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牵手

沈春乔的被子很暖和。

秋宴心里模模糊糊地冒出这个念头时,人已经躺在了沈春乔的床上,身下是柔软干净的床垫,身上盖着那床带着阳光晒过般干燥暖意和沈春乔身上特有淡香的薄被。被子并不厚重,却奇异地妥帖,像是能把人周身的寒气和不宁都严严实实地裹住,熨平。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秋宴的脑子因为困倦和刚才那番深谈,有些迟钝。她们聊了很久,从未来的迷茫,聊到过去的琐碎,又聊回海四镇的日常,桌上的温水续了一杯又一杯,窗外的海浪声仿佛成了永不停歇的背景音。直到秋宴自己都察觉到时间太晚,起身准备告辞时,沈春乔看了看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忽然说:“要不……你今晚就在这儿睡吧?这么晚了,回去可能又睡不着。”

秋宴当时愣住了。在沈春乔床上睡?这个提议超出了她原本“像室友一样聊聊天”的设想。

“不了,太麻烦你了……”她下意识地拒绝。

“不麻烦,床够大。”沈春乔的语气很自然,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关切,“你感冒刚好,别再折腾了。而且,明天园伊和她妈妈肯定还要找你,你得养足精神。”她顿了顿,看着秋宴,眼神清澈温和,“就当……重温一下大学宿舍的感觉?好朋友挤一张床聊通宵?”

最后那句话,带着一点点善意的调侃,轻而易举地击碎了秋宴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顾虑和莫名的羞赧。是啊,朋友之间,挤一张床聊天,不是很正常吗?过去在团里集训,和队友们累极了,也常常横七竖八地睡在练习室的地板上,或者挤在狭窄的宿舍床上。只是那时候,心里装着竞争、压力和无穷无尽的疲惫,那样的“亲密”更像是一种不得已的抱团取暖,带着汗水和紧绷感。

而此刻,在沈春乔温暖整洁的房间里,在海浪声的陪伴下,这个提议显得如此……纯粹而温馨。

于是,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沈春乔便去柜子里另拿了一床薄毯和一个枕头,动作利落地在床的另一侧铺好,又去卫生间拿了新的牙刷和毛巾给她。一切都准备得周到妥帖,仿佛她早已料到秋宴会留下,或者,她本身就是一个习惯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的人。

洗漱完毕,换上沈春乔给她找的、稍有些宽大的干净睡衣,躺在还带着沈春乔体温和气息的被窝里,秋宴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和沈春乔躺在一张床上,好像……和预想中“室友”的感觉,不太一样。

预想中,应该是两个累极了的人,各自占据床铺一角,或许还会因为被子怎么盖而小小争执一下,然后很快陷入沉睡,或者顶多再迷迷糊糊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可现实是,床确实够大,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碰到彼此,却又近得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沈春乔已经关了顶灯,只留了床头一盏光线极其柔和的夜灯,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也将沈春乔侧卧的身影映成一个模糊而美好的剪影。

空气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和窗外那永不疲倦的海浪。沈春乔身上那种干净的、像阳光晒过干草又混合了一点书卷气的淡香,在这封闭的被窝空间里,变得格外清晰,丝丝缕缕地萦绕在秋宴鼻尖。被子的暖意,身下床垫的柔软,还有这近在咫尺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气息……所有细微的感官都被放大,交织成一种陌生又奇异的体验。

秋宴觉得有点……热热的。不是那种闷热,而是一种从皮肤底下悄悄渗出来的、细微的燥意。心跳似乎也比平时清晰了一些,在安静的夜里,扑通,扑通,规律地敲打着耳膜。她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一个翻身或者一个深呼吸,就会打破这份宁静,显得自己很奇怪。

原来和沈春乔躺在一起,是这种感觉。有点紧张,有点无措,但又……并不讨厌。甚至,还有一种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好玩?或者说,新奇?

她悄悄侧过头,借着微弱的夜灯光线,看向沈春乔。沈春乔面朝她这边侧躺着,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均匀,看起来似乎已经睡着了。她的睡颜很安宁,褪去了白日里的温和从容,更添了几分毫无防备的柔软。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秋宴看得有些出神。沈春乔睡着的样子,好像比平时更好看一些。这个念头让她脸颊莫名地更热了一点。她慌忙移开视线,盯着天花板上被夜灯映出的、一片朦胧的光斑。

