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妹妹(八)[番外]

北京的冬天来得总是那么不容分说。一夜北风过后,窗外的梧桐叶子几乎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像一幅疏朗的水墨画。气温骤降,出门需要裹紧大衣,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

唐予舒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微凉的黑咖啡,看着楼下街道上步履匆匆的行人。她的指尖有些发凉,办公室的暖气开得很足,但她的手脚似乎从入冬开始就没真正暖过。

这已经是她多年的习惯了——怕冷,手脚常年冰凉。小时候,父亲唐非会在冬天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用那双宽厚温暖的大手包裹住她小小的、冰凉的手指。后来父亲不在了,她就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在冷的时候自己搓手,或者干脆把手插进口袋。

直到四年前那个冬天。

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暖气若有若无,她和沈春乔挤在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上,被子也不够宽大。半夜她冷得缩成一团,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她冰凉的手背。然后沈春乔往她这边挪了挪,温热的身体贴上来,把自己身上的热量无声地传递给她。

“姐,你是不是冷?”沈春乔在黑暗里轻声问,带着睡意朦胧的含糊,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我把被子往你那边拉拉。”

那一刻,唐予舒觉得自己冻僵的四肢百骸,被那股温暖一点点化开。那种被温暖包裹、被小心呵护的感觉,是如此陌生,却又如此令人安心。

而如今,四年过去了。

唐予舒转过身,看向办公桌上摆放的相框。照片里是她和沈春乔今年夏天在某个公园拍的,两人并肩站着,沈春乔挽着她的手臂,头微微靠在她肩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被风吹起一缕,整个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唐予舒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相框玻璃上沈春乔的脸。

还有一个月。

沈春乔的实习只剩最后一个月了。这个月结束之后,她就会从唐予舒的公寓搬走,回学校写毕业论文,然后毕业、工作——可能会住进医院分配的宿舍,可能会自己租房,但无论如何,不会再留在这里了。

这个认知让唐予舒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她知道这是必然的,沈春乔已经二十二岁,是个完全独立的成年人了,不可能永远和姐姐住在一起。但她就是……舍不得。

这几个月来,她和沈春乔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平衡。自从那次在美术馆拥抱之后,唐予舒好像打开了一扇门,一扇通往更亲密姐妹关系的大门。她开始刻意地、频繁地和沈春乔进行肢体接触——不是职场那种礼节性的,而是亲姐妹之间那种自然的、亲昵的接触。

她会趁沈春乔做饭时从后面轻轻抱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看她切菜;会在看电视时故意挤到沈春乔身边,把冰凉的手塞进她温暖的掌心;会在沈春乔专注看书时伸手去掐她的脸颊,直到沈春乔哭笑不得地拍开她的手;会在出门时自然而然地挽住沈春乔的手臂,像所有亲密姐妹那样并肩行走。

她发现,这是一种很能拉近距离的方式。语言有时候会显得苍白,拥抱有时候会太过正式,但这些小小的、日常的肢体接触,却能在无声中传递“我在乎你”“我想亲近你”的信号。

而沈春乔本人似乎并不排斥,反而还挺乐在其中。她会笑着躲开唐予舒掐她脸的手,但眼睛是弯的;会在唐予舒把手塞进她掌心时,用另一只手覆上来,轻轻揉搓帮她取暖;会在被唐予舒从后面抱住时,稍微往后靠一点,让两人贴得更紧。

她享受这种亲昵,享受姐姐这种孩子气的“欺负”。唐予舒能感觉到,在这些时刻,沈春乔脸上的笑容是最真实的,那种成年人的克制和距离感会暂时消失,露出底下那个依然渴望亲密、渴望被疼爱的小女孩。

但即使如此,时间还是在往前走,不可阻挡。

唐予舒看了眼日历,用红笔圈出的日期像一个个倒计时,提醒她分离的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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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唐予舒难得不用加班。她醒来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条明亮的光带。她躺在床上,听到厨房传来轻微的动静——沈春乔已经在准备早餐了。

唐予舒没有立刻起床,而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沈春乔的香气——她有时会来唐予舒房间借书,偶尔会坐在床边和她聊天。

