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驻唱

姐姐离开后的那个下午,沈春乔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睡了沉沉的一觉。不是身体有多累,而是心绪纷乱后的某种自我保护性休眠。醒来时,已是傍晚,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头脑清醒了些,那些关于离别、期限和未来不确定性的怅惘,被睡意暂时抚平,沉淀到心底更深处,变成一种更隐晦的、持续的背景音。生活还要继续,客栈要打理,宁瞬那边的事要跟进,母亲的电话……也要找时间打。

她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恢复了些许气色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私人情绪暂且压下,换上那副惯常的、温和从容的“沈老板”面具。

下楼时,大堂里已经亮起了温暖的灯光。李奶奶和张爷爷在看电视新闻,音量调得很低。小玲和阿成在准备晚餐的食材,从厨房传来洗菜的水声和低语。周先生难得地坐在大堂沙发角落,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眉头微蹙,仿佛在跟书里的内容较劲。

而秋宴,依旧在她那个靠窗的老位置。不过这次,她面前摊开的不是乐理书,而是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封面素雅的散文集。她看得很专注,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给她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沉静得像一幅画。

沈春乔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心里那点沉静下去的怅惘,又轻轻泛起一丝涟漪。她走到前台,小玲抬起头,轻声汇报了一下下午的入住情况和几个客人的小需求。沈春乔一一处理了,条理清晰,语气温和,仿佛那个在机场怅然若失、在回程车上心绪难平的人并不是她。

处理完琐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窗边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秋宴。她抬起头,看到沈春乔,眼中掠过一丝细微的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平静。“醒了?”她合上书,轻声问。

“嗯。”沈春乔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那本散文集的封面,是某个她不太熟悉的作家的名字,“在看什么?”

“随便翻翻。”秋宴将书放到一边,“一个朋友以前推荐的,说适合心情乱的时候看。写得……挺安静的。”

沈春乔点点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但并不尴尬。夕阳的光线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窗外的海面上,最后一抹橘红正被深蓝吞没,暮色四合。客栈里愈发安静,只有电视里新闻主播平稳的播报声和厨房隐约的动静。

“你姐姐……顺利登机了?”秋宴打破了沉默,问道。

“嗯,这个点应该快到了。”沈春乔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她做事一向准时。”

“那就好。”秋宴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又是短暂的安静。沈春乔看着秋宴放在桌边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关节的形状清晰好看。这是一双弹吉他的手。她想起昨夜隐约听到的、从秋宴房间飘出的、断断续续的吉他声,很轻,不成调,却有种莫名的情绪流淌其中。

“秋宴,”沈春乔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些,“你……租期还有差不多一个月吧?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目光落在秋宴脸上,观察着她的反应。心里既希望听到一个确切的、能让自己安下心或彻底死心的答案,又隐隐害怕那个答案真的到来。

秋宴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她抬眼看向沈春乔,在对方温和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的目光里,看到了真诚的关心,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钟,目光投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海平面,那里只有远处航船零星如豆的灯火。然后,她转回头,对着沈春乔,很轻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自嘲和茫然的弧度。

“老实说……真的没想好。”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坦诚的无力感,“离开这里之后,去哪里,做什么……我一点头绪都没有。”她顿了顿,像是终于对什么人承认了这一点,反而松了口气,语气更清晰了些,“我非常迷茫。”

沈春乔的心,因为她这句坦诚的“非常迷茫”,轻轻地揪了一下。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绵长的、带着共情的酸涩。她能理解这种感受。当年她决定辞职离开医院,来到海四镇时,也曾经历过类似的茫然和悬空感。只是,她有明确想要逃离的过去和大致想要追寻的方向,哪怕那方向在当时看来模糊而冒险,而秋宴,似乎连想要逃离什么都包裹在一层迷雾里,更遑论未来。

但同时,那句“离开这里之后”,又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她一下。秋宴的语气如此自然,仿佛离开海四镇、离开明日桥客栈,是一件理所当然、迟早会发生的事。

“迷茫……也很正常。”沈春乔压下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语气依旧温和,“有时候,停下来,在一个地方待一阵子,看看海,吹吹风,慢慢想,也挺好的。”

秋宴看着她,沈春乔的眼睛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像沉静的海水,能包容许多情绪。她心里那点因为坦诚迷茫而升起的些许不安,被这目光悄然抚平。

“是啊。”秋宴低声应道,“这里……很好。”她的目光扫过大堂温馨的布置,窗外隐约可见的海岸线轮廓,最后落回沈春乔脸上,“让人很……安心。”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几乎像叹息。但沈春乔听清楚了。心里那点因为“离开”而生的刺痛感,被这句“安心”带来的暖意,稍稍中和了些。

