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溟的雨,下了整整一夜。
雨落在观因司的白玉栏杆上,沿着栏杆上的纹路汇成细流,最后滴入高台下的河水。
天亮时,闻人月亲自送沈知微出了观因司。
她将一张折好的地图交给沈知微。
“归水渡在南溟西北,沿着这条旧河道走,约莫两日便能到。”
沈知微展开地图。
地图上的河流并不完整,许多地方只有淡淡的墨痕,像是被水浸过,又像有人故意将它们擦去。
“这条河为何没有名字?”
“因为它已经不再通往任何地方。”
闻人月道。
“归水渡曾是南溟最早的渡口。后来河道改流,旧渡口逐渐废弃,连附近的村镇也搬走了。再后来,便很少有人记得那里。”
沈知微收起地图。
“陆归尘去过那里?”
“去过。”
“他留下了什么?”
闻人月摇头。
“观因图只记得他曾在那里停留七日。七日之后,他的因果线便断了。”
沈知微想起第九章中那份旧档。
陆归尘在大雍历十七年冬,连续七日查阅回邮司旧录。
如今看来,他离开回邮司之后,很可能便去了归水渡。
“他在那里遇见了谁?”
“一个拾骨人。”
闻人月抬眼。
“裴照野。”
沈知微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闻人月道:
“裴照野常年行走于西荒,偶尔会到南溟收集旧物。他曾在归水渡住过一段时日,或许见过陆归尘,也可能知道那封信的来处。”
“他如今还在那里吗?”
“不知道。”
闻人月将另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他上一次在南溟留下的住址。不过,拾骨人向来行踪不定,你未必能找到他。”
沈知微接过纸。
“多谢。”
闻人月没有再说什么。
临别时,她忽然道:
“沈姑娘。”
“嗯?”
“若你在归水渡见到一艘没有船夫的旧船,不要上去。”
沈知微看着她。
“那是什么?”
闻人月望向河面。
“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
“但我曾在观因图上看见,那艘船的因果不属于任何一个活着的人。”
一、旧河道
离开观因司后,沈知微沿着地图上的旧河道一路向西。
南溟的地势与东陵不同。
东陵山峰峻峭,处处可见剑宗遗迹;南溟却水网纵横,河道交错,许多村镇依水而建,屋檐下常挂着竹制风铃。
越往西走,行人越少。
第二日午后,她经过一座已经荒废的村庄。
村口的石碑上刻着“柳渡”二字。
碑身被藤蔓缠绕,字迹几乎被遮住。
沈知微停下脚步。
村中还有几间旧屋,屋顶长满青苔,门窗却都关得整齐。院墙内的井口已经干涸,井沿放着一只破旧木桶。
她走进村中,发现街道尽头有一间茶棚。
茶棚里坐着一个老妇人,正慢慢挑拣一篮干枯的草药。
“老人家,请问归水渡怎么走?”
老妇人抬起头。
“归水渡?”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回忆。
“那地方早就没有渡船了。”
“我知道。”
“姑娘去那里做什么?”
“找一个人。”
老妇人看了她一会儿。
“找谁?”
“裴照野。”
老妇人的手停住了。
“拾骨人?”
沈知微点头。
老妇人放下草药。
“你若是找他,便不该从这条路走。”
“为何?”
“因为他不喜欢有人从正路找他。”
沈知微有些意外。
老妇人指向茶棚后方。
“沿着那条小路走,经过三棵歪脖子柳树,再向北。看见一块没有字的石碑,便算到了。”
“多谢老人家。”
沈知微正要离开,老妇人却又叫住她。
“姑娘。”
她回头。
老妇人望着她的行囊。
“你是不是带着两枚旧铜钱?”
沈知微神色微变。
“你见过?”
老妇人摇头。
“没见过。”
她低下头,继续挑拣草药。
“只是三百年前,也有人带着这样的铜钱来过这里。”
沈知微停在原地。
“那个人是谁?”
