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整装待发

九月的阳光透过窗棂,将教室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格子。梧桐叶沙沙作响,蝉鸣拖长了尾音。

傅衿砚没告诉林念初,他转学来了附中……

——————

上午第二节课后,班主任陈老师走进教室,身后的门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同学们,安静一下。”陈老师拍了拍手,“今天有个消息要通知大家——这学期我们班会转来一位新同学。”

教室里骚动起来。林念初原本趴在桌上补觉,听到这话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阳光正巧落在少年身上,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而分明的轮廓。

“这位同学从南城转来,成绩非常优秀,是今年江苏数学竞赛第一,”陈老师脸上带着笑,目光扫过全班,“希望同学们能多多关照,互相学习。”

南城?

林念初的手顿了一下,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像一根很细的弦被轻轻拨动了,嗡嗡地响着。

他坐直了身体。

陈老师朝门口招了招手,“进来吧。”

教室的门被推开。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推开,而是很自然地、像走进了一个自己已经很熟悉的地方。

林念初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T恤的男生走进来,单肩背着黑色书包,步伐不快不慢。

少年面容冷峻,目光平淡,对满教室的好奇注视视若无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脊背挺得很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讲台。转身的瞬间,阳光正好穿过窗户落在他身上,在那一秒照亮了他的全部轮廓——眉眼很深,鼻梁高挺,嘴角微微抿着,表情像是隔着一层薄雾。

林念初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不可能。

他瞪大眼睛,手里握着的笔“啪”地掉在了桌上。

讲台上的人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那目光安静的、平淡的,像在看一群陌生人——直到它落在教室中间偏左的位置,落在一个穿着白色校服、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的少年身上。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道光。

快得除了林念初,没有人捕捉到。

“大家好,我是傅衿砚。”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然后,他的目光在掠过他的时候,停顿了不到半秒。

那半秒里,他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就像那个上午的初见……

林念初的大脑在那一刻彻底宕机了。

他想的是:他不是南城的吗?怎么转学来了南京?

“傅衿砚同学,”陈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坐到……”

林念初没听见陈老师后面说了什么,因为傅衿砚已经走下了讲台。他穿过走道,经过一排又一排的课桌,白色的光线从窗户涌进来,在他肩膀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在他旁边停下来了。

他拉开椅子,把书包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好像他已经坐过无数次这个位置,好像他本来就属于这里。

教室里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打量,有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投射过来。但傅衿砚全不在意,他只是慢慢地侧过头,看向林念初。

这一次,他不是隔着书架,不是隔着梧桐树,不是隔着手机屏幕。他就坐在他旁边,不到半米的距离,近得他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你好。”他说。

那两个字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林念初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想说“你不是应该在南城吗”,想说“你怎么没告诉我”,想说的话太多太多了,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梧桐树下说“好”的嘴唇,看着他右耳上方那根他早就注意到的不太听话的碎发。

“傅衿砚。”他叫他的名字。

他微微侧了侧耳,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就像这个暑假里每一次他叫他,他都会这样微微侧一下头,表示“我在听”。

林念初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抖,但他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大惊小怪:“你是转来南京的?你一开始就没说清楚,我一直以为是南城的学校,你知道我有多震惊吗?”

“知道。”傅衿砚说。

“那你怎么不早说?”

他低下头,翻开刚发下来的课本,表情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场对话。

“说了就没有惊喜了。”他说。

林念初看着他面不改色的侧脸,觉得这个人真的是——

“这是惊吓。”他小声说。

傅衿砚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笑意,像是夏天树荫下漏下来的光,不炙热,但足够温暖。

“……是吗?”他挑了下眉说,“刚才你看到我的时候,眼睛在发光。”

林念初的脸“腾”地红了。

他猛地转回头,死盯着自己的课本,恨不得把脸埋进英语书里。书页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在他眼前模糊成一团,他什么都看不进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他是不是露馅了?