一个念头,就在此时,毫无预兆地浮现在沈春乔脑海。或许是因为姐姐的话让她心生警惕,或许是因为秋宴的迷茫让她心疼,又或许,仅仅是内心深处某个不愿正视的、想要挽留的冲动在作祟。

她几乎没怎么深思熟虑,话就出了口:“如果暂时没想好去哪儿,又觉得这里还不错的话……”她顿了顿,看着秋宴有些讶然抬起的眼睛,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像是一个随意的提议,“‘迷途’酒吧,就是宁瞬那儿,一直说想找个驻唱,但镇上合适的不好找,外地的又留不住。我看你吉他弹得很有感觉,要不要……去试试?就当玩玩儿,不固定时间,有心情就去弹几首,没心情就不去。宁瞬那边我去说,她肯定欢迎。”

她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秋宴的反应。这个提议,一半是临时起意,另一半……或许藏着她自己都未完全厘清的私心。如果秋宴去“迷途”驻唱,哪怕只是偶尔,是不是就意味着,她和这个小镇、和这里的人(尤其是自己)之间,又多了一重联系?是不是……她离开的脚步,或许会因此放缓一些?

秋宴完全愣住了。她没想到沈春乔会提出这样的建议。驻唱?在“迷途”那种地方?她已经太久没有在除了自己房间以外的任何地方,对着可能存在的“听众”演奏了。过去的舞台经验让她对表演本身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熟悉的,但那是在聚光灯下,在成千上万的欢呼声中,表演着精心设计、旨在取悦大众的曲目。而在这里,在海边这个冷清又特别的小酒吧里,弹奏或许只是随心的、甚至不成调的旋律……那感觉完全不同。

“我……”秋宴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心里第一个涌上的情绪是下意识的抗拒和退缩。表演意味着暴露,意味着可能被注视、被评判,那是她逃离过去的原因之一。

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一种奇异的、细微的……跃跃欲试?像沉寂了很久的琴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几不可闻却又真实存在的颤音。在“迷途”那样昏暗、带着隔绝气息的环境里,对着或许零散、或许心不在焉的陌生酒客,弹奏一些只属于自己的、不为取悦任何人的旋律……这个画面,竟然没有让她感到恐慌,反而生出一丝朦胧的、类似探索的期待。

而且,沈春乔说“我们都很喜欢你弹吉他”。这个“我们”,是指她自己,还是也包括了客栈里其他人?秋宴想起偶尔她自己在房间练琴时,如果房门没关严,路过的人或许能听到隐约的声响。沈春乔……听过吗?她喜欢?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火星,落在她心里那片因为迷茫而显得荒芜的草地上,悄悄点燃了一点温度。

“我……很久没在别人面前弹过了。”秋宴最终说道,声音有些干涩,“可能……弹得不好。”

“没关系啊。”沈春乔立刻接道,语气轻快,带着鼓励,“‘迷途’那种地方,要的就是个氛围,自在就好。宁瞬调的酒也很有特色,你们说不定……还挺搭调的。”她笑了笑,“而且,我们都很喜欢你弹吉他的感觉。很特别,很……能让人静下来。”

“我们”。她又用了一次这个词。秋宴的心跳快了几拍。

她看着沈春乔充满期待和鼓励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勉强或客套,只有真诚的邀请和相信她能做好的笃定。这种被需要、被欣赏、被相信的感觉,对此刻迷茫的秋宴来说,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或许……可以试试?就当是打破某种僵局,给自己一个重新接触“表演”的、最温和的入口。在一个几乎没有熟人的、带着庇护感的小酒吧里,从最随性的弹奏开始。

沉默了片刻,秋宴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我可以……去试试。”

沈春乔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进了窗外的星光。那光芒如此真实而耀眼,让秋宴看得微微一怔,心里那点犹豫和忐忑,竟奇异地被这光芒驱散了大半。

“太好了!”沈春乔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开心,“那我晚点就去跟宁瞬说!她肯定高兴坏了!”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时间、曲目都随你定,怎么舒服怎么来。宁瞬那人看着冷,其实很好说话,尤其对真正有才的人。”

秋宴被她语气里的兴奋感染,嘴角也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小小的、真实的弧度。“别抱太大期望,”她轻声说,“我真的只是……去玩玩。”

“玩玩就很好。”沈春乔笑着说,目光落在秋宴脸上,温柔而明亮。

就在这时,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招呼大家吃晚饭。李奶奶和张爷爷关了电视,慢悠悠地起身。周先生也合上书,揉了揉眉心,朝着餐厅走去。