可是,越是想忽视,身体的感觉就越清晰。被子的暖意,身旁的体温,还有那无所不在的、属于沈春乔的气息……她感觉自己像被浸泡在一池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水里,舒适,却又让人心神不宁,无法真正放松下来进入睡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海浪声不知疲倦。秋宴却觉得自己越来越清醒,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思维却异常活跃,漫无边际地飘荡着。从今晚和陈园伊的偶遇,到海边散步时的迷茫,再到刚才和沈春乔那番推心置腹的交谈……最后,又落回到此刻,这方狭小温暖的空间,和身旁这个触手可及的人身上。

她不知道自己翻来覆去、细微的动作是否打扰到了沈春乔。她想努力入睡,眼皮却沉重地耷拉着,意识却顽固地清醒着。

就在她忍不住又悄悄挪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时,一只温暖柔软的手,忽然从被子下面,轻轻探了过来,准确地找到了她搁在身侧、微微蜷缩着的手。

秋宴的身体瞬间僵住,呼吸都屏住了。

是沈春乔的手。她的手比秋宴的略小一些,手指纤细,掌心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柔韧力道。她没有握得很紧,只是轻轻地将秋宴的手拢在掌心,拇指的指腹,极其自然地、安抚般地,在秋宴的手背上,极其缓慢地摩挲了一下。

那触感如此清晰,像一道微弱的电流,顺着相贴的皮肤,瞬间窜遍了秋宴的四肢百骸,直抵心口最深处。她的大脑“嗡”地一声,变成一片空白。

沈春乔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侧卧的姿势,呼吸依旧均匀。仿佛这个牵手的动作,只是睡梦中一个无意识的、寻求安抚的本能,又像是……她察觉到了秋宴迟迟无法入睡的焦躁,用这种方式,给予一个无声的、温柔的慰藉。

“睡不着吗?”沈春乔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带着刚醒或未醒的微哑,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依旧闭着眼,但握着秋宴的手,又轻轻收拢了一些。

秋宴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时竟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沈春乔那只温暖的手掌覆盖下,擂鼓般疯狂跳动,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我……”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有点……不习惯。”

沈春乔的唇角,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不习惯和人一起睡?”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倦的慵懒,还有一点了然的笑意,“放松点,秋宴。就当是……露营?或者,像小时候被妈妈陪着睡觉?”

她的比喻简单而温暖,试图化解秋宴那点不必要的紧张。握着她的手,又轻轻晃了晃,带着一种哄孩子般的耐心和亲昵。

秋宴被她的话和动作弄得脸颊滚烫。她不是小孩子了。可是,沈春乔手掌传来的温度和那份不容拒绝的温柔,却又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那点因为陌生环境(虽然是沈春乔的房间)和亲密接触而产生的无措,似乎被这简单直接的肢体接触,悄然抚平了。

她不再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也没有再僵硬地挺直身体。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放松了肩膀,任由自己的手安静地呆在沈春乔温热的掌心里。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掌心细腻的纹理和稳定的脉搏。

窗外的海浪声,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海岸,哗——哗——,像一首永恒而单调的摇篮曲。

“闭上眼睛,什么都别想。”沈春乔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呓语,“听着海浪声……就当它在给你唱催眠曲。”

秋宴顺从地闭上了眼睛。视觉被屏蔽后,其他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手背上持续传来的温热触感,沈春乔均匀轻浅的呼吸声近在咫尺,被子里暖洋洋的温度,还有窗外那规律而宏大的海浪声……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强大而安宁的包裹感。

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不再那么狂乱。紧绷的身体,也彻底放松,陷进柔软的床垫和被褥里。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像退潮般渐渐远去,只剩下一种空茫而舒适的疲惫。

她不知道自己和沈春乔这样手牵着手躺了多久。意识像是漂浮在温暖的海水上,起起伏伏,渐渐模糊。在彻底坠入睡眠的深渊之前,她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沈春乔的手……真暖和。

然后,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夜无梦。

秋宴是被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和海鸟清脆的鸣叫声唤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有些模糊,然后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和透过米白色窗帘缝隙洒进来的、跃动的金色光斑。

记忆像潮水般缓缓回涌。昨晚……陈园伊……海边散步……沈春乔的房间……聊天……然后……她睡在了这里。和沈春乔一起。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清醒了大半,心跳漏跳了一拍。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

床的另一侧,已经空了。枕头被仔细地抚平,薄被也叠得整齐,放在床脚。沈春乔不在。

只有她身上盖着的被子,还残留着暖意和沈春乔身上那种干净好闻的气息,提醒着她昨夜的一切并非梦境。还有……她的右手,似乎还隐约残留着被另一只温暖手掌包裹过的触感。

秋宴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她望着天花板,感受着身体久违的、深度睡眠后的松弛感,脑子里却有些乱。昨夜那种种细微的、让她心慌意乱又莫名安定的感觉,此刻清晰地回放着。沈春乔温暖的被子,她近在咫尺的睡颜,还有……最后那个自然而然、却又让她心跳失序的牵手。

那算什么?朋友间的安慰?像沈春乔说的,像妈妈陪着孩子睡觉?还是……别的什么?

