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1646

弘光元年风雪散尽,山河再改年号。

公元1646年,隆武二年、清顺治三年、大西大顺三年。

这是巴蜀大地彻底炼狱崩塌的一年,也是南明汉人江山最后的挣扎之年。

天下局势崩裂速度,远超乱世任何一年,各路政权轮番陨落,万里烽烟再无寸土安宁。

年初,东南战局先行溃败。

清军压向浙东,鲁王监国政权防线全线瓦解,绍兴陷落,忠臣张国维殉国,浙东抗清义师土崩瓦解。

福建方面,隆武帝朱聿键虽有志恢复、勤政图强,奈何兵权旁落、军阀割据、朝臣内斗不休。

郑芝龙拥兵自重,暗通清廷,故意撤去仙霞关守军,清军铁骑长驱直入福建腹地。

十月,隆武帝仓皇出逃,最终于汀州被俘殉国。

南明最有骨气、最愿振作的一位帝王,身死国碎,东南汉祚再度断层。

而川蜀大地,惨烈更胜东南。

年初,清廷肃亲王豪格领数万清军精锐入川,自汉中压境,锋芒直指成都大西政权。

张献忠困守蜀地两年,连年屠戮、民心尽失,外有清军压关、内有明军残部反攻,大西基业早已千疮百孔。

四月至七月,川南战火燎原。明将杨展、曾英持续收复州县,步步蚕食大西地盘。

七月,张献忠亲率水师顺岷江东下,欲反扑川南,却在彭山江口遭遇杨展火攻奇袭。

满江战船焚毁殆尽,积攒数年的金银辎重尽数沉入岷江,便是后世赫赫有名的“江口沉银”。

此一战,大西军心彻底崩碎。

八月,张献忠自知成都难保,暴戾之下下令焚毁整座蜀都。

千年成都,楼宇宫室、市井街巷尽数化为焦土,天府之国自此名存实亡。

数十万大西军民弃城北上,屯兵西充凤凰山,欲北上对抗清军,做最后困兽之斗。

十一月二十七日黎明,清军先锋鳌拜连夜奔袭,突袭凤凰山大营。

张献忠未曾设防,出营窥探军情时,被清军流矢贯胸,当场殒命。

纵横半生、割据巴蜀、屠蜀经年的大西皇帝,一朝身死。

张献忠既死,数十万大西军群龙无首,营垒崩乱,被杀数万,余部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等人率残部仓皇南逃,弃川入云贵,自此大西政权覆灭。

川中彻底沦为无主炼狱。

官军无纪、流寇横行、清军逐杀、饥民相食,曾经锦绣巴蜀,千里无人烟,百里无鸡鸣。

乱世倾覆至此,唯有石砫群山,依旧孤悬巴山,风雨不动。

隆武朝廷尚存东南之时,深知川东石砫乃西南最后屏障,深知秦良玉一门忠烈、白杆兵冠绝西南。

本年春,隆武朝廷特使跋山涉水,冲破层层战火封锁,入石砫宣诏。

土司大堂,诏旗高悬。

秦良玉一身素甲,立于阶前,身姿挺拔,气度凛然。

使者朗声宣读隆武诏命:

念秦良玉世代忠良,三世殉国,守土护民,孤镇巴山数年不移,特加封太子太保、忠贞侯,赐总镇关防大印,令其整饬川东各路残明兵马,节制土司义军,伺机光复川蜀。

满堂诸将振奋,全军拜贺。

忠贞侯,是南明乱世,给予这位女将军最高的荣宠,是对她一生忠义、半生守土的最终旌表。

接旨全过程,秦良玉行礼有度、应答得体。

谈及川东布防、残兵收编、隘口守备、流民安置,她条理缜密、筹谋周全,对天下大势、川蜀利弊剖析得一清二楚。

军政韬略、家国谋划,分毫未乱,依旧是镇住西南山河的无双主将。

无人知晓,这位新晋忠贞侯的心底,裂痕早已日渐加深。

她接得住天下诏命,担得起忠贞侯的千古盛名,守得住数万军民的乱世生路。

却再也记不住自己的血脉至亲。

自去年秋,错认孙儿之后,那诡异的记忆割裂,便再未好转,只是愈发静默、愈发隐秘。

她日日升帐、日日巡山、日日治军。

白杆兵操练时辰、关隘换防规制、秋冬粮草囤积、峒寨户籍核查、川东乱兵防范,诸事历历在心,从未错漏一桩。

哪怕张献忠身死、川中大乱、清军据蜀、四方崩亡,石砫的防御体系,依旧被她打理得固若金汤。

可私下里,她早已认不得马万年。

少年依旧日日前来送册、报事、问安,依旧小心翼翼守在她身侧,做她无声的陪伴。

每每少年轻声唤一句“奶奶”,秦良玉眼底依旧是陌生的平静。

她不会再发问“你是何人”,却也无半分温情。

只是淡淡颔首,听完禀报,挥手令其退下,如同对待一名普通的帐下小将。

她记得忠贞侯的职责,记得守土的重任,记得勤王的执念。

唯独忘了,这少年是她仅剩的骨血,是马祥麟留在世间唯一的念想,是她半生孤苦唯一的余生寄托。

廊下两名亲兵,依旧死守着这个惊天隐秘。

一年光阴,他们日日贴身跟随,愈发确认了这桩诡异的天命苛罚——

老夫人的病症,从不是寻常痴呆。

是苍天独独收走了她的人情、亲情、家情。

却把忠义、军略、山河大义,分毫不少的留在她骨血里。

二人私下叹息愈发频繁,每每看着少年恭敬落寞的背影,看着老夫人冷峻清明的治军模样,心底酸涩难平。

他们时常私下低语:

“旁人老病,是糊涂度日、万事皆忘。”

“唯独老夫人,是忘尽人间苦,独守天下忠。”

张献忠覆灭之后,川中局势再变。

先前那些弘光元年背弃石砫、投奔大西的山民峒丁,彻底沦为乱世弃子。

大西政权崩塌,主将身死,兵马溃散,他们无营可归、无地可依。

有的死于清军清剿,有的死于乱兵屠戮,有的沦为流民乞丐,辗转川中焦土之上。

少数残存几人,历尽生死,千里奔逃,再度摸到石砫山口,叩关求归。

边关将士拿不定主意,快马报至忠贞侯案前。

秦良玉端坐大堂,听闻旧民求归,神色平静,决断依旧干脆利落:

“当初既择新主,便已自绝故土。”

“乱世取舍,祸福自担。”

“石砫山门,可收容天下流民,不收背弃故土之人。”

一句决断,公私分明、法理昭然,无可辩驳。

帐下诸将尽皆叹服,无人敢言半句私情。

她守得住法度,分得清利弊,断得了是非。

心智清明,决断凛然,依旧是威震川东的忠贞侯。

可无人知晓,她说这些话时,心底毫无波澜。

她早已忘了,当年这群人离去时,她曾动过恻隐、曾放过生路。

她忘了过往温情,只剩乱世守土的铁律刻在心间。

隆武政权覆灭、隆武帝殉国的消息,深秋寒风里传入石砫。

满城将士悲恸呜咽,山河再无大明正统,前路漆黑一片。

众将齐聚衙署,神色怆然。

堂上风声萧瑟,烛火摇曳。

秦良玉握着镇东将军旧印,神色肃穆,本能起身,沉声传令:

“传我将令——整甲、备粮、点兵,择日。”

“提兵勤王!”

四个字落地,铿锵有力,是她刻入半生骨血的本能,无需思索、无需斟酌。

帐下诸将瞬间寂然,人人低头,眼底酸涩发红,无人敢应令。

一名跟随她数十年的老将,咬牙出列,声音沙哑颤抖,含泪低声劝:

“老夫人……新皇没了。”

“隆武帝已然殉国,汀州城破,龙驭宾天……”

“无君可朝,无国可赴,勤不了王了。”

这话一出,秦良玉身形骤然一滞。

她眉头紧蹙,眼底第一次浮出明显的错愕与不信。

她懂军情、懂谍报、懂天下大势,可勤王二字早已超越时局,成了她灵魂深处的本能。

她抬眼看向众将,声音沉稳,带着一丝固执的确认:

“真的假的?”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疯癫,没有混乱,只有一生执念被人推翻后的茫然与不敢信。

满堂诸将无人敢回话,皆是垂首痛心。

那名老将强忍悲意,躬身呈上自云贵辗转递来的紧急塘报,纸面褶皱、染着风尘,字字皆是血泪实录。

“老夫人,塘报在此,句句属实。”

秦良玉缓缓抬手,接过塘报。

她目光清明,一字一句看得极稳、极清楚。

看得到仙霞关失守,看得到汀州城破,看得到帝殉社稷、百官殉节。

看得到——大明隆武,彻底绝祀。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所有军务条理、所有大局研判、所有理智认知,都在告诉她:

真的没皇了。

真的无王可勤。

她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帝薨国亡”的墨字,力道极轻,像是怕碰碎最后一点念想。

良久,大堂之内,才响起她苍老、空落、微微发哑的声音:

“无皇……那忠臣何用?”

一语问碎满堂忠义。

她一生兄死、夫死、子死、亲族尽死。

半生沥血勤王、千里卫京、孤守巴山。

她忘了孙儿、忘了亲情、忘了人间所有温暖苦楚。

唯独死死记住了忠臣本分、记住了提兵护明。

可如今,天底之下,再无她要效忠的君王。

执念犹在,所托无归。

秦良玉久久伫立,掌中印信微凉,铁甲沉肩。

最终,她缓缓抬手,声音疲惫而苍凉,落下此生最后一道勤王相关的军令:

“罢了。”

“收兵,守山。”

“自此,不复勤王。”

隆武二年落幕。

东南帝陨、蜀主覆灭、两国崩亡、九州陆沉。

天下再无正统大明,只剩遍地狼烟、无尽残杀。

唯独巴山石砫,

一位失忆的白发老侯,一身残甲,满腔孤忠。

山河万千事,件件分明。

人间骨肉情,寸寸皆空。

一生勤王志,最后无君可归。

无人知晓她心底的荒芜,无人懂得这千古忠贞背后,是苍天最残忍的剥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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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随玉行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