沈春乔和秋宴相视一笑,也一起起身,加入了这日常的、温暖的人间烟火之中。

晚餐的气氛比平时更轻松些。或许是因为沈春乔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忧虑终于散去了大半,也或许是因为秋宴答应了去“迷途”驻唱,心里某个紧绷的角落悄然松动。沈春乔主动提起了宁瞬酒吧可能会参加评选的事,李奶奶和张爷爷听了都很赞同,说年轻人创业不容易,是该支持。周先生虽然没怎么搭话,但也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秋宴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沈春乔看过来时,回以一个浅浅的微笑。心里那种“局外人”的感觉,似乎因为即将在“迷途”扮演一个小小的新角色,而淡化了一些。她依然是过客,但或许,可以不再是完全游离的旁观者。

饭后,沈春乔果然没有耽搁,跟秋宴说了一声,便起身去了“迷途”。秋宴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里有些微妙的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新鲜的、带着暖意的期待。

她回到房间,走到墙角,再次打开了琴盒。这一次,她将吉他拿了出来,抱在怀里,却没有立刻弹奏。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夜色中的大海和远处小镇零星的灯火,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琴弦。

驻唱……吗?

这个陌生的词汇,此刻落在她心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早已等待在那里的契合感。不是为了掌声,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仅仅是因为有人说“喜欢”,说“可以去玩玩”,说“让人静下来”。

或许,音乐最本真的样子,就应该是这样的。在一个让人安心的地方,对着或许能懂、或许不懂的人,弹出此刻心里流淌的声音。

秋宴的手指,轻轻按下了和弦。

一段舒缓的、带着淡淡海风气息的旋律,从她指尖流淌出来,比昨夜更加完整,也更加宁静。像是月光下的潮汐,温柔地漫过心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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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途”酒吧里,灯光比平时更昏暗些,只有吧台后酒架上的射灯和每张桌子上一盏小小的、暖黄色的复古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空气里混合着木质家具、陈年酒液、以及宁瞬身上那种独特的、冷冽的气息。

宁瞬正在擦拭酒杯,听到门口风铃响,头也没抬,直到感觉有人径直走到吧台前坐下,才懒懒地掀起眼皮。看到是沈春乔,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继续擦杯子,语气平淡:“来了。”

“嗯。”沈春乔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台面上,看着宁瞬利落冷漠的侧脸,“在忙?”

“还行。”宁瞬将一个擦得锃亮的高脚杯挂回架上,“评选的材料,我整理了个大概,有些数据还需要核实。”她难得主动汇报进展。

“不急,慢慢来,把基础打扎实。”沈春乔温声道,“我姐姐那边也会帮忙看看,有什么问题她会提。”

宁瞬“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将擦好的杯子一个个挂好。吧台后的空间不大,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台面,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安静,但并不紧绷。

沈春乔看着宁瞬低垂的眉眼,想起姐姐那番直白的话,和宁瞬当时终于不再回避的眼神,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宁瞬心里憋着劲,那份愧疚和决心都是真实的。这很好,但也让人心疼。

“其实今天来,还有另一件事。”沈春乔打破了沉默,语气轻快了些,“关于你之前一直想找驻唱的事。”

宁瞬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我客栈里那个长住的客人,秋宴,你见过的。”沈春乔继续说道,“她吉他弹得很不错,很有自己的味道。我跟她提了驻唱的事,她答应来试试。时间、形式都随她,就当是来玩玩,给你这里添点氛围。你觉得怎么样?”

宁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秋宴……那个看起来安静疏离、气质特别的女人。

何止是见过,大概在一个多月以前,秋宴和自己的那番对话狠狠点醒了她,以至于她现在还能记起秋宴那天说的每一个字。

宁瞬明显感觉到秋宴和沈春乔关系似乎不错。沈春乔亲自来推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欣赏和……某种期待。

“她……愿意?”宁瞬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嗯,她答应了。”沈春乔点点头,观察着宁瞬的反应,“她说很久没在别人面前弹了,可能有点生疏,但我听过,真的很特别。我觉得……和你这里的氛围,可能会很搭。”

宁瞬沉默了片刻。她确实一直想给“迷途”加点不一样的元素,音乐是最直接的选择。但镇上懂音乐的年轻人少,外来的又留不住,合适的驻唱可遇不可求。秋宴……既然是沈春乔推荐,又是客栈的长住客,至少知根知底,不用担心惹麻烦。而且,沈春乔似乎很希望这件事能成。

人贵在有成人之美。

如果沈春乔能够开心,对酒吧也有好处,那自己心里那点别扭便不再重要了,况且当时秋宴说的也是实话,宁瞬对她没有多余的情绪了。

“行。”宁瞬最终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她想来随时可以。酬劳……”