秋宴的心跳又有些不稳起来。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不合时宜的、暧昧的念头甩出去。沈春乔只是太温柔,太会照顾人罢了。对自己是这样,对客栈的其他客人,对宁瞬,甚至对镇上相熟的老人,她都是这样温和周到。自己不该多想。

可是……心里某个角落,却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她对别人,也会这样主动牵着手,哄人睡觉吗?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又开始发烫。她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清凉的空气瞬间包围了她,让她打了个激灵,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冷却了一些。

不能再想了。她对自己说。就当是……一次特别的、朋友间的借宿体验。

她穿上拖鞋,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了窗帘。刺目的阳光和开阔的海景瞬间涌入眼帘,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新活力。海面波光粼粼,几只白色帆船点缀其中,远处岛屿的轮廓清晰可见。楼下小院里,阿姨正在晾晒床单,阿成在修剪花草,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生机。

新的一天开始了。昨晚的迷惘、孤独,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心绪,似乎都被这明亮的阳光和日常的景象,暂时驱散到了角落。

秋宴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清新空气,转身去卫生间洗漱。镜中的自己,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睛也不再那么疲惫。只是眼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昨夜未曾完全消散的……恍惚。

她换回自己的衣服,将睡衣叠好,轻轻放在沈春乔整齐的床铺上。走出房间时,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阳光满溢,安静而洁净,仿佛昨夜那场深入的交谈和温暖的依偎,从未发生过。

走下楼梯,客栈大堂里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热闹。早餐时间刚过,小玲正在前台接听一个预订电话,阿成提着水桶去后院,李奶奶和张爷爷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棋盘,似乎正在为一步棋争执。陈园伊和她妈妈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面前摆着吃了一半的早餐,看到秋宴下来,陈园伊立刻眼睛一亮,挥手示意。

“秋宴!这边!睡得好吗?沈老板说你昨晚跟她聊太晚,直接睡她那儿了?”陈园伊的语气带着促狭的笑意,眼神里满是探究。

秋宴有些不自然地走过去,在她们对面坐下。“嗯,聊得晚了点。睡得……挺好的。”她避开陈园伊过于八卦的目光,转向陈妈妈,“阿姨,昨晚休息得好吗?”

“好,好!这客栈真舒服,安静,床也软和。”陈妈妈笑眯眯地说,又给秋宴倒了杯豆浆,“快来吃早饭,沈老板特意给你留的,说你肯定起得晚。”

桌上果然摆着一份温着的早餐,小米粥,包子,还有一小碟酱菜。秋宴心里微微一暖,道了声谢,拿起勺子。

沈春乔不在大堂。秋宴一边吃着粥,一边用余光扫视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老板去镇上的合作社了,说有点急事。”小玲挂断电话,随口说道,“她让我跟你说,上午要是园伊姐她们想去哪儿玩,我可以帮忙安排路线或者叫车。”

“不急不急,我们先在镇上随便逛逛。”陈园伊摆摆手,又凑近秋宴,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哎,说真的,你跟沈老板……关系挺好啊?我看她对你特别照顾。”

秋宴舀粥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沈老板对谁都很好。我是常住客,自然更熟悉些。”

“是吗?”陈园伊拖长了音调,显然不信,但看秋宴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也没再追问,转而兴致勃勃地计划起上午的行程来。

秋宴安静地吃着早餐,听着陈园伊和她妈妈商量是先去码头看渔船,还是去老街买特产。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身体是放松的,胃里是温热的,朋友的陪伴是真实的。

可心里,却好像有一小块地方,空落落的,又乱糟糟的。像是被昨夜的海风和温度,吹皱了一池原本平静的春水,此刻水面涟漪未平,倒映着斑驳的光影,让人看不清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投向海的方向。沈春乔现在在做什么呢?合作社的事情顺利吗?她……还记得昨晚牵过自己的手吗?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让秋宴拿着勺子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迅速低下头,假装专心喝粥,将那一瞬间的失神和心乱,掩饰在氤氲的热气之后。

海边的白天,依旧漫长而明亮。客栈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可秋宴却觉得,自己好像有一部分,还留在昨夜那间安静温暖的房间里,留在那只温暖柔软的手掌里,留在了那片温柔的海浪声中,没有完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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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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