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试探

晨光,以一种极其温柔而缓慢的方式,穿透了休息室那扇蒙尘的、窄小的窗户。

先是驱散了角落里应急灯最后一点惨白的、顽固的微光,然后在积满灰尘的窗棂上投下第一道浅金色的光痕。光痕渐渐扩大,变得明亮,终于大胆地探入室内,照亮了空气中缓慢浮动的、昨夜柴火燃烧后残留的细微尘埃,也照亮了壁炉里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余烬的木炭,以及……沙发上依偎着的两个身影。

沈春乔是在一种温暖而安稳的包裹感中,意识先于身体苏醒的。她先是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深沉的睡眠后的松弛,随后,感官才逐渐回笼。她闻到一种干净的、混合着皂角与某种独特清冷气息的味道,很近,萦绕在鼻端。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种舒适的暖意包围着,背后贴着坚实而温热的支撑,腰间横着一条手臂,并不沉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然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适应着晨光。她看到自己身上盖着的、厚实的毯子,看到近在咫尺的、另一张毯子柔软的纹理,看到毯子下微微起伏的曲线……以及,自己脸颊贴着的、那片温热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颈窝与肩膀处的肌肤。

记忆如潮水般轰然回涌——暴雨,断联,不顾一切的寻找,黑暗中的拥抱,壁炉前的依偎,近在咫尺的呼吸和心跳,以及后来……因极度疲惫和温暖而逐渐模糊的意识,最终沉入黑甜的梦乡。

她竟然……就这样在秋宴怀里,睡了一整夜?

这个认知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沈春乔的脊椎,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昨夜那些激烈的情感和亲密的靠近,在晨光下褪去了黑暗和紧急状况的掩护,变得如此清晰,甚至……有些烫人。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试图从那个过于温暖和亲密的怀抱里抽离出来。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醒了身后的人。

然而,腰间的手臂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在她刚挪动一寸时,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睡意的鼻音。

沈春乔的心脏猛地一跳,立刻停止了动作,僵在那里。

几秒后,那手臂似乎又松开了些。沈春乔抓住机会,终于成功地、以一种近乎做贼般的心虚姿态,从秋宴的怀里挪了出来,坐直了身体。

清晨的空气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和潮湿,从窗户缝隙钻进来,让她微微打了个寒颤,也让她彻底清醒。她低头看着自己——衣服还是昨天那身,经过一夜的体温烘烤,已经半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她动了动胳膊腿,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细密的、火辣辣的刺痛,从手掌和膝盖处传来。

她摊开手掌。借着晨光,可以清晰地看到掌心靠近虎口和指根的地方,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和擦伤,边缘带着干涸的、暗红色的血渍,沾着一些已经干掉的泥污。想必是昨晚冒雨赶路,摔倒或者被路上树枝碎石划伤的。当时注意力全在赶路和恐惧上,竟完全没有感觉到疼。

她又撩起裤腿。膝盖的情况更糟些,两边都有明显的擦伤,右膝盖尤其严重,破了挺大一块皮,伤口边缘红肿,还沾着沙土。

难怪这么疼。沈春乔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弯下腰,对着膝盖上最疼的那块伤口,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吹气,试图缓解那火烧火燎的刺痛感。吹一下,疼得她眉头紧锁,水汽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眶,看起来委屈又可怜。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和一声带着刚睡醒时慵懒沙哑的询问:“……怎么了?”

秋宴醒了。她撑着沙发坐起身,毯子滑落肩头,露出一头睡得有些凌乱的长发和惺忪的睡眼。她第一眼就看到沈春乔背对着她,缩在那里,对着自己的膝盖吹气,肩膀微微耸动着,像个受了伤自己偷偷处理的小动物。

“春乔?”秋宴彻底清醒了,心头一紧,立刻挪过去,“你受伤了?”