老妇人没有回答。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道:
“一个不肯上船的人。”
二、拾骨人
归水渡比沈知微想象中更荒凉。
旧河道早已改流,河床上堆积着灰白色的石块。两岸长满芦苇,风吹过时,芦苇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块没有字的石碑立在河床尽头。
碑后有一座低矮的木屋。
屋门虚掩着,门前堆放着许多奇形怪状的石头、断裂的玉器,以及一些看不出原本用途的旧物。
沈知微走近时,屋里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声音。
“门没锁,进来之前记得把鞋底的泥蹭干净。”
她推门而入。
屋中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男子穿着一身灰褐色短衣,袖口卷起,腰间挂着几只小布袋。桌上摆着一盏酒、一盘花生,以及一堆形状各异的骨片。
他正拿着一把小刀,慢慢削着一块木头。
“你是裴照野?”
男子抬头。
“是。”
他看了看沈知微。
“你就是回邮司那个沈知微?”
“你认识我?”
“听过名字。”
裴照野放下木头。
“东陵剑碑显名,南溟观因司来信,最近这名字可不算陌生。”
沈知微坐下。
“我来找你,是想问一件三百年前的旧事。”
裴照野拿起酒盏。
“那可真不巧。”
“为何?”
“我最不擅长回答旧事。”
他喝了一口酒。
“尤其是三百年前的。”
沈知微没有被他绕开。
“陆归尘。”
裴照野的手停了一下。
随后,他将酒盏放回桌上。
“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
“回邮司旧档。”
“还有呢?”
“东陵剑宗。”
裴照野点点头。
“看来你查得不少。”
他起身,从墙边取下一只旧木匣。
木匣表面刻着许多细小的符号,有些像文字,有些像山川河流。
“陆归尘确实来过归水渡。”
“你见过他?”
“见过。”
“他来这里做什么?”
裴照野没有立即回答。
他打开木匣,里面放着一块灰白色的骨片。
骨片只有半掌大小,边缘圆润,表面却有一道极深的裂痕。
“你知道拾骨人拾的是什么吗?”
沈知微摇头。
“妖兽遗骨、古战场残骸、仙门遗迹?”
裴照野笑了笑。
“这些都是外人以为的。”
他将骨片放在桌上。
“拾骨人拾的,是被岁月遗落的东西。”
“骨头?”
“也不全是。”
裴照野指了指木匣。
“有些骨头里藏着一段记忆,有些遗物里藏着一段未曾发生的往事。我们将它们带回去,分辨来处,再决定是否归还。”
沈知微想起无明之都。
“与你们拾取遗响很像。”
“有些相似。”
裴照野点头。
“但拾遗响的人,常常只看见一件事本来可能发生的模样。拾骨人则要记住,东西为什么会被遗落。”
他看向那块骨片。
“三百年前,陆归尘来这里时,手里也拿着一块骨片。”
沈知微问:
“是什么样的?”
“和这块差不多。”
“他从哪里得到的?”
“不知道。”
裴照野将骨片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道细小的剑痕。
沈知微心中一动。
那道剑痕,与她从东陵带回来的石片几乎相同。
“这是陆归尘留下的?”
“不是。”
裴照野摇头。
“这是他让我替他保管的。”
“他为什么要交给你?”
“因为他说,这东西不该被回邮司收走。”
沈知微沉默片刻。
“他还说了什么?”
裴照野望着她。
“他说,若有一天,有人带着两枚铜钱来到归水渡,便把这块骨片交给她。”
沈知微从行囊中取出两枚铜钱。
裴照野看见铜钱时,神色终于变得认真。
他拿起骨片,与两枚铜钱并排放在桌上。
骨片上的剑痕忽然亮起。
两枚铜钱也随之发出细微的嗡鸣。
三件东西之间,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被重新接通。
裴照野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三、被遗落的故乡
裴照野没有立即将骨片交给沈知微。
他先将木匣收好,随后走到屋后。
那里有一片小小的空地,堆着许多石块。
每块石头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有些名字清晰,有些已经模糊,还有些只剩下半个字。
“这些是什么?”
沈知微问。
“我拾回来的名字。”
裴照野道。
“名字也能拾?”
“能。”
他蹲下身,拂去一块石头上的灰尘。
“有些人死后,名字被世人遗忘;有些地方消失之后,连地名也没人记得。它们的名字若没有留下任何凭证,就会慢慢变成无主之物。”
沈知微看见石块上刻着一个字。
归。
“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城。”
裴照野说。
“它原本在西荒。”
沈知微想起他曾寻找一座地图上不存在的故乡。
“你一直在找的那座城?”
