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完跟姜彤再见面的那次，我迟疑了很久，有那么一个瞬间我想抓住她的手，告诉她，那盆水不是周鸣泼的，也不是我默许的。
但我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何乔擦去我眼泪的那天我就知道，我跟姜彤，终究走到陌路了。因为我的纵容，因为我的软弱，我默许周鸣对她造成的那些伤害，成为了我跟姜彤之间如山的隔阂。的确，泼水的人不是我，也不是周鸣，是何乔，是挑衅我的何乔，是与我宣战的何乔，是想推她一把的何乔。但那又如何呢？泼水的人不是我，伤害她的人却是我。从姜彤被泼得浑身湿透在冷风里发抖的那一刻开始，那盆水其实就已经不再重要了。她该恨我的事，多这一桩，少这一件，结果都是一样的——何必再去争辩呢。
姜彤却跟我说，她早就知道那些闹剧是我默许的了。
我在那一刻想，原来你知道啊，原来何乔告诉你了啊。
何乔，何乔，你总是这般心狠，对我狠，对姜彤也狠。你看着我与姜彤反目，你在我面前亲手斩断我的退路，你在背后轻轻抬手把我们都推进阴沟仿佛脏臭的老鼠，又慷慨扮演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你到底想做什么呢何乔。
但我那时已经不会歇斯底里流着泪质问她了。
很奇怪，明明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姜彤，可我面对她时却怎么也无法流出泪来。
我的眼泪通通熬给了何乔，留下能给姜彤的东西，挑挑拣拣，竟然只剩一句“对不起”和“再见”。
我后来又做错了事。
周鸣在楼梯转角处拉住我，他已经长得比我高了些——我偶尔发呆的时候会思考这是为什么，他的童年理应过得不太好——低眉顺眼的人拽着我的衣袖，轻声提醒我。
“哥，姜彤家里最近出了点事你知道吗，你小心些，我觉得她会打不好的主意。”
姜彤家里出事了吗？难怪她最近总是闷闷不乐的，我该做点什么帮她吗？
我点头敷衍地应和着。
周鸣似乎不是随便说说，那天中午，他硬是甩开了家里安排的营养师，跟我挤在同一张餐桌。吃完饭，又匆匆拉着我回教室。
“哥，你的戒指是不是还放在教室里？”
在回去的路上，我隐约察觉到他情绪的不对。
“你怎么知道我的戒指放在……”
“姜彤，你在周羽位置上干什么？”
姜彤？
我的思绪很混乱，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周羽说的话的影响，我第一反应是走向我的桌子，去摸那个戒指盒。
“姜彤。”
那个瞬间我究竟在想什么呢，我怀疑姜彤了吗。
“我的戒指不见了。”
我的戒指不见了。我的戒指盒，我的戒指，母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牵绊我束缚我囚禁我在荒唐梦境里的东西。
我不敢相信那个微乎其微，不可能的可能。
周鸣在楼梯角说过的话重新在耳边响起，姜彤对我日渐的疏远，何乔与我的赌注，一切的一切，或许都说明……
“我去吃饭之前，还在这的。
“你知道的，那个戒指对我很重要。”
……我在说什么？
姜彤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她长长的睫毛颤抖了几下，我意识到那是她快速地眨了几下眼。
“周羽，我没有偷。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到底在说什么，我在怀疑姜彤吗？这可能吗？姜彤会做这种事吗？
她不会。她当然不会。
我为自己那一瞬间卑劣的侥幸而崩溃，周遭的议论声在我耳中成为噪音，模糊、朦胧、刺痛，我恍如大梦初醒，想伸手去抓她——又或者是想抓住一些虚无缥缈的别的东西。
何乔又出现了。
她站在姜彤左后一臂的地方与我对视，神情像在嘲讽我，也像在可怜我——我又看不清她的脸了。
等到戒指从周鸣身上掉下来，等到他面对何乔时苍白的脸色浮现，等到何乔那声微乎其微的笑，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何乔，又是你赢了。
我也赢了。
股东们对周鸣盗窃的行为不满，公司本就是我母亲的家族产业，掌权人们明争暗斗，终于有一个名正言顺打压周鸣的理由。父亲无法再顶着压力扶持他作为继承人，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将机会给了我。
我终于赢了。
姜彤，何乔，我终于赢了。
可我一点都不开心，我想要的真的是这些吗？
我知道父亲没有真心认可我，我其实也不需要他真心的认可，母亲的遗愿我已经完成了，我已经不会再输也不会再被替代了——我该开心吗——可我想要的不是这个啊。
大概是我迷蒙的表情让姜彤觉得晃眼，我几乎要泣不成声，但眼泪始终没有留给它愧对的人。
“是我糊涂了……”
是我糊涂了，是我糊涂了，姜彤，你便当我是个脑子迟钝的糊涂鬼，可怜虫。你恨我吧，恨我吧，这是我早就预见的结局，这是我唯一能偿还给你的东西。
可姜彤没有恨我，她的眼睛仍旧平和，蓄着一汪湖水。
她跟我说了再见，转身前还在笑。
我嚼着那句作为结束的“再见”，快要从喉咙里呕出滚烫苦涩的泪，终于想起原来初见的那天，姜彤就曾告诉过我，第二名也可以被人记住。
整整三年，我这个迟钝愚蠢的糊涂鬼，竟从未想过她那时转身回望，怎么一眼就能认出我。
如今我已经不记得她的笑脸了，她留给我最后的表情，也在漫漫长河岁月里被磨损，蒙上一层擦不掉的灰。
她没有删我的联系方式，可能她是忘了删，可能她觉得没必要，可能她知道即使留着，我也不敢再出现。
我想过给她写信，道歉也好，叙旧也好，随便什么。姜彤，救救我吧，我的歉意，我的忏悔，我的眼泪……明明都应该留给你的。
我犹豫了太久。
何乔毕业后留在了这座城市，偶尔还会与我碰面。
我不去问她的近况，遇见了也只是假装不认识。她变了很多，但仍旧漂亮，弯着唇对我说“周总好”。
周鸣好像还是怕她，沉默地往我身后退半步。
她也不恼，举起手机对着我晃了晃，似乎今天来就是专门要说一件事。
“姜彤的朋友圈，你不看看吗？有留给你的东西哦。”
我不敢看，我从来都不敢看。
听了何乔的话，我如蒙大赦，四年来第一次敢打开她的社交平台，手发着抖。
只有一条，只有一条，时间是四年前。
是我们说再见的那天。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姜彤居然还会画画。
她画了一片湖水，像我曾无数次在她眼里看见的平静一样。湖上是一只破败倾颓的船，雪白的帆，木质的身，被湖水吞没掉一半。
而沉船桅杆遥遥指着的湖对岸，有星星点点绵延至天际的船帆。
我混沌了四年没有偿还给姜彤的泪，一瞬间滴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