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肆季》

我第一次见到朴秀荣,是在旺角的街边。

那是八月,香港的夏天黏腻得像化不开的糖浆。我从地铁站出来,热浪扑面而来,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雾。我摘下眼镜擦着,站在街角辨认方向,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粤语、普通话、还有我听不懂的什么语言。

“小姐,睇路呀。”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接着一只手轻轻拉了我一把。我这才发现自己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手推车,上面堆满了纸箱,送货的阿叔正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

我连忙道歉,转过头,就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带着笑意,弯弯的,像两弯月牙。眼睛的主人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穿一件宽松的白T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了。她刚才拉我那一下已经松开手,正歪着头看我。

“内地来的?”她问,普通话带着一点点口音,软软的。

我点头。

“来旅游?”

“来……待一段时间。”我说。

她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那个笑容很灿烂,和头顶的太阳一样,晃得人睁不开眼。

“欢迎来香港,”她说,“小心啲行,街上好多人唔睇路。”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提醒我小心。她又笑了,冲我挥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被来来往往的人潮吞没,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城市,好像没有那么让人害怕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朴秀荣。

再见到她,是在一周后。

我在港岛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在炮台山附近,推开窗能看见一片海。白天去学校上课,晚上有时候在附近晃悠,试图熟悉这个城市。

那天傍晚,我走累了,随便进了一家糖水店。店里不大,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我坐下,正看着那些繁体字发愁,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又係你?”

我抬起头,就看见她站在收银台后面,穿着店里统一的围裙,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你在这里工作?”我愣住了。

“我屋企开的,”她说,走过来递给我一张餐牌,“想食咩?我请。”

那天晚上,她给我端来一碗杨枝甘露,然后在我对面坐下。店里没什么人,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外面是街灯和偶尔驶过的电车。

“所以你叫秀荣?”我问。

“朴秀荣,”她说,“韩国人。”

我又愣住了。她看起来明明——

“我妈是香港人,我爸是韩国人,”她笑着解释,“我在香港长大,但每年会回韩国待一段时间。”

难怪她的普通话带着一点口音,又软软的,和内地人不太一样。

“你呢?”她问,“来香港做咩?”

我说我来读书,在这边待一年,学广东话,学一些在内地学不到的东西。

她点点头,托着腮看着我。

“你好特别。”她说。

“哪里特别?”

“说不上来,”她想了想,“就是觉得,你不像一般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窗外有电车经过,叮叮当当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忽然站起来,跑到收银台后面,翻出什么东西,又跑回来。

是一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里是她和几个朋友,站在海边,笑得没心没肺。阳光把她们的皮肤晒成小麦色,背后的海水蓝得发亮。

“这是我去年的夏天,”她把照片推到我面前,“送你。”

“为什么?”

“因为,”她笑了,“你想认识香港,就从我的夏天开始吧。”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她身上有一种奇怪的特质——她好像能把所有的季节都装进眼睛里。笑起来的时候像夏天,安静的时候像秋天,有时候看着窗外发呆,又让人觉得她心里藏着一整个冬天。

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奇怪。

那是她。

后来的日子,我成了那家糖水店的常客。

下课以后,有时候特意绕过去,要一碗红豆沙或者芝麻糊,坐在角落里看她忙进忙出。她妈妈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说粤语软软糯糯的,对我总是很客气。她爸爸偶尔出现,高高瘦瘦的,话不多,但看她的眼神里全是宠溺。

“你别总来,”有一天她坐在我对面,托着腮说,“我妈说你太瘦,要给你多盛一点,再这样下去店要亏本了。”

我忍不住笑了。

“那我下次不来了。”

“不行。”她立刻说,然后又笑了,眼睛弯弯的,“不来就没人陪我聊天了。”

九月的某个周末,她说带我去一个地方。

我们坐渡轮去长洲。船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七八糟的,她也不管,靠在栏杆上,眯着眼睛看海。

“你来过这边吗?”她问。

我摇头。

“我小时候经常来,”她说,“我外婆以前住这里,后来搬走了。但我还是喜欢来,这边慢一点,和香港岛不一样。”

下船以后,她带我去租了自行车,沿着海边慢慢骑。路边的树荫很密,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金。她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没有跟丢。

骑到一个没什么人的沙滩,她停下来,把车一扔,就脱了鞋往海边跑。我跟在后面,看她踩着浪花,裙摆都湿了也不管。

“来呀!”她回头冲我喊。

我站在沙滩上,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笑着,眼睛弯弯的,身后是蓝色的海和更蓝的天。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忽然觉得,夏天大概就是她这个样子。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沙滩上等日落。她把头靠在我肩上,我们谁都没说话。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蹭在我脸上,痒痒的。

“你会在这里待多久?”她忽然问。

“一年。”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还有很久。”她轻轻说,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是看着远处的海平面,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整片海染成金红色。

那天晚上回去的船上,她又拿出了拍立得。对着我们两个人,咔嚓一声。

照片出来的时候,她看着看着就笑了。

“这张我留着。”她说。

十月,台风来了。

那天学校停课,我待在房间里,听着窗外的风声雨声,百无聊赖。手机响了一下,是她。

“在家?”