裴照野点头。
“我小时候在那里住过。”
“后来呢?”
“后来城没了。”
他说得很平静。
“不是被毁,也不是被谁攻陷。只是有一天,所有人都不记得它了。”
沈知微望着那些石块。
“你还记得?”
“我记得。”
裴照野伸手触碰那块刻着“归”的石头。
“我记得城门朝南,城中有一条很长的石街。街上有卖糖人的,有修伞的,还有一家总也关不上门的旧书铺。”
他笑了笑。
“我还记得,每到冬天,城里的屋檐都会挂满冰凌。”
沈知微问:
“你为什么不回去?”
“因为我找不到路。”
裴照野站起身。
“地图上没有它,旧档里没有它,连曾经去过那里的人也不记得。”
“那你如何确定它真的存在过?”
裴照野没有立即回答。
他从石堆里取出一块较大的石板。
石板上刻着一幅残缺的城图。
街道、房屋、城门,隐约可辨。
最中央的位置,有一座小小的院落。
院落旁刻着三个字:
未归城。
沈知微看着那三个字。
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未归城?”
“嗯。”
裴照野道:
“这是我小时候听老人说过的名字。后来我才知道,城里的人从来不这么称呼它。”
“那叫什么?”
“没人知道。”
他将石板放回原处。
“因为真正的名字,已经被人带走了。”
沈知微想起沈未归。
她忽然问:
“这座城和陆归尘有关?”
裴照野看着她。
“有关。”
他顿了顿。
“陆归尘来归水渡时,曾经问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若一个人连故乡都不记得了,那他还算不算有归处?”
沈知微沉默。
裴照野继续道:
“我当时告诉他,故乡不一定是一个地方。只要有人还记得你从哪里来,你就不算真正无处可去。”
“他怎么回答?”
“他说,若所有人都忘了呢?”
裴照野望向远处。
“我说,那就由我替他们记着。”
四、河底旧船
日落时分,裴照野终于将那块骨片交给沈知微。
“你要找的东西,应该就在这里。”
他把骨片放在她掌心。
沈知微刚一触碰,便听见一阵微弱的水声。
眼前景象随之变化。
她看见三百年前的归水渡。
那时河道尚未改流,岸边停着一艘旧船。
船身漆黑,船头没有灯,船尾却挂着一只白色纸鹤。
陆归尘站在岸边。
他身旁有一个人,穿着回邮司的执信袍。
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
陆归尘问:
“你当真要把它留在这里?”
那人答:
“它不该被送回回邮司。”
“可它原本就是回邮司的信。”
“信是回邮司收的,不代表收信人属于回邮司。”
陆归尘沉默片刻。
“那你打算交给谁?”
那人望向河面。
“交给尚未归来的人。”
“若她永远不来呢?”
“那便继续等。”
陆归尘叹了一声。
“你总是这样。”
那人没有回答。
随后,旧船缓缓离岸。
船上没有船夫。
河面却自行分开,露出一条幽深的水道。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沈知微睁开眼。
裴照野正看着她。
“看见了什么?”
“陆归尘曾在这里送走一艘船。”
“嗯。”
“船上有什么?”
“我不知道。”
裴照野道:
“那艘船离开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你见过那艘船?”
“见过一次。”
“在哪里?”
裴照野指向旧河道深处。
“河底。”
沈知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河底?”
“归水渡废弃之后,旧河道逐渐干涸。可有一段河床,始终有水。”
裴照野拿起一盏旧灯。
“我曾经下去看过,那里有一艘船。”
沈知微想起闻人月的提醒。
若见到没有船夫的旧船,不要上去。
她问:
“船上有人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把它带回来?”
裴照野笑了笑。
“因为它不是一艘普通的船。”
他将灯递给沈知微。
“它没有船夫,却知道要去哪里。没有乘客,却一直在等人。”
沈知微没有接灯。
“你想让我上船?”