这几个月,这个公寓因为沈春乔的存在,变得完全不一样了。以前这里只是她睡觉、工作、偶尔吃饭的地方,整洁,冷清,像个高级酒店房间。但现在,这里有生活的气息——冰箱里总有沈春乔准备的食材,阳台上晾着她的衣服,沙发上散落着她看了一半的书,空气中时常飘着食物的香气。

这里像个家了。

而沈春乔离开后,这里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吗?唐予舒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会想念这种有人等着她回家、有人为她留一盏灯的感觉。

她起床,洗漱,换上家居服,走到客厅。沈春乔正在摆早餐——煎蛋,烤面包,水果沙拉,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醒了?”沈春乔抬头对她笑了笑,“正好,可以吃了。”

唐予舒在餐桌前坐下,看着沈春乔把煎蛋夹进面包里,递给她。沈春乔今天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柔。

“今天有什么安排?”唐予舒问。

“上午去图书馆查点资料,下午可能要回一趟学校,导师找我。”沈春乔说,“姐你呢?”

“在家休息。”唐予舒咬了口三明治,“最近太累了,想放空一天。”

“那中午我不回来吃了,你自己记得吃饭。”沈春乔叮嘱道。

唐予舒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失落。她本来想,如果沈春乔也没事,她们可以一起待在家里,看看电影,聊聊天,像普通姐妹那样度过一个慵懒的周末。

但她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沈春乔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事要忙,不可能永远围着她转。

“晚上呢?回来吃吗?”唐予舒问。

“回。”沈春乔肯定地说,“晚上我给你做饭,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的都好吃。”

沈春乔笑了:“那我想想。冰箱里还有排骨,可以做个糖醋的。再炒个青菜,煮个汤。”

“好。”唐予舒也笑了,心里那点失落被驱散了些。

吃完早餐,沈春乔收拾完厨房,回房间换衣服准备出门。唐予舒坐在沙发上,随手翻着杂志,眼睛却一直跟着沈春乔。

沈春乔换上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搭配深蓝色的牛仔裤,外面套一件驼色的大衣。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涂了点润唇膏,然后背上帆布包。

“我走了。”她走到玄关换鞋。

“等等。”唐予舒站起身,走过去。

沈春乔抬起头:“嗯?”

唐予舒伸出手,帮沈春乔整理了一下围巾——其实围巾本来就戴得很好,她只是想找个理由碰碰她。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沈春乔的下巴,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

“外面冷,多穿点。”唐予舒说,声音有点哑。

“知道了。”沈春乔看着她,眼睛里有温柔的笑意,“姐,你也是,在家别冻着。”

“嗯。”

沈春乔穿好鞋,直起身。唐予舒突然上前一步,张开手臂抱住了她。这个拥抱很紧,很用力,仿佛想把她揉进身体里。

沈春乔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就回抱了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怎么了?”

“没什么。”唐予舒把脸埋在沈春乔的肩头,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香气,“就是想抱抱你。”

沈春乔笑了,那笑声在胸腔里震动,传到唐予舒身上:“姐,你最近怎么这么爱撒娇。”

“不行吗?”唐予舒闷闷地说。

“行,当然行。”沈春乔的声音很温柔,“我很喜欢。”

她们抱了一会儿,唐予舒才松开手。沈春乔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我尽量早点回来。”

“好。”

门开了又关,沈春乔离开了。公寓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唐予舒一个人。她站在玄关,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心里那种空洞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过了一会儿,沈春乔的身影出现在小区里,她走得很快,大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上车,车子驶远,消失在街角。

唐予舒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再也看不见那辆车。

她突然意识到,沈春乔离开后,这样的场景会成为常态——她站在窗边,看着妹妹离开,然后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公寓。

而更让她恐惧的是,随着沈春乔毕业、工作、真正独立,她们见面的次数可能会越来越少,相处的时间会越来越短。她们会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各自有各自的忙碌,可能一周才能见一次,可能半个月,可能更久。

就像所有成年后的姐妹那样。

唐予舒知道这是自然的,是正常的,但她就是……接受不了。

她回到沙发上,蜷缩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间。窗外的阳光很好,但她觉得很冷,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

