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1643

崇祯十六年。

荆襄陷落的余波顺着汉水逆流而上,巴山内外,处处都飘着乱世的寒雾。

襄阳城破、马祥麟殉国的消息传至石砫已经数月。

那封残破的信笺,秦良玉依旧收在木匣之中,锁在土司内室,不再示人。

大堂之上,她依旧是那个稳坐案前调度峒民、修缮关隘的白杆主帅,白发比去年又添了几分。

只是熟悉她的老部下都看得出来,老夫人身上那股向外奔赴的锐气,已经彻底熄灭。

竹菌坪三万子弟埋骨荒山,如今独子也殉于襄阳。

她不是恨马祥麟,那句噙泪说出的“好!好!真吾儿”,是母子二人最深的相知。

可她心里,已经彻底断了对大明朝廷所有念想。

就在这一年五月,张献忠攻破武昌。

他将楚王朱华奎沉于大江,占据楚王府,改武昌为天授府,登堂称王,号大西王。

楚王府前竖起巨大的杏黄大旗,写着“天与人归,招贤纳士”;九座城门各立旗幡,上书“天下安静,威震八方”。

王府之内设六部、五军都督府,铸造西王之宝,开科取士,遴选读书人授以府县官职,又铸西王赏功钱,赏赐有功将士。

昔日流动作战、飘忽不定的“八大王”,此刻已经建起一套完整的朝堂规制,荆襄二十余州县望风归附。

数十万甲士列于武昌城外,旌旗蔽江,战船塞满汉水,声势滔天。

一时之间,大江以南,无人能挡其锋芒。

消息顺着长江一路传到川东石砫,土司帐下诸将听闻,无不心头震动。

曾经四处奔袭的流寇,如今坐拥荆襄,建置百官,俨然已是一方雄主。

荆襄一丢,张献忠势力坐大,席卷湖广,兵锋渐渐逼近川东。

川中官员依旧旧态不改:平日里搜刮钱粮,贼军一至,便争先弃城逃跑。

一道道调兵檄文接连送入石砫,地方督抚反复催促秦良玉率领白杆兵出川御敌,许诺军功、粮饷、封赏,言辞恳切。

每一次檄文送到,秦良玉都平静提笔,照旧呈上那套示弱的说辞:石砫经连年战乱,壮丁损耗巨大,村寨凋敝,仅有余力固守本土隘口,无力远征。

她不是无兵。

石砫溪峒之间,年轻后生年年长成,军械、粮草储备尚足。

只要她一声令下,数千白杆儿郎便可披甲集结。

但她绝不发兵出巴山。

竹菌坪的教训在前,襄阳的悲剧刚过。

朝廷的官员只会一纸文书调人送死,援军永远不至,粮饷时常克扣。

忠勇之人奔赴前线,最后只配做弃子。

她不会再把石砫子弟送到外面,去替那些贪生怕死、弃地而逃的官吏挡刀。

石砫的兵,只守石砫的百姓。

她下令加固境内所有山隘关口,清理山间要道,编组峒民,操练防备。

所有布防,全部向内收拢,绝不向外分兵。

有人私下议论老夫人心冷,不再心系天下。

跟随她多年的老将心里明白,老夫人不是失去了护民之心,只是把守护的边界收回来了。

马祥麟在襄阳,守的是他乡无处可逃的百姓;而如今秦良玉,要守住自己故土里的一方生民。

这一年,张献忠大军横扫湖广之后,整军筹备入川。

沿途州县望风瓦解,官吏弃印奔逃,城池接连陷落。

战火一步步逼近夔州,距离石砫越来越近。

川东各地士绅纷纷派人前来石砫求援,恳求秦良玉出兵相救,声言一旦贼兵到来,阖境百姓将遭屠戮。

求援的使者络绎不绝,跪在土司大堂苦苦哀求。

秦良玉端坐堂上,静静听完所有人的哭诉,没有立刻应允。她反问使者:“你们地方守土官员何在?平日收取赋税,养兵设防,贼至之时,何以弃城先走?”

使者无言以对,只能垂泪叩首,反复恳请。

秦良玉沉默许久,最终只应允一件事:开放石砫边境关隘,接纳逃难的百姓入山避难,允许流民进入石砫境内安置,分发少量粮食,安排峒民引导难民寻找山内可耕种的土地。

但白杆大军,绝不踏出石砫一步。

消息传开,有人称颂她仁慈,也有人非议她见死不救,坐视邻地沦陷。

秦良玉听闻这些非议,没有辩解。

她见过太多:出兵远征,浴血苦战,身后的官员依旧贪腐逃遁;将士牺牲,换来的只是史书上轻飘飘一句记录,连同书信里的血泪,都可能被裁去,只剩孤零零的几句忠烈评语。

她可以收容流离的难民,给他们一处避祸的空山。

可她不能再拿石砫子弟的性命,去填补大明溃烂到根骨的山河。

一日傍晚,秦良玉独自登上石砫后山的望峰台。

山风卷起她的白发,身上披一件旧甲,夕阳落在甲片之上,泛着暗淡的冷光。

她望向东方,那是汉水、襄阳的方向。那里埋着她的儿子。

身侧跟随多年的老参将低声开口:“夫人,若是张献忠全力来攻石砫,凭我们的兵力,能守住吗?”

秦良玉缓缓颔首,目光平静:“凭山据险,操练不休,守住故土尚可。”

“但我们不会主动出去寻战。”

“外人的城池,外人的疆土,自有守土之人。”

“如今我们唯一的职责,护住这山中数万峒民,还有前来投奔的流民。”

“当年少主若是和您一样选择归山,便能活下来。”老参将声音低沉。

秦良玉轻轻摇头:“祥麟有他的道。他见满城百姓无处可逃,不愿弃民而去,那是他的抉择。”

“我不怪他,也以他为荣。”

“可他的路,不必让石砫所有少年都去走。”

马祥麟选择奔赴他乡,护一城百姓;她选择固守空山,护一方生民。

母子二人,选择两条不一样的路,内核却是一样的:护民,而非护那个早已腐朽的朝廷。

此时武昌王府之中,大西王张献忠正坐于楚王旧殿之上。

帐下甲士环列,文武分班侍立。

他听闻石砫接纳大量难民,却固守不出,也听闻秦良玉的故事,知晓襄阳马祥麟母子的往事。

手下将领纷纷提议,趁势进兵,一举攻破石砫。

张献忠沉吟许久,最终摆手暂缓进攻。

“这老太婆,身为土司,已经比很多当官的好太多了。”

他清楚石砫山险难攻,白杆兵善战,强行攻打,必然会付出惨重伤亡。

加之他心底还留存着那一点对马祥麟的敬意——那一位本可生还,却为百姓选择死在孤城的少年将军。

他不愿贸然强攻这座由一位丧子老将镇守的山城。

“何不劝降?”

“可大王,她真的会降吗?”

战火在川蜀大地四处蔓延,无数城池陷落,尸横遍野。

唯有石砫这片群山环抱之地,如同乱世之中一处孤岛。

关隘森严,难民涌入,峒民耕作练兵,在漫天烽火里艰难维持生计。

秦良玉依旧每日处理事务,清点仓粮,巡视关隘。

只是夜里回到内室,偶尔会打开那只木匣,看一看那封残存的残笺。

纸上寥寥数语,背后那一大段随战火损毁的文字,永远埋在襄阳的断壁残垣之下。

她不再寄望朝廷,不再响应征调。

白杆长矛,不再出巴山。

空山之中,甲胄犹在,只是这甲,不再为大明天下而披,只为山中苍生而守。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明末随玉行
连载中●匿名 /著