“嗯。”

“等我。”

一个小时后,门铃响了。我打开门,她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杨枝甘露,”她把袋子塞给我,“怕你无聊。”

我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脸,看着她亮亮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快进去啦,”她推我,“好冻。”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窗前看台风。她换上了我的衣服,有点大,袖口挽了好几圈。两个人捧着杨枝甘露,看着外面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你傻不傻,”我说,“台风天跑出来。”

“嗯,”她点头,“傻。”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有点涩,有点甜。

“但是值得。”她说。

十一月,香港终于有了一点秋天的意思。

她带我去了很多地方。太平山顶、南丫岛、西贡、大澳。每次她都有新的理由——“这里的日落全香港最好看”、“那边的虾酱是手作的,别处吃不到”、“你来香港怎么能没去过这里”。

有一天,我们坐在太平山顶的观景台上,看着下面的城市慢慢亮起来。

“秀荣。”我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我。山上的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我读不懂。

“因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是我朋友啊。”

我点点头,没有追问。

但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她忽然拉住我的手。就一下,轻轻的,然后松开了。她说风大,怕我走丢。

我没有拆穿她。

十二月,圣诞节。

维港的灯饰亮了起来,到处都有人在唱圣诞歌。她说要带我感受香港的圣诞,拉着我去了尖沙咀。人山人海里,她紧紧攥着我的手腕,怕我被人潮冲散。

我们在人群里挤了很久,最后终于挤到一个相对空旷的地方。她松开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好多人。”她说。

我看着她被灯光映得发亮的脸,忽然很想问她一个问题。

“秀荣。”

“嗯?”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有点奇怪,不像平时那样灿烂,反而有一点涩。

“不知道,”她说,“没想过。”

“那你喜欢过什么人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有。”

“什么样的人?”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映着维港的灯光,亮亮的,又暗暗的。

“一个……”她顿了顿,“不会留下来的人。”

那个晚上,我们没有再说话。

一月,新年。

跨年夜,她拉着我去维港看烟花。人群里,我们挤在一起,倒数的时候,她忽然在我耳边喊了一声。

“新年快乐!”

我转过头,看见她亮亮的眼睛,和笑得弯弯的嘴角。那一刻,烟花在身后绽放,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我想,这个画面,我会记很久很久。

烟花放完,人群慢慢散去。我们走在星光大道上,海风吹过来,凉凉的。她忽然停下来。

“你……”她开口,又停住。

“怎么了?”

她看着我,那个眼神很复杂。然后她笑了,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

但那天晚上,我回到住处,发现背包里多了一张拍立得。是我们上次去长洲的那张,她一直说她要留着的那张。背面写了一行字,小小的,歪歪扭扭的:

“希望你记得这个夏天。”

我把照片收好,放在枕头下面。

那一夜,我失眠了。

二月,农历新年。

她邀请我去她家过年。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所有的亲戚——外婆、姨妈、表弟表妹,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她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她爸爸难得地喝了很多酒,拉着我讲韩语,我一句都听不懂,她就笑着给我翻译。

“我爸说你长得好看,”她说,“问你是不是我男朋友。”

我愣了一下,脸红了。

她笑着拍了我一下,说开玩笑的。

但那天晚上,她送我下楼的时候,忽然拉住我的手。

“我认真的,”她说,声音很轻,“他问的是,你是不是我女朋友。”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秀荣……”

“没事,”她打断我,笑了笑,“我就想说,你知道就好。”

她松开手,转身跑上楼。

我站在楼下,很久很久,直到腿都麻了。

三月,春天来了。

我越来越少去糖水店了。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每次见到她,心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挠,痒痒的,疼疼的。

她偶尔发消息来,问我最近怎么不来。我说功课忙。她说哦,那忙完来找我。

我说好。

但我知道,我不会去的。

四月,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住处看电影,忽然听见敲门声。打开门,她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秀荣?怎么了?”

她没说话,只是抱住我。抱得很紧很紧,像怕我会消失一样。

我愣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我轻轻回抱住她。

“没事,”我说,“我在这里。”

她就那样抱着我,很久很久。后来她松开,坐在沙发上,把事情告诉我。是她外婆,身体不太好,可能要住院。她妈妈说想送她回韩国,那边医疗条件更好。她在犹豫。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声音哑哑的,“我不想走。”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那就别走。”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还有泪光。

“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我看着她,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和眼角的泪痕。

“……希望。”我说。

她看着我,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像夏天午后的阳光。

“好,”她说,“我听你的。”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我知道我不该说这句话的。因为我没有资格让她留下来。因为——

因为我总有一天会走。

五月,她外婆的病好了。

她打电话来,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开心,说外婆出院了,说妈妈不再提回韩国的事了,说她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了。