那天晚上,沈春乔如约早早回来了。她买了菜,一进门就钻进厨房开始忙碌。唐予舒想帮忙,被她赶了出来:“姐你今天休息,就好好休息,我来就行。”

唐予舒只好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炒菜声、水沸腾的声音。这些声音让她感到安心,让她觉得这个空间是温暖的、有人气的。

晚饭很丰盛,糖醋排骨做得酸甜适口,青菜炒得碧绿清脆,汤也鲜美。两人边吃边聊,沈春乔说了今天在学校的事,导师对她的论文很满意,还建议她可以考虑继续深造。

“你想读研吗?”唐予舒问。

沈春乔犹豫了一下:“还没想好。妈可能希望我早点工作,毕竟医院那边已经有安排了。但导师说,如果我想在学术上发展,读研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自己呢?想继续读书吗?”

“我……”沈春乔放下筷子,想了想,“其实我也不知道。有时候觉得,多读点书总是好的。但有时候又觉得,早点工作,早点独立,也挺好。”

她说得很模糊,没有明确的倾向。唐予舒知道,这是因为沈春乔心里还有别的想法——那些关于建筑、关于远方、关于不同人生的想法。只是那些想法被埋得太深,深到连她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

吃完晚饭,沈春乔照例收拾洗碗。唐予舒洗了澡,换上睡衣,坐在床上看书。但她看不进去,眼睛盯着书页,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她在想,还有一个月。一个月后,沈春乔就要搬走了。

她在想,这几个月来,她和沈春乔建立的这种亲密,会不会随着距离而变淡。

她在想,如果她开口让沈春乔留下来,沈春乔会同意吗?不,她不能那么自私。沈春乔有自己的人生要过,她不能成为妹妹的牵绊。

但她就是……舍不得。

沈春乔洗完澡进来时,看到唐予舒坐在床上发呆。她擦着头发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姐,想什么呢?”

唐予舒抬起头,看着沈春乔。她刚洗完澡,皮肤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眼睛水润润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干净的、柔软的气息。

“春乔,”唐予舒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们一起睡觉吧?可以吗。”

沈春乔愣住了,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看着唐予舒,眼神里有一丝惊讶,但很快就被温柔取代。

“怎么突然想一起睡?”她问,语气很温和。

“就是……想。”唐予舒说,像个小孩子一样恳求道,“像以前那样。可以吗?”

她企图再回到四年前出租屋里那个冬天,回到她们挤在一张小床上、互相取暖的日子。那时的她们,虽然贫穷,虽然艰难,但彼此依靠,彼此温暖,没有距离,没有隔阂。

沈春乔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温柔,很包容,就像她一直以来那样。

“好啊。”她说,“不过我先吹干头发,不然会感冒。”

她起身去拿吹风机,坐在梳妆台前吹头发。唐予舒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温暖,也有一种深深的悲伤。因为沈春乔总是这样,总是包容她的任性,满足她的请求,即使那些请求可能很幼稚,很不合理。

吹干头发后,沈春乔上了床,在唐予舒身边躺下。床是双人床,足够大,但唐予舒还是往她那边靠了靠。

“关灯吗?”沈春乔问。

“嗯。”

灯关了,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些许城市光晕,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唐予舒侧过身,面对着沈春乔。黑暗中,她能看到沈春乔脸的轮廓,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春乔的手。

沈春乔的手很温暖,而唐予舒的手依然冰凉。

“你还是这么怕冷。”沈春乔轻声说,反手握住了唐予舒的手,用掌心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手脚这么凉。”

“嗯。”唐予舒应了一声,往沈春乔那边又靠了靠。

沈春乔翻了个身,面对着唐予舒。她伸出另一只手,把唐予舒整个人搂进怀里,像抱一个孩子那样。她的身体很温暖,带着刚洗完澡的清新香气,还有独属于她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这样暖和点吗?”她问。

“嗯。”唐予舒把脸埋进沈春乔的肩窝,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回到了四年前,回到了那个寒冷的冬夜。那时的沈春乔也是这样,用自己温热的身子靠着她,给她取暖。

时间好像没有流逝,她们好像还是当年的她们。

但唐予舒知道,不一样了。沈春乔长大了,她自己也变了。她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忍住了,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沈春乔。

