽然没有完全消失,却已经被撬动,露出了底下可能通往全新路径的缝隙。北京傍晚微凉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气息,但这一次,她没有感到以往的窒息和排斥,反而有一种隐隐的、对接下来的尝试感到兴奋和期待的悸动。

她拿出手机,想给沈春乔发个消息,分享这个突如其来的、可能改变她接下来生活的想法。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又停住了。还是……等回去面对面说吧。她需要整理一下思绪,也需要看看沈春乔听到这个“可能不离开了”的消息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莫名又快了几拍。不仅仅是因为对未来有了新规划,更因为,这个规划的核心,依然与那个海边小镇,与小镇上那个特别的人,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她收起手机,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回酒店。”她对司机说,目光投向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心里却已经飞向了那片宁静的海岸,和海岸上那盏或许会为她这个新决定而亮起的、温暖的灯光。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明日盛宴
连载中Ooooooo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