沈春乔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裤腿,想掩饰过去:“没、没什么大事,就是……昨晚可能不小心摔了,破点皮。”

但秋宴已经看到了她手掌上的伤口和裤腿上沾染的泥污。她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不由分说地拉住沈春乔的手腕,将她的手掌摊开在自己面前。那些划痕和擦伤在晨光下显得更加清晰刺目,有些伤口边缘还嵌着细小的沙粒。

“这叫没什么大事?”秋宴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赞同和……心疼。她又看向沈春乔的膝盖,“腿呢?给我看看。”

沈春乔有些不好意思,想抽回手:“真的没事,回去清理一下就好了……”

“别动。”秋宴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罕见的强势。她半跪在沈春乔面前,小心翼翼地卷起她的裤腿,当看到右膝盖上那片红肿破皮的伤口时,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瞬间暗了下去。

伤口比手掌上的严重得多,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但破皮面积不小,边缘红肿,有些地方还渗着淡淡的组织液,混合着干涸的血迹和沙土,看起来触目惊心。可以想见昨晚沈春乔是怀着怎样不顾一切的心情,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下,顶着风雨,跌跌撞撞地赶来的。每一步,都可能摔倒,都可能被划伤……

一股后怕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心疼,猛烈地冲上秋宴的心头。她想起昨晚沈春乔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地扑进她怀里的样子,想起她颤抖着说“吓死我了”的声音,想起她靠在自己怀里沉沉睡去时疲惫的眉眼……都是为了来找她。

这个认知,让秋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她盯着那片伤口,喉咙发紧,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沈春乔被她严肃的表情和沉默弄得有些不安,下意识地又想放下裤腿:“都说没事了……就是看着吓人,其实不疼……” 话音未落,她自己就先“嘶”地抽了口冷气,显然是动作牵扯到了伤口。

秋宴抬起眼,看向她。沈春乔的眼睛因为刚才吹气和忍痛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湿润明亮,配上她微微抿着的、有些苍白的嘴唇,和脸上那点强装无事却掩不住委屈的神情……

实在是太……可爱了。可怜又可爱,像只弄伤了自己爪子、还要强撑着威风的小猫。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进秋宴的脑海,伴随着一股强烈的、近乎冲动的怜爱。她几乎是没经过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伸出手,食指弯曲,用指节处,在沈春乔的鼻尖上,轻轻地、带着点玩笑又带着亲昵地,刮了一下。

“逞强。”秋宴吐出两个字,声音还有些低哑,但语气里那点强装的严肃已经绷不住了,眼底漾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和纵容。

这个动作……太亲密了。完全超出了普通朋友甚至闺蜜的界限。带着点嗔怪,带着点宠溺,更像是对待亲近恋人才会有的、自然而然的亲昵举动。

沈春乔完全愣住了。鼻尖被刮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秋宴指尖微凉的、柔软的触感。她眨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秋宴那张似乎也有些怔忪、随即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红晕的脸,心跳骤然失序。

“干、干嘛呢?”她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惊讶和某种陌生的悸动而有些发飘。

秋宴也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她的脸颊更热了,迅速收回手,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慌乱。但刚才指尖触碰到的、沈春乔鼻尖细腻温热的皮肤触感,却清晰地烙印在记忆里。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暧昧。晨光静谧,空气里漂浮着尘埃和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两人一个半跪着,一个坐着,距离很近,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眼中倒映的、有些不知所措的自己。

“咳……”秋宴清了清嗓子,强行将注意力拉回伤口上,“伤口必须清理,不然会感染。这里……应该有水吧?”她想起马场似乎有个简易的淋浴间,给客人骑马后冲洗用的。

“好像……后面有个淋浴间。”沈春乔也找回了一些神智,指了指休息室后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不知道有没有热水。”

“有水就行,先简单冲洗一下泥沙。”秋宴站起身,也把沈春乔拉起来,“我扶你过去。”

淋浴间果然很简陋,空间狭小,只有一个简单的花洒头和一个水泥砌成的、小小的蹲坑。墙壁斑驳,水管裸露。幸运的是,打开水龙头,虽然水流不大,而且是冰凉的井水,但好歹是干净的。

“你先洗,我出去等你。”秋宴把沈春乔扶到花洒下,自己退到门口。

“别……”沈春乔拉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地上滑,我……有点站不稳。”这倒不是借口,膝盖的伤让她单腿站立确实困难,而且这狭小的空间,湿滑的水泥地,一个人冲洗确实不便。

秋宴看着她湿漉漉的、带着恳求意味的眼睛,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她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好,我扶着你。你……自己可以吗?”