“姐,”沈春乔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轻,很温柔,“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就算我搬走了,我们也还是姐妹,还是会经常见面。你别难过。”

她总是这么敏锐,总能看透唐予舒的心思。

“我知道。”唐予舒说,声音有些哽咽,“我就是……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沈春乔说,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但这是成长的必经之路,对吧?我们都要学会独立,学会一个人生活。”

“你已经很独立了。”唐予舒说。

“你也是。”沈春乔笑了,“但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独立。在我面前,你可以永远做我姐姐,可以撒娇,可以任性,可以像现在这样要我抱着睡。”

这话说得太温柔,太包容,让唐予舒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无声地哭着,眼泪浸湿了沈春乔的睡衣。

沈春乔没有说什么,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手一下下地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那样。

过了很久,唐予舒的哭声渐渐停了。她依然埋在沈春乔怀里,不愿意抬头。

“睡吧。”沈春乔轻声说,“我在这儿。”

“嗯。”

唐予舒闭上了眼睛。在沈春乔温暖的怀抱里,在那种被全然接纳的安全感中,她慢慢沉入了睡眠。

---

唐予舒做了个梦。

梦里,她和沈春乔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她大概十岁,沈春乔六岁。她们在父亲唐非还在世时的那个家里,客厅铺着暖黄色的木地板,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空气中有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沈春乔在玩积木,她在旁边看书。沈春乔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兴奋地叫她:“姐姐,你看我搭的房子!”

她抬起头,看着沈春乔亮晶晶的眼睛,笑了:“真好看。”

“以后我要盖真正的房子!”沈春乔说,小手一挥,“盖很大很大的房子,让姐姐和爸爸和妈妈都住进去!”

“好。”她说,“那我等着。”

画面一转,她们长大了些。她十四岁,沈春乔十岁。父亲已经去世了,她们搬进了沈正华的家。沈春乔躲在房间里哭,因为考试没考好,被沈正华训了。她推门进去,坐在沈春乔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揽住了妹妹的肩膀。

沈春乔靠在她身上,小声啜泣:“姐姐,我是不是很笨?”

“不笨。”她说,“你就是还没找到方法。以后姐姐教你。”

“嗯。”沈春乔点点头,眼泪蹭在她衣服上。

画面再转,她十八岁,沈春乔十四岁。她高三,学业繁重,但还是抽出时间给沈春乔辅导功课。周末的午后,阳光明媚,她们坐在书桌前,沈春乔咬着笔杆思考一道数学题,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里要这样。”她拿过笔,在草稿纸上演算,“看懂了吗?”

“啊,懂了!”沈春乔眼睛一亮,“姐姐你好厉害!”

她笑了,揉了揉沈春乔的头发:“你也很聪明,一点就通。”

画面继续流转,她二十二岁,沈春乔十八岁。在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沈春乔因为和母亲争吵,无处可去,蹲在她门口冻得瑟瑟发抖。她开门看到沈春乔,心里又气又心疼。

“进来。”她说,“以后不许这样了。”

沈春乔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姐姐,我只有你了。”

她心里一酸,把沈春乔拉进屋里:“说什么傻话。你还有妈,还有我。我们是一家人。”

梦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温暖。沈春乔永远是那个需要她保护、需要她照顾的小妹妹。她们永远亲密无间,永远互相依靠。

但梦的结尾,画面突然变了。

沈春乔长大了,长成了现在二十二岁的样子。她穿着米白色的大衣,拖着行李箱,站在机场的安检口前,回头对她笑。

“姐,我走了。”她说,笑容灿烂,眼里有光。

“你去哪儿?”唐予舒问,心里突然很慌。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沈春乔说,“去盖我小时候想盖的房子。”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春乔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安检口。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人群里。

“春乔!”唐予舒大喊,想追上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动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春乔离开,看着她走向属于她自己的、遥远的世界。

“春乔……”她喃喃着,眼泪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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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予舒惊醒了。