“我只是带你去看看。”
裴照野看着她。
“上不上,由你决定。”
沈知微想起顾长辞说过的话。
剑未出鞘之前,仍有选择。
她伸手接过灯。
“走吧。”
五、无舟之渡
旧河道深处,有一处被芦苇遮掩的石阶。
石阶一直向下,没入一片浅水之中。
裴照野走在前面。
“当年我第一次见到那艘船时,也以为只是河底遗留下来的旧物。”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它每天都会向前移动一点。”
沈知微问:
“没有人划船?”
“没有。”
“那它如何移动?”
“我不知道。”
裴照野停下脚步。
前方的水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
一艘旧船静静停在水中。
船身漆黑,船头挂着一盏没有点燃的白灯。
船上没有船夫。
也没有任何人。
沈知微站在岸边,没有靠近。
她听见水底传来细碎的声音。
像无数封信在水中相互碰撞。
裴照野道:
“这便是那艘船。”
沈知微看着船头。
那里刻着三个字。
归无处。
她心中忽然一动。
“归无处?”
“嗯。”
裴照野道:
“我曾试着查过这个名字,发现它既不是船名,也不是渡口名。”
“那是什么?”
“像是一处地方的名字。”
沈知微问:
“什么地方?”
裴照野摇头。
“我不知道。”
船身忽然轻轻一晃。
船头那盏白灯自行亮起。
灯光照在水面上,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沈知微看不清那人的五官,只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
寄信人:陆归尘。
收信人:沈未归。
她下意识向前一步。
裴照野立即拦住她。
“别上去。”
沈知微停下脚步。
“为什么?”
“我说过,它不是一艘普通的船。”
“你知道它会去哪里?”
裴照野看着那盏白灯。
“我不知道。”
他声音低了些。
“但我知道,上去的人未必还能回来。”
沈知微望着船上的信。
“那封信是寄给沈未归的。”
裴照野点头。
“我也看见了。”
“沈未归究竟是谁?”
裴照野没有回答。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小的骨牌。
骨牌上刻着一段旧字。
归者不知归,未归者不知来。
沈知微看着那行字。
“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懂。”
裴照野道:
“这是陆归尘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船上的白灯忽然暗了一瞬。
紧接着,船头那封信缓缓飘起,落在岸边。
沈知微弯腰拾起。
信封背面出现了一行字。
若收信人尚未归来,请勿催促。
她将信收好。
就在此时,河底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钟声。
船身随之震动。
水面上的白灯彻底熄灭。
那艘旧船缓缓沉入水中。
没有水花。
没有波纹。
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六、拾骨人的旧账
回到木屋时,夜色已经很深。
裴照野点燃一盏油灯,将那块骨片重新放进木匣。
沈知微坐在桌旁,取出刚刚拾到的信。
她没有拆开。
信封上的字迹已经变得模糊,只有“沈未归”三个字仍旧清晰。
“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沈知微问。
裴照野正整理桌上的骨片,闻言抬头。
“因为陆归尘曾经帮过我。”
“他帮了你什么?”
裴照野笑了笑。
“帮我记住了一座城。”
他从墙边取下一只旧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幅城门图案。
“我小时候离开故乡时,城里已经有许多人忘记了自己的名字。那时候我年纪小,只记得一条街、一家铺子,还有一个总在城门口等人的老人。”
“后来呢?”
“后来我长大了,想回去,却发现连路都找不到。”
裴照野道:
“我曾以为是自己记错了。直到陆归尘来到归水渡。”
“他告诉你,那座城真的存在?”
“是。”
裴照野将木牌放回墙上。
“他说,他曾经也去过那里。”
沈知微问:
“他为什么去?”
“他说,那里有一封信。”
“什么信?”
裴照野看着她。
“寄给一个尚未归来的人。”
沈知微低头看着手中的信。
“也是寄给沈未归?”
“我不知道。”
裴照野摇头。
“不过,陆归尘离开之前,曾经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若有一天,未归城重新出现在地图上,便说明那个人已经开始寻找自己的归处。”
沈知微沉默了很久。
她终于明白,裴照野一直在寻找的并不只是故乡。
他在寻找一段被所有人遗忘的历史。
而陆归尘当年留给他的,也不只是骨片。
还有一个尚未完成的约定。
“你还会继续找那座城吗?”
裴照野点头。
“会。”
“即使找不到?”