“嗯。”沈春乔松开手,开始脱身上皱巴巴、半干不湿的外套和长裤。动作有些笨拙,尤其是牵扯到膝盖伤口时,眉头会不自觉地皱紧。

秋宴别开视线,不去看那些逐渐裸露的肌肤,只伸出手臂,稳稳地扶住沈春乔的胳膊,给她借力。

冰冷的水流冲下来,激得沈春乔打了个哆嗦。她咬着牙,忍着刺骨的凉意和伤口沾水后的刺痛,小心地冲洗着手掌和腿上的泥沙污垢。冰凉的水顺着她的身体流下,在地面汇成一小摊浑浊的水流。

秋宴的目光无处安放,最终还是落回了沈春乔身上。氤氲的水汽(虽然是冷水,但冲刷身体还是会激起一些细微的雾气)中,沈春乔的身形显得有些朦胧。湿透的贴身衣物勾勒出她纤细却并不羸弱的曲线,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润泽的光。她微微低着头,颈项弯出优美的弧度,湿发贴在脸颊和脖颈,水珠不断滚落。她咬着下唇,专注而忍耐地清洗着伤口的样子,有一种脆弱又坚韧的美感。

秋宴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扶着沈春乔胳膊的手,不自觉地微微用力。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哗哗的水声,和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声。空气潮湿而微冷,却仿佛有什么无形的热度在悄然攀升。

冲洗得差不多了,沈春乔关掉水龙头。冰冷的水停下来,但寒意已经侵入骨髓,她控制不住地开始微微发抖,牙齿轻轻打颤。

“冷……”她低声说,声音带着点可怜的颤音。

秋宴立刻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干燥的、宽松的针织开衫(她昨晚穿着外套睡的,开衫是穿在里面的),不由分说地披在沈春乔湿透的、只穿着单薄打底衫的身上。针织衫还带着秋宴的体温和气息,瞬间包裹住沈春乔冰冷的身躯。

“伤口……我看看洗干净没有。”秋宴的声音有些低哑,她弯下腰,凑近沈春乔的膝盖,想仔细检查。

“不、不用了!”沈春乔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缩了一下,险些摔倒,幸好秋宴还扶着她的胳膊。

秋宴抬起头,看向她。沈春乔的脸颊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

这个反应……有点过于激烈了。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悄然燃起的火苗,在秋宴心里跳跃了一下。她扶着沈春乔胳膊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微微用力,稳住她,然后,她看着沈春乔躲闪的眼睛,用一种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和紧张的语调,轻声问:

“……你害羞什么?”

这句话问出来,狭小的淋浴间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连水滴从发梢滴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沈春乔的身体彻底僵住了。她瞪大眼睛,看着秋宴。秋宴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映着她自己慌乱失措的影子,还有某种她读不懂却本能感到心悸的、灼热的东西。

害羞?她……在害羞吗?因为秋宴要检查她的伤口?因为此刻近乎半裸的状态?因为昨晚的拥抱和今早的亲昵?还是因为……秋宴此刻过于靠近的、带着探究和某种深意的目光?

沈春乔的脑子乱成一团。她想否认,想说自己只是冷,只是不习惯被人这样看着。可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是那样呆呆地看着秋宴,脸颊越来越烫,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

她的沉默,她绯红的脸颊,她慌乱的眼神,她微微颤抖的身体……所有这些细微的反应,组合在一起,像一幅清晰的答案,呈现在秋宴面前。

秋宴的心跳,在这一刻,也陡然失去了控制,像密集的鼓点,重重地敲击在她的耳膜上,敲得她浑身血液都似乎在加速奔流。

试探……有了结果。

沈春乔对自己的感觉,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呢?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昨夜暴雨中的拥抱和今晨醒来时的依偎,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心慌意乱,却又夹杂着一丝隐秘而巨大的喜悦。

两人就这样在狭小、潮湿、冰冷的淋浴间里,无声地对峙(或者说,确认)着。水汽未散,寒意未消,但空气里某种无形的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秋宴的手还扶在沈春乔的胳膊上,能感觉到她肌肤的微凉和细微的战栗。她的目光落在沈春乔湿润的、微微张开的唇上,喉咙一阵发紧。

沈春乔看着秋宴眼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灼热的光芒,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她下意识地想后退,想逃离这令人窒息又悸动的氛围,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这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时刻,淋浴间外,休息室那扇破旧的木门,忽然被人“砰砰砰”地敲响了。

一个粗犷而焦急的男声传了进来:“喂!里面有人吗?我是马场老板!你们没事吧?雨停了,我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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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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