我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心里又开心又难过。

开心的是她开心。难过的是——

是我想太多了。

六月,夏天又来了。

一年过得这么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那些事,就要走了。

我告诉她的时候,她正在给我盛杨枝甘露。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盛完,放在我面前。

“什么时候?”她问。

“下个月。”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糖水店里,谁都没说话。风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外面还是那条街,还是那些电车。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临走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

“明天,”她说,“陪我去一个地方。”

那是她带我去过的第一个地方。

长洲,那个沙滩。

七月的阳光很烈,晒得沙滩滚烫。我们并排坐着,看着海,谁都没说话。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还记得这里吗?”她问。

“记得。”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涩。

“我第一次带你出来玩,就是这里。”她说,“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好奇怪,明明什么都不懂,还装作很懂的样子。”

“我哪有装作——”

“有。”她打断我,笑了,“但我就是觉得,你很好。”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秀荣……”

“我知道你要走了,”她说,声音很轻,“我一直都知道。”

我愣住了。

“从第一天见到你,我就知道你不会留下来。”她继续说,眼睛看着远处的海平面,“你是来读书的,读完就会走。香港对你来说,只是一个路过的地方。”

“秀荣……”

“没事,”她转过头看我,笑了笑,“我都知道的。”

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灿烂。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只是想跟你说,”她说,“这一年,是我最开心的一年。”

我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我也是。”我说。

她笑了,然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

“走吧,”她说,“太阳要下山了。”

那天傍晚,我们又在海边看了日落。和第一次一样,她把头靠在我肩上。但这一次,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太阳沉下去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我等着。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我肩上靠得更紧了一点。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句话她永远不会说出口。

就像我永远不会说出口的那句话一样。

走的那天,她来送我。

机场里人很多,到处都是告别的声音。她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什么都没说。

“那我走了。”我说。

她点点头。

我转身,往安检口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她喊我的名字。

我回头。

她站在那里,穿一件白T恤,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头发还是扎成高高的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机场的空调风吹得有点乱。她看着我,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一路平安!”她喊。

我冲她挥挥手。

她也挥手。

我转身,走进安检口。没有再回头。

关于秀荣的记忆,永远停在了维港、停在那片沙滩,那些海浪,那句没说出口的话里。

后来,我偶尔会收到她的消息。逢年过节,发一张照片,配一句简短的问候。照片里有她,有糖水店,有长洲的海,有太平山顶的夜景。每一张我都留着,但从来不敢多看。

她好像一直留在香港。朋友圈里偶尔能看到她发的动态,糖水店还在,她妈妈还是那么温柔,她爸爸头发白了一些。她身边偶尔会出现一些人,有男有女,但没有一个让我觉得眼熟。

我想问她,但又不敢问。

怕问了,就会想起那个夏天。

想起那些日子,想起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想起她在我肩上靠着看日落的那个傍晚。

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只是想跟你说,这一年,是我最开心的一年。”

我也是。

我也是。

很多年后,又是一个夏天。

我出差去香港,飞机落地的时候,窗外正是傍晚。夕阳把整个机场染成金红色,像那年长洲的海。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香港。”

她很快就回了。

“来店里,给你留了杨枝甘露。”

我站在糖水店门口,看着那块熟悉的招牌。门还是那扇门,风铃还是那串风铃。推开门,叮当一声响,里面的一切都没有变。

她站在收银台后面,和以前一样。

只是头发长了一些,脸上的稚气褪了一些。看见我,她笑了,眼睛弯弯的,还是和以前一样。

“来了?”她问。

我点头。

她端出一碗杨枝甘露,放在我面前。我在那个老位置坐下,看着她。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我说。

她笑出声来,那个笑声还是那么清脆,像夏天的风铃。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聊这些年发生的事,聊她的糖水店,聊我的工作。聊到很晚,店里打烊了,我们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看着这条街。

“你还记得吗,”她忽然说,“你第一次来这里,连餐牌都看不懂。”

“记得。”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好笨。”

我笑了。

她转过头看我,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但我也在想,”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如果她能留下来就好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不能,”她笑了笑,“但我还是会想。”

“秀荣……”

“没事,”她打断我,站起来,“都过去了。”

她转身,推开门,走进店里。风铃响了一声。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我没有问她那句话是什么。

就像那年我没有说出口的话一样。

有些话,不必说。

有些人,不必留。

她曾经问我,你最喜欢哪个季节。

我说不知道。

她笑了,说,那你仔细看看我。

我看着她,看着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看着她安静下来时眼里藏着的秋天,看着她发呆时窗外的冬天,看着她迎着阳光走来的夏天。

然后我明白了。

她是所有的季节。

就像她站在机场,笑着挥手,却没有说完的那句话。

就像我无数次想回头,却始终没有回头。

我们都在时间里漂流。

有些人遇见,就是为了告别。

有些季节来过,就是为了结束。

从未离去。

也从未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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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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