不是噩梦惊醒的那种猛然坐起,而是一种缓慢的、意识逐渐清醒的过程。她睁开眼睛,眼前是昏暗的天花板,窗外有微弱的天光透进来,大概是凌晨四五点。

她感觉到脸上湿湿的,伸手一摸,全是眼泪。

原来在梦里,她真的哭了。

她转过头,看到沈春乔睡在她身边,呼吸均匀,睡颜安详。昏暗的光线下,沈春乔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实。唐予舒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但梦里那种失去的恐慌,还紧紧攫住她的心脏。

她想起梦里沈春乔回头对她笑的样子,想起她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想起她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害怕。

她突然有一种冲动——想紧紧抱住沈春乔,确认她还在,确认她不会离开。但她又怕吵醒沈春乔,只能小心翼翼地往她那边挪了挪,轻轻靠着她。

沈春乔似乎感觉到了,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面朝着唐予舒,然后无意识地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如此亲密,让唐予舒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想起了沈春乔的话:“在我面前,你可以永远做我姐姐,可以撒娇,可以任性,可以像现在这样要我抱着睡。”

是啊,在沈春乔面前,她可以。但沈春乔呢?在她面前,沈春乔可以永远做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小妹妹吗?

不,不能了。沈春乔已经长大了,已经是个独立的大人了。她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可能永远留在姐姐身边。

这个认知让唐予舒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悲伤。她突然意识到,即使此刻她们如此亲密地相拥而眠,即使沈春乔对她如此温柔包容,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沈春乔不再是那个完全属于她的小妹妹了。她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未来,总有一天,她会飞走,飞向她自己的天空。

而唐予舒能做的,只有看着,只有祝福,只有在心里默默祈祷:飞得再远,也记得回家。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唐予舒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哭着,在黑暗中,在沈春乔温暖的怀抱里。

她哭得不能自已,身体微微颤抖。沈春乔似乎感觉到了,半梦半醒间,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姐?”沈春乔的声音带着睡意的含糊,“怎么了?做噩梦了?”

唐予舒摇摇头,又点点头。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更紧地抱住沈春乔,把脸埋在她肩头,放声大哭。

这一次,她不再压抑自己,不再顾忌会不会吵醒沈春乔。她只是哭着,像一个孩子那样,哭得毫无形象,哭得撕心裂肺。

沈春乔完全醒了。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更紧地抱住唐予舒,手一下下地轻拍她的背,低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呢。”

“春乔……”唐予舒哭着说,声音破碎,“你别走……别离开我……”

“我不走。”沈春乔说,声音很温柔,但也很坚定,“我永远是你妹妹,永远不会离开你。”

但唐予舒知道,这不是真的。或者说,不是完全真的。沈春乔不会离开她这个姐姐,但总有一天,她会离开北京,离开这个家,去追寻属于自己的生活。

就像梦里那样。

她哭得更凶了。沈春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抱着她,任由她哭。黑暗中,只有唐予舒压抑不住的哭声,和沈春乔温柔的安抚。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但唐予舒知道,有些东西,在今晚,在这个哭泣的夜晚,已经永远改变了。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把沈春乔当成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小女孩了。她必须学会尊重沈春乔的独立,支持沈春乔的选择,即使那些选择可能会让她们分离。

她必须学会放手。

即使那很难,即使她会痛苦,即使她会像今晚这样,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哭得不能自已。

因为这就是爱——不是占有,不是控制,而是尊重和成全。

她抱着沈春乔,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直到精疲力尽,直到在沈春乔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而沈春乔一直抱着她,没有松手。

在唐予舒睡着后,沈春乔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姐姐,”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对不起。但我必须飞。”

只是这句话,唐予舒没有听见。

她只是在梦里,继续追逐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喊着:“春乔,别走……”

而现实中的沈春乔,抱着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眼睛里也有泪光闪烁。

五年后,沈春乔二十七岁,与家里切断大部分联系,真的一个人去了海四镇开客栈。在机场送别时,唐予舒嘴上说着“永远支持你”,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但那天晚上,唐予舒一个人躺在床上,哭得不能自已。

她感觉自己好像永远失去妹妹了。

就像五年前的这个夜晚,她在梦中预见的那样。

只是当时她不知道,那个梦,是一种预兆。

而此刻,在这个冬夜里,她只是紧紧抱着沈春乔,像抱着生命中最后一点温暖,像抱着随时会飞走的羽毛。

天亮了。

但冬天,还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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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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