他的脸现在不是淡淡的绯红,而是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像有人在他皮肤下面点了一把火。他死死盯着面前的课本,那行“Unit 1 Friendship”的字样在他眼前晃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英语书光滑的铜版纸映出他自己的脸——红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布。

教室里其他人的说话声、桌椅的挪动声、窗外操场上体育课的口哨声,所有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只剩下自己心脏“咚咚咚”的撞击声,一下比一下响,响得他觉得旁边的人也一定听到了。

他缩了缩肩膀,试图把自己藏进竖起摊开的课本后面。可那本薄薄的英语书哪里挡得住什么,顶多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红透了的耳朵尖和一小截发烫的侧脸。

“我……我没有。”他闷声说,声音小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傅衿砚没有立刻接话。

林念初感觉到旁边那道视线还落在自己身上,不灼热,但存在感极强,像夏日午后透过树叶缝隙洒在皮肤上的光斑,温温的,痒痒的,怎么也躲不开。

他咬住下唇,睫毛垂得更低了。

过了大约两个世纪那么长——也可能是只有两三秒——他听见傅衿砚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嗯”拖着若有若无的尾音,不是认同,不是反驳,更像是“好吧,你说没有就没有”的纵容。

然后,那道视线移开了。

林念初在余光里看见他重新低下头,翻开了他自己的英语课本,动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不紧不慢,每一页都翻得妥帖平稳。

他偷偷松了一口气,整个人从僵硬的紧绷状态中松懈下来,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可这口气还没吐完,他就听见傅衿砚又开口了。

“现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耳朵也红了。”

林念初觉得自己可能要原地蒸发了。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耳朵,掌心触到的温度烫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比如“那是因为教室里太热了”,或者“你离我太近了”,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因为“你离我太近了”这句话,无论怎么想都有更大的问题。

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极端理智的应对方案——假装什么也没听见,专心听课。

这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定语从句的关系代词,声音抑扬顿挫。林念初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which/that/who/whom”,字迹端正得像是要拿去展览。他听得前所未有的认真,几乎要把老师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大脑皮层。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他写在“whom”后面的例句——“The boy to whom I talked yesterday is my friend”——里面的“whom”用错了。

傅衿砚看见了。他的目光从自己的笔记本上偏移了不到两厘米,就瞥见了林念初那个语法错误。他的笔尖悬在空中,停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他正襟危坐、一脸“我在认真听课别打扰我”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正确的句子,然后在那个正确的“whom”下面画了一条细细的横线。

没有推过去,没有提醒他。

不是不想,是觉得现在这个时机——他连耳朵都还没褪红——不太合适。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林念初觉得自己的脸终于恢复到了正常人类的温度。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因为过度用力写字而有些酸痛的手指,正要站起来去接水,前排的颜时忽然转过身,两只胳膊搭在她桌上,笑眯眯地凑过来。

“念初,新同桌怎么样?”颜时眨了眨眼,语气里全是八卦的味道,“江苏数学竞赛第一坐你旁边,什么感觉?”

同学们已经把傅衿砚的消息打听完

林念初拿着水杯的手顿了顿。

“没什么感觉。”他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颜时夸张地拉长了音调,目光越过林念初的肩头,瞟了一眼旁边的傅衿砚,“你们两个刚才上课的时候——”

“上课的时候怎么了?”林念初的声调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

颜时被他突然的反应噎了一下,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挺安静的,都不说话。”

林念初在心里松了口气,脸上不动声色地说:“上课本来就不应该说话。”

他站起来,快步走向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步伐快得像在逃跑。

接水的时候,水杯都快满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冰凉的水漫过杯沿,沿着手指淌下来,他才“啊”了一声,赶紧关上开关,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给他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

林念初抬起头,对上傅衿砚那双深黑色的眼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盖子已经拧开了。他就那样站在他旁边,表情很平静,像递一张纸巾给同桌是世界上最稀松平常的事。

“谢谢。”林念初接过纸巾,低头擦手上的水渍,又擦洒在杯壁上的水迹。

傅衿砚没说话,不紧不慢地接水。水流灌进保温杯的声音很安静,和教室里其他人叽叽喳喳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念初擦完杯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侧对着他,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下颌线衬得格外分明。

他忽然想起暑假里在书店的时候,有一次他也是弄洒了水,他也是这样递了一张纸巾过来。

那时候他说的是:“你每次都把水倒这么满。”

他狡辩说:“哪有每次。”