“那也要找。”
他笑了笑。
“总得有人记得它存在过。”
沈知微看着他。
“或许有一天,你会找到。”
“或许吧。”
裴照野拿起酒盏。
“不过,在那之前,我还得先把欠别人的账还了。”
“什么账?”
“陆归尘当年让我保管的东西。”
他指了指木匣。
“如今你来了,东西也该交给你了。”
裴照野将木匣推到沈知微面前。
“骨片、旧船,还有这封信。”
“旧船不是已经沉下去了吗?”
“船会再出现。”
裴照野道:
“它一直在等。”
沈知微问:
“等谁?”
裴照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木匣合上。
七、未归城的名字
第二日清晨,沈知微准备离开归水渡。
裴照野没有挽留。
他将一张旧地图交给沈知微。
地图上画着西荒的山川、荒原与古城遗迹。
其中有一处被墨迹反复涂抹的地方。
沈知微仔细看去,发现那处地方原本写着一个名字。
未归城。
“这就是你故乡的位置?”
裴照野点头。
“至少曾经在那里。”
“你为何把地图交给我?”
“因为你或许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
裴照野道:
“你修拾遗道,能察觉未竟之事留下的遗响。若那座城还存在于某种可能之中,你也许能找到它。”
沈知微收下地图。
“若我找到,会告诉你。”
裴照野笑道:
“那就先谢过了。”
她正要离开,裴照野忽然叫住她。
“沈知微。”
“还有事?”
“你收到的那封信,最好不要拆。”
沈知微看向他。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
裴照野认真道:
“但陆归尘当年说过,信若寄给尚未归来的人,便不该由已经抵达的人代为拆开。”
沈知微想起闻人月藏了三百年的那封旧信。
也想起谢停云曾说过的话。
有些信,明明已经送到,却不一定真正送达。
她点头。
“我记住了。”
裴照野将木门推开。
门外,风吹动芦苇。
沈知微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她回头。
木屋门口,裴照野正低头看着一块石牌。
石牌上的字迹正在慢慢消失。
他伸手擦去灰尘,露出底下原本被遮住的三个字。
未归城。
裴照野怔住。
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了久远的钟声。
一条早已干涸的街道,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街道尽头,有一座朝南的城门。
城门下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背对着他,手里提着一盏灯。
裴照野向前一步。
幻象却随即消失。
他低头再看石牌。
上面的字迹已经完全不见。
只剩下一道淡淡的刻痕。
裴照野没有追上去。
他站在门前,久久没有说话。
八、两封来信
沈知微离开归水渡后,沿着旧河道向南走。
她原本打算返回观因司,再与闻人月商议下一步。
然而刚走出十余里,腰间的传信铃便响了。
铃面浮现出闻人月的字迹。
沈姑娘,观因图有变。
那条从未来倒流的因果,已经出现新的分支。
沈知微停下脚步。
铃面上的字迹继续浮现。
分支所指,并非西荒,而是北寒。
她心中微动。
北寒守岁之地。
八仙中的长生仙君裴忘川,其道统便在北寒。
她还未来得及回信,另一道传信铃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是回邮司的旧铃。
铃面上只有一行字。
沈知微,归档处有变。
三百年前的第九页,已经重新出现。
沈知微握紧传信铃。
紧接着,铃面又浮现出第二行字。
第九页上,出现了新的名字。
她问:
“什么名字?”
铃面沉寂片刻。
随后,陆观澜的字迹缓缓显现。
裴照野。
沈知微回头望向归水渡的方向。
远处芦苇被风吹得伏倒,旧河道上空浮着一层薄雾。
她忽然想起裴照野说过的话。
总得有人记得它存在过。
也许从这一刻起,他所寻找的那座城,已经不再只是他的故乡。
而是另一段即将被重新拾起的旧事。
沈知微收起传信铃,取出裴照野交给她的地图。
地图上,未归城所在的位置已经变得清晰。
那座原本被墨迹涂抹的古城,竟然重新出现在纸面上。
城门旁,还有一行小字。
故人已至,旧城未开。
沈知微望着那行字。
许久之后,她将地图折好。
她知道,自己下一站或许不该去北寒。
而应当先去西荒。
去看看那座终于重新出现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