“酬劳你们自己谈,或者就当朋友帮忙,请她喝几杯酒也行。”沈春乔笑道,“主要是她觉得这里不错,想找个地方弹弹琴。你也别给她压力。”

“嗯。”宁瞬应了一声,又低下头,拿起另一个杯子开始擦,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但沈春乔能感觉到,宁瞬的态度是接受的,甚至可能……隐隐也有点期待?毕竟,酒吧里多一个不吵不闹、又能增添格调的驻唱,是件好事。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春乔心情更好了些,“我回头跟秋宴说,看她什么时候有空过来看看环境,或者直接来试试。”

“好。”宁瞬擦杯子的动作没停。

正事说完,沈春乔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宁瞬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冷硬的侧脸线条,想起她家里那些糟心的亲戚,想起她母亲孱弱的身体,想起她独自撑起这个酒吧的艰辛,心里那点柔软的地方又被触动了。

“宁瞬,”她轻声开口,“家里最近……还好吗?那些亲戚有没有再来骚扰?”

宁瞬擦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沈春乔。沈春乔的目光很温和,带着纯粹的关切,没有怜悯,也没有审视。这种目光,是宁瞬坚硬外壳下,唯一愿意稍微接纳的一点温度。

“没来。”宁瞬的声音低了些,“可能知道镇上有人过问了,暂时消停了。”

“那就好。”沈春乔松了口气,“评选的事你专心准备,其他的……一步步来。有需要帮忙的,一定别自己硬扛。”

宁瞬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嗯”字。那些更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不愿拖累的决心,以及某种更深沉、更无法宣之于口的东西——都被她牢牢锁在了那双看似冷漠的眼睛深处。

沈春乔知道她的性格,也不再多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那我先回去了。你也别熬太晚。”

“路上小心。”宁瞬低声说了一句,算是告别。

沈春乔离开“迷途”,重新走入夜色。海风比来时更凉了些,带着深秋的寒意。她裹紧了外套,脚步却比来时轻快。秋宴答应驻唱,宁瞬那边也进展顺利,姐姐留下的“任务”正在一步步推进。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当她抬头看见“明日桥客栈”温暖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时,心里那点因为进展顺利而生的轻松,又被另一种更私人的、带着甜涩预感的情绪悄然覆盖。

秋宴……一个月后。

她摇摇头,仿佛要将这个念头甩开。至少现在,秋宴还在,而且即将以新的方式,更深入地融入这个小镇的生活片段。这就够了。未来太远,先过好当下。

她推开客栈的门,风铃叮当。大堂里,秋宴正和李奶奶说着什么,李奶奶笑呵呵地点头。看到沈春乔回来,秋宴转过头,对她露出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沈春乔走到她身边,轻声说:“跟宁瞬说好了,她很高兴,说随时欢迎你去。”

秋宴的眼睛亮了一下,虽然很细微,但沈春乔捕捉到了。她心里也跟着亮了一下。

“谢谢。”秋宴说。

“谢什么。”沈春乔笑了,“该谢谢你愿意去才是。”她看了看时间,“明天下午怎么样?我陪你去‘迷途’看看?顺便……你可以试试那里的音响和感觉。”

“好。”秋宴点点头,没有犹豫。

约定达成。一种新的、带着期待和些许不确定的连接,在两人之间悄然建立。

夜深了。海浪声依旧。

沈春乔躺在床上,想着明天下午陪秋宴去“迷途”的情景,想着秋宴坐在那个昏暗酒吧角落弹吉他的样子,想着宁瞬或许会调一杯特别的酒给她……想着这些近在眼前的、温暖的画面,心里那份关于“一个月后”的隐忧,似乎被暂时驱散了。

而一墙之隔,秋宴抱着吉他,却没有弹奏。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海面,心里回味着沈春乔说起“宁瞬很高兴”时,那双发亮的眼睛,和那句“该谢谢你愿意去才是”。

被人需要的感觉,原来这么好。哪怕只是很小的一件事,很微不足道的一个角色。

她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一个清越的单音在寂静中漾开。

或许,在离开之前,她可以在这个海边小镇,在“迷途”那个特别的酒吧里,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真实的、音乐的印记。不为别的,只为感谢这片让她感到短暂“安心”的海岸,和那个让她愿意尝试再次“发出声音”的、温柔的人。

月光流淌,海潮起伏。小镇在沉睡,而某些悄然变化的心绪和即将展开的新章节,正随着这永不止息的韵律,缓缓铺陈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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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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