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出卖了他。

“你每次看我的时候,”林念初那时候壮着胆子回了一句,“也都是在笑。”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低下头继续看书,耳根处有一片不易察觉的浅红。

那可能是林念初第一次看见傅衿砚脸红。

想到这里,林念初忽然觉得此刻站在饮水机旁边的这个场景变得有些危险。那些关于夏天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每一帧都带着梧桐树叶的影子和旧书店的味道。

他赶紧甩了甩头,把那幅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你感冒了?”傅衿砚接完水,拧上盖子,看着她莫名其妙地甩头。

“没有。”林念初说。

“那你甩什么头。”

“……有蚊子。”

傅衿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侧停了一瞬。教室里开着空调,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哪有蚊子。

他没拆穿。

“走吧,快上课了。”他说完转身朝座位走去。

林念初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他看着他的背影——深蓝色的校服,宽而平的肩膀,后脑勺有几根不太安分的碎发翘着。他想起刚才在教室里,他们之间的第一句对话,他说“你好”,然后他叫他“傅衿砚”,他微微侧耳的那个动作。

和暑假里一模一样。

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从心底漫上来,酸酸涨涨的,像被夏天的雨水泡过之后发起来的红豆。

他加快了两步,和他并排走在一起。

“傅衿砚。”他小声叫他的名字。

他微微侧头。

“你是故意的吧?”他看着前方的走廊,不看他。

“什么?”

“转到我们班。”

傅衿砚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林念初注意到了。

他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往前走,步伐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林念初不依不饶地跟上来,侧过脸看他的表情。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出现了。

“你说话呀。”他说。

他们已经走到了座位旁边。傅衿砚先一步坐下,把保温杯放到桌角,然后才抬起头看向他。

阳光从窗户那边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眼睛里,像碎了一小片琥珀色的光。

“我只是来上学。”他说。

林念初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忽然弯起嘴角。

“傅衿砚,”他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那不到半米的距离才能听见,“你知道吗,你每次说谎的时候,右边眉毛会动一下。”

傅衿砚的眉毛没动。

但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又迅速掩饰过去。

“没有。”他说。

“你刚才又动了一下。”

“我没有。”

“现在也在动。”

傅衿砚盯着他,林念初盯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

然后傅衿砚先移开了视线,低头翻开桌上的课本,那本其实是数学书的课本。

“下节是数学。”他说。

林念初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耳根处那片正以肉眼可见速度蔓延开的浅红,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还没结束。

他抿着嘴唇忍住了笑,从书包里掏出数学课本。

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时,他忽然发现书里夹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纸张是一种很特别的米白色,不是普通的作业本纸。他拆开来看,上面只有一句话,用的是那种清隽有力的字迹——

“那只是一种可能,不是谎言。”

林念初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傅衿砚。

他正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题,笔尖匀速移动,表情专注而平静,好像那张纸条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林念初注意到,他演算的那道题,第一步就写错了符号。

一个数学竞赛冠军,第一步就写错符号。

他把那张纸条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地夹回数学课本里,叠在书页的最深处。然后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趁傅衿砚不注意塞到了他的笔袋旁边。

纸条上写着:“你的眉毛又动了。”

过了一会儿,那张纸条被推了回来,上面多了四个字——

“你数了吗?”

林念初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住,趴在桌上笑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前排的颜时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念初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林念初抬起头,脸颊还带着笑出来的红晕,“就是觉得今天的数学课本特别好笑。”

颜时一脸莫名地看了看他手里的数学课本——封面上的函数图像正以最无辜的表情示人。

“数学课本好笑?”颜时重复了一遍,表情复杂。

林念初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打开课本。

旁边的傅衿砚始终没有抬头,但林念初看见,他正在演算的那道题,错误符号已经被划掉了,旁边重新写上了正确的。

而在草稿纸的最角落,有三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字——

“没动过。”

林念初咬着笔帽,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去医务室量一下体温。

因为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他的脸就没彻底凉下来过。

窗外的蝉还在叫,不远处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挨得很近很近。

那根弦终于不再只是嗡嗡地响了。

它在真正地、安稳地、长久地振动着,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序曲。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明眸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